不多时,云舟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气息微喘:“公子,您找我?”
“用过晚膳,随我去一趟清风茶肆。”纪昀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
云舟口中嘀咕了两句,纪昀闻声扫过一道眼风,问:“怎么了”
云舟一个激灵,忙摆手道:“也没什么,就是方才青书问了我两句瑾安公主的事。小的只是……只是觉得奇怪,往日都是他陪您入宫的,今日怎么……”他挠挠头,把后半截“您怎么没带他”的疑问咽了回去。
当然他奇怪的事情不止这一桩,还有公子往日都是午后去品茶的,怎么今日都快掌灯了还去。
这事他没敢问,兴许公子只是单纯想喝呢。
纪昀眸光微凝,静默片刻,方道:“今日有旁的事交予他去办。”
云舟恍然:“哦!明白了!”见纪昀再无吩咐,便识趣地行礼退下,自去用饭。
第38章
桃花街街道往东的尽头是新开门,新开门为缓解御街拥堵而特设,闭门时间比之其他的城门更晚一些,延迟至亥初。
戌时初,桃花街上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两遍的小贩已支起摊子,吆喝声与笑语声交织,此刻的街面正是热闹的时候。
纪昀便是在此时抵达的清风茶肆,晚间的茶客并不多,他轻车熟路,径直上了二楼,挑了一处他惯常来的雅间位置落座。
此处临着后巷,推开窗,前方便是望仙桥,视野极好。
时值四月中旬,从茶肆二层放眼往前,可瞧见望仙桥畔那株老桃树的全貌。
桃树花期已过,满树绿叶蓁蓁,在檐角灯笼映照下,投下浓密婆娑的暗影,倒比繁花时节更添几分沉静幽深。
清风徐来,楼下袅袅茶香升起,混着桥下流水的清润气息,别有一番远离尘嚣的意趣。
纪昀甫一落座,何浩川便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纪昀是茶肆的熟客,两人前几日又才在济安堂门前见过,何浩川十分自然,张口便问:“公子安好!还是老规矩,给您上一壶上好的浮梁雪毫?”
“有劳。”纪昀微微颔首。
“您稍坐,茶马上就来!”何浩川往日便就一副精神焕发、朝气十足的模样,但今日瞧着这兴致似乎尤其高。
他凑近说话时,纪昀敏锐地捕捉到一缕极淡却熟悉的清雅香气。
纪昀视线微垂,便见何浩川腰间一左一右悬着两只精巧香囊。
一只为墨绿底绣银丝茶芽,另一只为浅蓝底缀素雅兰草。二者香气相似,闻来皆幽微恬淡,有令人沉心凝神之效。
见纪昀目光落在香囊上,何浩川眉眼更是飞扬,不待人问便解下那只墨绿色的,献宝似的递到纪昀面前:“公子也觉得这香囊雅致?今日好些客官见了都问呢。这个呀——”
他兴致勃勃,一边说着,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伸手朝斜前方一指,“就是前头新开张的‘照隅堂’孟掌柜送的,里头添了安神的药材,说是能助眠定神。我这几日用着,夜里睡得可踏实了,效用十分好!”
这香囊是孟玉桐前几日托白芷送来的,墨绿色那只是给父亲的,浅蓝色那只是给他的,说是照隅堂研制的一批安神香囊,送一些给街坊邻居用用。
他欢喜的紧,爱不释手。父亲见他喜欢,便将自己那只也给了他戴着,于是他便这么日日挂着两只香囊在茶肆里招摇,这几日一寻着空闲就处处显。
只要有人见了问起,他便滔滔不绝地夸起来。
孟玉桐与他而言x既是街坊,又是救命恩人,他不能白受恩人恩惠,他可得多替孟掌柜扬扬名。
话说完,瞧见纪昀神色淡淡,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才猛地一拍脑门,面露懊恼之色:“哎呀!瞧我这记性!那日我在济安堂见过公子与玉桐姐姐同行,你二人应是旧识,哪里用得着我来介绍。
“想来玉桐姐姐这香囊给桃花街的街坊四邻都送了,您这儿定是……”
他话未说完,便见纪昀已移开视线,眼睫低垂,覆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薄唇微抿,周身气息似乎更冷冽了几分,显然不欲多谈。
“咳,”侍立一旁的云舟适时出声,打断道:“掌柜的,劳烦快些上茶。”
何浩川浑不在意,咧嘴一笑:“好嘞!马上就来!”转身便风风火火地下楼去了。
“公子,”何浩川前脚才走,云舟便忍不住低声嘀咕,“这茶肆小哥同孟姑娘很熟么?”
那一声声“玉桐姐姐”,听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瞧着也有十七八了吧,也不知害臊,他家小公子都未必这么叫呢!
纪昀未应,目光投向窗外。
此处视角极佳,不仅将望仙桥景致尽收眼底,更能清晰地俯瞰照隅堂后院。
今夜十四,一轮将满未满的玉盘悬于靛蓝天幕,清辉如练,静静流淌。
大约是为明日开张做着最后的准备,照隅堂后院灯火通明,人影憧憧。搬挪器物、洒扫庭除的声响夹杂着偶尔的谈笑声,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忙乱。
小院中央,孟玉桐正立于那株老柿树下。她穿着一身青碧色云纹绫裙,月华如水,倾泻在她身上,为那窈窕身影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宛如月下初绽的一支亭亭青莲。
她正低声与白芷吩咐着什么,神色专注而从容。
白芷领命,快步进了大堂,不多时便拿着一个鼓囊囊的荷包出来,要分给崔大成与梅三。
两人连连摆手推拒。孟玉桐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只见那二人相视一笑,这才乐呵呵地拱手接过。
井台边,头戴毡帽的老者正拿着一截枯枝,在地上聚精会神地勾画着什么图案。
孟玉桐目光掠过,转头对一旁的吴明使了个眼色示意了一下。
吴明立刻会意,噔噔噔跑上小楼,转眼便拿了件外袍下来,兜头罩在吴林身上。
吴林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一惊,手一抖,再睁眼只见地上的图案被吴明一脚踩花了半拉。
老头儿顿时吹胡子瞪眼,抄起那截枯枝就追着孙子满院子跑,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桂嬷嬷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正慢悠悠地碾磨着香料。孟玉桐见状,走到嬷嬷身后,抬手为她揉按着肩颈。
融融月色盛满小院,将院中人的忙碌、笑语、嗔怒、温情一一浸润,鲜活生动。
照隅堂。
纪昀无意识地于唇齿间重复着这个名字,许是被这小院温情所染,眸底罕见掠过一丝淡淡暖意。
济世不必悬壶千里,但求照拂一隅众生,此名既谦和又见抱负。倒是个不俗的名字。
原来她心中所向,竟是这般天地?
这念头一闪而过,带起几分连他自己也未深究的复杂心绪。
“公子,您的茶来了!”何浩川端着乌木托盘快步而来,将一壶新沏的浮梁雪毫并两只素白茶盏置于案上。
他手法娴熟,先用滚水将茶具内外细细浇淋一遍,继而悬壶高冲。
碧绿茶汤如一线飞瀑注入盏中,水汽氤氲间,嫩芽舒展沉浮,清香四溢。
“您请慢用。”他送完茶,恭敬退下。
纪昀修长两指虚拢盏沿,温热透过细腻瓷壁传来。
纪昀两指环在茶盏边沿,热气透过茶盏壁传至指尖,白色茶烟袅袅,茶盏中青绿色茶叶沉浮不定,他唤云舟,“去照隅堂同孟玉桐说一声,上回她请我举荐之事已办妥,明日她可安心开馆。”
云舟应声,往外走出两步,却又迟疑地停下,回头问道:“公子,那明日咱们可要亲自去道个贺?”
纪昀眉心微蹙,抬眸看他,“明日我要去太医局讲学。”
每月十五,都是他去太医局讲学的日子。
“那……那我空着手去传话……是不是显得……不太周到?”云舟挠了挠头,显得有些局促。
纪昀执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雾气望向窗外,声线清淡:“不必,你只需将这句话带到。于她而言,这便是最好的贺礼。”
他再清楚不过,那女子所求,从来务实,不尚虚礼。再说了,他若真让云舟送些什么过去,她只怕还要心有负担,想着怎么推拒。
还是不给她添麻烦了。
云舟脸上掠过一丝将信将疑,应了声“是”,便匆匆下楼去了。
夜风渐起,带着湿润的凉意。几缕细密的雨丝无声飘落,街上的行人纷纷以袖掩首,小跑着四散避雨。
纪昀的目光又重新落回细雨中朦胧的照隅堂。思绪不期然飘回那个同样落雨的午后。
初遇孟玉桐,亦是这般雨天。步出茶肆,便见少女躲在檐下。他起先并未在意,直到无意间瞧见她腰间佩戴的一只碧色双鱼佩,他这才停住脚步,视线投向檐下那女子身上。
似乎如祖父所言,是个端方清丽的大家闺秀。他将随身的伞送了一把给她。
雨汽迷蒙之中,他瞧见了她抬起的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澄澈如洗的眼底,盛有意外、感激,以及一丝极淡的羞怯……
后来在纪府再次遇见,就全然变了。他能明显感觉到,她不太愿意与纪家,特别是与他扯上关系。
对他似乎带着股难以言喻的敌意。
他低头饮茶,盏中翠绿茶叶起起伏伏,他瞧见清澈茶水中印出他的眼,
那双眼,是一贯的淡漠与冷然的神色,可细辨,却觉其深处,似乎悄然滋生了一丝陌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与探究。
如同幽寂多年的深潭,被一颗无意落入的石子,扰动了平静无波的水面,牵引出一圈圈震荡。
他眉心骤然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茶盏重重按在桌面上。
盏中清波激荡,几点滚烫的茶水飞溅而出,灼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躁郁之气,毫无预兆地自心底翻涌而起。
他闭了闭眼,胸中悄然呼出一口浊气……他鲜少有这般心绪烦躁之时,想来,还是昨夜那场梦魇作祟,未曾安枕的缘故。
窗外雨水连连,斜斜而下,织成一道道细密的网。
不知过了多久,街上人都渐渐散了,壶里的浮梁雪毫已见底,他才听见身后传来云舟一贯急匆匆的脚步声。
“公子,话带到了!孟姑娘说,昨日医官院的陈医官亲来知会过她,送了盖官印的名录副本,她已知晓,让小的代她向您道声谢。”
云舟手里拿着两把油纸伞,伞尖雨水蜿蜒而下,滴滴答答,他顺势往后甩了甩,将伞沿着墙角放下,又道:“外头雨下大了,孟姑娘给了我两把伞。”
他动作间,腰间一只簇新的草绿色云纹香囊随之晃动,逸散出清雅安宁的淡香,与方才何浩川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纪昀视线扫过那香囊,复又抬起,落在云舟脸上:“何故耽搁许久?”
云舟咧嘴一笑,带着几分憨态:“去时正赶上孟姑娘给大家分刚熬好的桂圆红枣暖身汤,留我喝了一碗!滋味真不赖!原本白芷姑娘还说给您也盛一碗,我说您正品着茶呢,您也不爱喝这些甜的,就给推了。”
他顺势摸了摸腰间香囊,颇有些得意,“孟姑娘她们新做了一批安神香囊,预备明日开馆售卖,白芷也送了一个叫我试试!不过我倒是没那失眠的习惯,夜里睡得香得很,便将这香囊当个装饰挂在身上,瞧着也十分不赖。”
纪昀鼻翼微动,敏锐地捕捉到那香囊逸散出的气息。
这一批的方子,似乎与她上回告知的那版大不相同。清冽中透着一丝柏子仁特有的甘润,又隐隐带着合欢皮的宁神之韵,配伍更为精妙,用料也更考究。
“你与白芷,何时这般熟稔了?”纪昀的声音混着窗外冷雨敲打屋檐的细碎声响,清清冷冷地响起,落在云舟耳边,有股奇怪的凉意。
云舟在纪昀身边伺候的年头比青书久,却远不如青书那般心思玲珑、善察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