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哭声撕心裂肺,混杂着前世积压的所有委屈、恐惧、和不甘。
“死了……嬷嬷,我死了啊!”她语无伦次,泪水汹涌,瞬间浸湿了桂嬷嬷的衣襟,“好疼……我好疼!”她紧紧抓着桂嬷嬷的衣襟,哭得凄惨极了。
白芷闻声冲进来,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手足无措。
桂嬷嬷一边轻拍着怀中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人儿,一边用眼神安抚白芷,示意她去倒水。
“小姐,小姐不怕,老奴在呢!都是梦,是假的!您看看,您好好的,老奴和白芷都在呢!”桂嬷嬷的声音渐渐将她安抚下来。
孟玉桐将脸深深埋进熟悉的怀抱,呜咽含糊的声音传出来,“嬷嬷,不是噩梦。”
“小姐喝口水罢,管它梦里有什么呢,现在都没了。”白芷捧着一杯温热的清水,送到孟玉桐手边。
孟玉桐终于止了哭声,她缓缓坐直身子,看着白芷稚嫩的脸,感受到自己蓬勃有力的心跳,记忆中那股麻木死顿终于渐渐从身体里抽离。
她端过水,一饮而尽,由白芷搀着下榻净面。待坐在妆台前时,神思才渐渐清明。
铜镜中,少女长发乌黑,如瀑般散落在肩头,衬得肌肤莹白似雪。一双眼睛大而圆,此刻泪痕虽干,眼尾仍带着薄红,反添几分楚楚风致。抿唇时脸畔漾起一对酒涡,脂粉未施,自有一段天然明艳。
她尚未嫁与纪昀,那三年为人妇的光阴恍如昨夜一梦。
可若是梦,未免也太真切了些。秋海棠蚀骨穿肠的滋味依旧清晰,如今回想依旧令人心惊。
不……那一切,一点也不像是梦。
倒像是……她又重新活了一回。
这念头乍现时,她自己都觉荒唐。可眼前种种又真切得不容置疑,由不得她不信。
“白芷,桂嬷嬷,你们说人死之后会去向哪里?”
这世上难不成真有转世重生一说?
白芷替她梳着头,想也没想回道:“若是善人,死后自当羽化登仙;若是恶人,自然要堕入阿鼻地狱。小姐怎的突然问这个?可是方才的梦里……”
“缘起缘灭,生死富贵,自有定数。”桂嬷嬷一张脸严整,讲得颇正经,“况且世事易变,不如顾好眼下,顺其自然。”
她暗忖小姐大约是思念夫人了,方才一定是梦到了很难过的事情,才会让平日里端庄娴静的她哭成那般可怜模样。
不过小姐思念夫人也是正常的,毕竟当年夫人病去时她才八岁,正是黏人的年纪。她那时候性子也活泼,爱笑爱闹,天真烂漫。
只是后来养在老夫人膝下时,总被教导着沉稳端庄,她又不想要老夫人失望,便渐渐收起了自己的天性,成了个不会哭不会笑的木头美人儿,懂事早慧得令人心疼。
桂嬷嬷忽而又有些感慨,小姐像方才那样不管不顾地扑在她怀里哭的模样,好像已经许久都未曾有过了。
孟玉桐反复咀嚼着“顺其自然”四字,忽觉豁然开朗。
她释然一笑:“桂嬷嬷说得不错,已往不谏,来者可追,既然天意如此,顺应便是。”
既然如此,便当自己是重新活了一回。那‘端庄贤淑’的壳子,套了一世,误了一生。
这一回,她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费心费力,不能再重蹈覆辙。
先退掉与纪家的婚事,再按幼时与母亲说定的心愿,开一间小小的医馆。
想起母亲,她鼻尖微酸,因那算命先生一言,她与母亲说定这个心愿。
在母亲病榻前时她便想,若是自己是个厉害的大夫,或许母亲也就不会死了。
母亲后来因病离世,她也所嫁非人,如今再提起,只觉得物是人非了。
但也无妨,如今……也不算太晚。
另外,等时机成熟后,她再从孟家分出去,往后只为自己而活。
至于下毒之人……秋海棠的痛楚仍旧刻骨铭心,可那毒甚至涉及景福公主的死,凭她一人之力,只怕难窥全貌,更遑论抗衡。
与其纠缠旧恨,不如惜取新生,护住眼前人,走好自己的路。
这般想着,她平缓的心跳好似又渐渐快了起来,她看向铜镜中的自己,镜中人那一双沉静的眸子里好似有了隐隐流动的光彩。
“白芷,待雨歇了,陪我去一趟望仙桥。”
那里是“阿萤”最后存在的地方。这一世的新生,就从那里开始。从找回那个敢哭敢笑、梦想成为女大夫的自己开始。
她要去桃花树下告诉母亲,告诉那个算命先生,她这次,定要走那条路。
“是,小姐。”白芷应着,手中动作不停,仍细细打理着如云青丝。
她性子大大咧咧,却有一双巧手,最善绣花剪裁,孟玉桐的发髻衣服饰皆由她打理。她觉着姑娘今日似乎不大高兴,便将两股乌瀑交缠,巧挽青丝成个同心鬟。
又依孟玉桐所言弄些简单的装饰,在上头插上一支攒桃花银簪,小小的银色花朵聚在发髻间,珊珊可爱,霎时将那恹恹病气都抖散了。
妆台后边的直棂窗紧紧关着,隐约能看见外头泼天的雨色。
孟玉桐的视线越过眼前的铜镜,落在窗角下的一把素色油纸伞上。
桐油伞柄上,刻了一个“纪”字。
记忆飘回与纪昀初见的那日。
那时纪昀替她说话,她心中雀跃紧张,一边忍不住因纪昀的夸赞而心动,一边又因这夸赞而心虚。
只因她深知自己并非他口中所谓“端庄贤淑,温婉大方”的女子,只怕日后原形毕露,反惹他厌弃。
正自惴惴时,纪昀自茶肆缓步而出。
男子眉目如山水墨画,清远雅致,一袭玉色广袍长衫随步而动,袖口银线绣制的竹叶纹在风中翻飞,更显他气质出尘,似风前玉树,卓然不群。
侍从奉上一把素色油纸伞,伞面绘有片片青竹,伞柄上刻一个“纪”字。
纪昀接过伞,似是注意到一边审视的目光,缓缓偏过头,瞧见檐下躲雨的姑娘。
那人瞧见他望过来,便飞快移开视线,瞧着有几分心虚的模样。
纪昀微微颔首,淡声道:“孟姑娘。”
孟玉桐心头一跳,“纪公子认得我?”
纪昀未答,视线从她腰间碧玉色双鱼佩上掠过,又往两人身侧逡巡片刻,便将伞递给一旁的白芷,“雨大风急,姑娘打我的伞回去吧。”
话毕,侍从打了另一把伞过来,不待她推辞,他便转身进了侍从的伞下,两人提步离开了茶肆……
如今重回到初见的第二日,再想起记忆中那道熟悉的身影,当初接伞时的悸动早已荡然无存,心中只剩一片沉寂。
那曾让她心跳加速的周全,如今想来,不过是他教养使然,与情意无关,更与真心无关。
她此刻只是庆幸,幸好她尚未嫁给纪昀。
那段压抑本心,委屈求全的三年光景,那碗不知是谁谋划的毒药,那个一心等着别人回头,在伪装中丢失一切的自己——一切都还未发生。
“姑娘,那把伞是不是得找个机会还给纪公子?咱们需不需要备点谢礼一并送去?”
白芷如往常一样,从锦盒中取出一块双鱼玉佩正要挂上她腰间。
孟玉桐思绪回笼,伸手推了推,并不想戴x。
记得上一世,她待这伞很是珍重,遣人送回纪府时还亲手做了糕点一并送去。
这事被孟玉柔知晓,便在祖母跟前夸大说辞,暗指她私下同纪昀往来,折损孟家名声。
祖母因此罚自己抄了半月的女诫。
孟玉桐的目光在伞柄的“纪”字上停留一瞬,手指无意识在腹部幻痛处按压,“嗯,是该还给他。”
要还回去的,不止是这把伞。
第3章
望仙桥往东是一条热闹的街巷,沿街设有客栈、茶肆、面馆、彩帛店等,因桥边长有一棵百年桃树,故而得名桃花街。
此刻的桃花街上雨歇云散,行人渐稠。沿街商铺此时正往外摆放桌椅。
“油焖笋出锅喽——”桥头庆来饭馆的孙大娘掀开杉木蒸笼,白雾裹着笋香气漫到街上。
她瞥见桃树下闭目养神的吴林,揶揄道:“吴半仙,坐了一日也没开张,腰疼不疼?”
桃花树下坐着个六旬老者,须发皆白,头上戴一顶毡帽,面前支一张小摊。
青布幌子在雨后斜阳里晃出虚影,上头“铁口直断”四个金字被雨水洇得发暗。
吴林见雨止了,便收起伞,正襟坐好,捻须一笑:“急什么,机缘一事急不得。”
孙大娘撇下嘴,“神神叨叨,也不知一日能哄得几个冤大头。”
吴林悠悠然道:“孙桂芳,你有空盯着老夫,不如改进改进你家饭馆的口味,好多招揽几个客人。”
恰在此时,从桥上走下来两个女子,一个身姿窈窕,云鬟风颤,穿一身浅碧色罗衫配藕荷色百迭裙,外头披一件月白缂丝薄氅,莲步姗姗而来,见之只觉如沐春风。
另一个丫环打扮,眼脸圆圆,手中抱着一把素色油纸伞跟在一旁。
两人下了桥,竟直直往桃花树下走去。
孙桂芳被他堵了一句,只得阴阳怪气嘀咕:“今日还真有冤大头。”
吴林见有人来,不紧不慢从桌摊下抽出两只马扎子摆好,请两人坐下。
“姑娘眼若明珠,印堂生辉,想必近日有柳暗花明之喜!不知姑娘想算些什么?”
白芷打量着简陋摊子,满眼怀疑。
她悄悄扯了扯孟玉桐,孟玉桐却十分熟稔地让她拿出两贯钱,搭在货架上,“先生帮我算算前程吧。”
吴林捏起铜钱掷于木盘,口中念念,“坤下巽上,渐卦**。鸿渐于木,或得其桷。
姑娘,“他声音平和,“心有所向,便只顾行去。天机藏于时运,莫问前程几许,云开雾散自有晴空。”
孟玉桐微怔,抬头望向天际。她今日醒来时,外头还下着大雨,天上阴云密布。
而不过半日的功夫,天空便澄净如,没有一丝流云,仿佛豁然开朗。
是啊,她既已决心挣脱枷锁,又何必执着于一时得失?
只管先专注脚下,至于纪家的婚事还有医馆的事,总有法子徐徐图之。她释然一笑:“多谢先生点化。”
吴林从货架下抽出一只竹筐,掀开上头的粗布往里掏了掏,拿出一只粉色素面香囊往前递了递,“机缘已至,物归原主。”
孟玉桐接过香囊,这是一只十分寻常的的香囊,里头似乎塞了花瓣,捏着轻飘飘的,凑近时能闻见一股桃花香。
指尖触及那素面布料,孟玉桐心头猛地一颤。
这是她八岁那年亲手缝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