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正月回娘家, 章若梅特意开了新买的小轿车。这还不算，她愣是把车开到章家大门口，稳稳当当停在那里, 惹得村子里好些人围过来瞧。
“对，年前刚买的，这不是志成工作忙嘛，每天早出晚归的，有辆车方便。”
“新房啊，壳子是造好了, 里头装修一点没搞, 我也想啊, 这不是没钱了嘛。”
“装修还是要弄的，到时候问志成兄弟姐妹借一点, 我们买车也是贷款的，欠了一屁股债, 每个月要还银行钱。”
“日子难过啊, 三个孩子读书，大的在外省读大学，每个月生活费就要一千, 两个小的还有培训班……”
章家小院里，几个人坐在一处晒太阳, 外头的聊天内容差不多都能听得清楚。
章若竹一边嗑瓜子一边吐槽, “小妹这人真是, 非得把车开进来，炫耀几句得了，还费了劲说什么装修培训的，讲那么明白干什么。”
周燕妮慢腾腾剥橘子, 照例掰开，自己一半，外孙女一半。
听到大女儿的话，眼皮子都没抬，“若梅自己赚来的钱，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显摆两下怎么了，那也是她的本事。”
“这不是怕她说太多，村里人眼红么。”章若竹解释。
章自谦点点头，“到底是辆小轿车，中秋的时候乔彬开了辆桑塔纳过来送月饼，事后好些人到咱家里问东问西。”
“我们是正经拆迁得来的赔偿款，他们有什么好嫉妒的。”章若竹哼声。
周燕妮也跟着哼了声，“那你妹妹还是自己辛苦赚来的，都是正儿八经血汗钱，他们凭啥嫉妒？要嫉妒也嫉妒你们这种一夜天上掉馅饼的。”
“妈——”
“若梅心里有数，嘚瑟两句不就解释了嘛，没钱装修了，要借钱。还有晓晓她们几个读书，每个月开销大。”
章若竹听着不得劲，捧着瓜子去厨房。
章若梅进院子往亲妈旁边一坐，随口就问：“我姐呢？”
“大姨去厨房帮忙了。”
“说不过，生气了呗。”
林晓和老太太同时说道。
章若梅一愣，扭头看向另一边，谁知章自谦站起来就溜，借口要去看打牌。
“晓晓，怎么回事？”章若梅干脆问女儿。
林晓看了眼外婆，见老太太淡定如常，这才把刚才发生的小插曲转述一遍，“妈，我可没添油加醋，一个字没乱加。”
“嗯，晓晓说得对。”
周燕妮给外孙女作证，回头拍拍小女儿手背，“乔彬拿赔偿款在市里买了几间商铺，地理位置挺好，每年租金都在收，县城里有房住，家里又买了车，尾巴翘起来老高了。”
“这不是好事么。”
“你俩从小就差不多，后头结婚了，乔彬和志成家庭条件也差不多，不过这两年却有点差距了。”
章若梅点头，“嗯，姐夫的赔偿款用得恰到好处，比全部换成套房划算，现在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周燕妮却摇头，“那又怎么样，除了那点钞票，乔彬还不是无业游民一个，不像志成自己上进，现在终于转正式工了，以后退休一辈子有保障。
“再说晓晓几个，听话懂事又贴心，琳琳多乖啊，你姐是一点不知道珍惜，她自己约莫瞧出来了，今年琳琳又没回家过年。”
“外婆，我姐是不是年前回来过？”林晓忽然拉了拉老太太衣袖。
周燕妮笑眯眯，轻轻点头，“嗯，特意回来看我这个老太婆的，这个事情你舅舅知道，其他人都不晓得。”
“我之前和我姐打电话，她和我说了，本来就只想看外婆你一个人，那天凑巧遇上舅舅了，还是舅舅送她去的汽车站。”
“琳琳每年保准回来两趟，反正都要来看看我，她妈那里去不去，我管不了。”
章若梅听亲妈和女儿的对话，略微有那么几秒怔愣。
但很快，她又想起之前她妈说的那些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小时候她们姐妹俩关系多好啊，恨不得穿同一条裤子，长大了她姐嫁人，她舍不得哭了好几天，后来各自成家也是经常往来，每个星期至少打两通电话。
但这几年她一直在做生意，后来又帮着外甥女争“家产”，她们姐妹俩的联系，似乎少了很多。
“妈，你想什么呢？”林晓扶着外婆回房间，再出来就看到她妈一个人坐椅子愣神。
章若梅摇头，话到嘴边叹了口气，“没啥，就是觉得你们姐妹三个贴心，不用我操心太多。”
“妈，你想说大姨和琳琳姐关系不好吧。”
“嗯，你外婆也说了，琳琳两年没回家过年了。”
“那也得有家回啊，妈你不知道么，大姨他们那个150平的套房有三个房间，主卧和次卧是大姨和乔远他们住着，北面做了一个书房。”
林晓觉得无语，“如果真的心里念着的话，怎么着也得留个房间吧，哪怕是北面朝向最小的一个房间，哪怕放一张单人床。”
“琳琳的房子面积分出去了……”
“妈，以后我和佳佳慧慧结婚了，家里还有我们的房间吗？就以后回娘家，我们还有地儿住吗？”
“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有没有地方住？我还能把房子拆了不成？你们一人一间房那肯定的啊！”
林晓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妈。
章若梅反应过来，心里更不舒服。
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它就不存在，曾经那么好的姐妹关系，似乎因着各种观念不同而越走越远了。
中午吃饭时，林晓又听到舅舅一家的糟心事。
说是糟心事，或许只是她舅妈一个人的想法，至少家里其他人都表示赞同。
“我不同意，阿淮和汪静结婚都快两年了，还不赶紧生个孩子，非要去沪市做什么生意。汪静这都快三十了，她还想拖到什么时候去？”
“你们是不知道，村里那些长舌妇每天都在说什么，就差指着咱家大门说我儿媳妇有毛病，不会生……”
李翠芸因着儿媳要跟着儿子一起去沪市发展，心里不得劲，积攒一个多月的怨气终于在过年时候爆发了。
林晓甚至有种错觉，舅妈可能就憋着到这一天呢，趁着所有人都在场，彻底闹开。
舅妈在院子里一句句说着，拉着两个小姑子诉苦，气势汹汹瞧着十分吓人。
林晓忍不住担心，看向站在廊檐下的表嫂，对方温温柔柔特别文气的一个人，遇上这样的婆婆，不会吃一肚子怨气回娘家吧？
“姐，好可怕，舅妈怎么感觉要发飙了？”林佳都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
林晓拍拍两个妹妹的手，塞过去十块钱，“你们要不去小店买点零食，午饭前不是有人找你们要一起玩吗？”
“哦，那我们出去玩了，我也不爱听这些。”林佳拉着林慧就跑，远离是非。
林晓本来也想走，长辈的事情她一向不参与，如果情况不对，她连吃瓜都不愿。
但是刚站起来，还没走呢，就见她表哥拉着她舅舅走出来了。
林晓站的位置比较偏，两人站在廊檐另一侧说话，没发现拐角处还有人。
“爸，小静过完年我肯定带走，我们小夫妻都结婚了，两地分居算怎么个事儿。你让妈别折腾，大过年的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你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也没想过管你们，就是想让汪静早点生个孩子。”
“这两年没打算。”
“什么叫这两年没打算？你这话说的。”
“我装修队伍刚壮大，沪市那边发展势头好，小静过去是帮我做管理，还要兼顾会计算账，我们俩忙得要死，哪有时间生孩子。”
“可是……”
“我妈要是闲得慌，你俩再生一个，她不就想带孩子么，孙子哪有儿子亲。”
“你个混账玩意！”
“爸，我妈这是退休没地儿去，闲得慌。你给人带去工地，随便安排一个小工或者帮厨，让她每天干活去，反正有工资拿，三个月保准治好她的毛病。”
章自谦本想说家里还有一个老太太要照顾，不能没有人。
但是话刚说出口，旁边的窗户就被推开了，“我身体好得很，把你媳妇带去工地，一会儿想让阿淮媳妇生孩子，一会儿又催莹莹回家结婚，她就是闲的。”
等父子俩一走，林晓这才悄摸从后面绕出来。
本以为这样的事情也就章家会发生，没想到正月初五，林家一大家子聚会，差不同的戏码再次上演。
这一回的主角是大表姐王程楠，对方也是结婚快两年，一直没有什么动静。
大姐夫家父母早逝，这催生的工作也不知道是谁派给她大姑的，大过年的好不容易团聚，变着法儿的催女儿生一个。
催生还不够，还非要从女儿口中听到确切答案。
“妈，你别催了，佟伟他们家都没催。”王程楠郁闷，好不容易有假期回来，她妈这是闹哪样。
林雪娟瞪了眼，压低声音就说：“那又不是佟伟他亲爸妈，怎么好意思催，但你们结婚快两年了，如今房子也买了，那就该考虑生孩子的事情。甭管儿子女儿，早生早恢复，你到底还是要当妈的不是。”
王程楠推了两回，最后干脆躲到林晓身边。
林雪娟瞧着女儿和一群小孩子在一起，只能作罢。
“晓晓你看到了，我是真不想回来，我妈现在和我说话，三句里两句不离生孩子这个事。我就纳闷了，除了生孩子，就没别的事情干了吗？”
“大姨退休了吧？”
“嗯，年前满50周岁了，刚办的退休，这个月应该开始领退休金了。”
“那就和我舅妈一样，她们都是50周岁退休。一下子闲下来没事干，就剩催婚催生这个事情了。”
浙省07年的时候，男女退休年龄还是挺正常的，普通职工，女的50周岁退休，男的60周岁退休。
而林家和章家，男的都没到年龄，可是女的却有两个已经符合标准。
林雪娟和李翠芸都是十几岁参加工作，而且在一开始厂里实行企业职工个人缴纳养老医疗保险时就参加了，她们属于第一批参保人员，到今年退休刚好满15年。
虽然退休金只有800左右，但对于不工作就能拿钱这种事，尤其是对农村人来说，这笔钱无疑就是天上掉馅饼。
每个月生活有保障，日子清闲起来，可不就想要找点事做么。
如果没有事做，那就自己制造事情来解决。
林晓想起表哥章淮的“馊主意”，拉着表姐一阵嘀咕。
王程楠听得点头，“这个主意好，我妈就是太闲了，既然这么清闲，那就再回去上班好了。”
“厂里的流水线估计还要人的，大姑是熟练工种，厂子不用额外交保险，应该挺乐意把人重新招回去。”
“我和我妈说，她以前在厂里上班，做流水线一个月一千多呢。”
林雪娟催生没成功，改了目标开始催儿子结婚，没想到中途受阻，被女儿拉着说再次工作的事情。
“回厂里继续上班？”林雪娟有些不敢相信，“我不是都退休了吗？”
“退休了又不是残废了，妈你手脚灵活又勤快，以前在厂里是不是做活又快又好？”
“那必须的，我每年都拿奖状，我还每个月拿全勤，我在我们车间基本上掉不出前三。”说到自己的本职工作，林雪娟相当自豪。
王程楠不禁鼓掌，“妈你就是棒，你这样的熟练工离开厂子实在太亏了，新进来的工人哪有你做得好。厂子应该还要招人的，妈你去问问，做生不如做熟，你要回去上班肯定行。”
林雪娟还在犹豫，王程栋忽然说了句，“回去上班的话，每个月差不多能赚1200，这还不用经常加班，再加上退休金每个月800，妈你这一个月就得有2000了。”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加班算什么，一个月加个十天班保准没问题，我能一个月拿2500！”林雪娟觉得儿女这是瞧不起她。
王程楠和王程栋对视一眼，觉得事情稳了。
聚会吃饭的后半程，林雪娟果然兴致勃勃说起要重新回去工作的事情。
没想到家里不仅亲妈支持，姐妹几个也是十分赞同。
尤其是林雪兰和林雪娇，两人都是自己做生意的，一年365天基本无休，钱赚得多，但日子也的确不自由。
看着自家大姐退休过逍遥日子，说心里话还真是羡慕得很。
姐妹手拉手，一起干到九十九。
林雪兰和林雪娇极力“劝说”，更让林雪娟下定决心。
大人那边其乐融融，小孩一桌同样如此。
只有像王程楠林晓这些不大不小的尴尬“中间户”，被两边都排外了。长辈们的话题插不进去，弟弟妹妹们的游戏又觉得太过无聊。
王程楠玩了会手机，扭头问林晓，“你现在还是一心只管学习吗？大学里没想谈个恋爱什么的？”
林晓抬头，一脸震惊，“姐，你说什么呢？”
“就是随便问问，毕竟从小到大管得严，大人一再说不准早恋。可是大学一毕业，他们又换了套说辞，让我们赶紧结婚，好像对象是国家那里排队可以领的，一毕业就包分配。”
王程楠从小学到大学，她妈只说一句，“好好学习，不准谈恋爱。”
然后毕业没一个月，就开始拐着弯的问，“有没有对象啊，要不要家里介绍一个？”
说起这些，王程楠又想笑，“他们大人都这样，大舅妈好像也是。”
林晓不由想起前世，她妈确实也是这个标准，对于谈恋爱这件事，毕业前和毕业后就是个两级反转。
不过，“没想过，我现在的目标就是学习，除了学习我谁都不爱。”
王程楠挺羡慕表妹这种精神状态，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并为之努力，旁的任何事情都不能动摇。
而她读大学的时候，就经常摇摆不定，一会儿觉得毕业更好，应该多考证为以后找工作做准备，一会儿又觉得考研也不错，室友考研早出晚归挺刺激人的。
结果最后，考研的事情半途而废，工作挑挑拣拣，虽然结果还算可以，也对目前的工作单位比较满意，但她依旧羡慕执行力很强的人。
“对了，你怎么样？”王程栋听了一些，扭头问表弟。
王灏一直低头玩手机，听聊天也是有一下没一下，乍听到别人问，直接就摇头，“我可没时间谈恋爱。”
“谁问你谈恋爱了。”王程栋失笑。
王灏抬头，看了一圈，视线落在林晓身上，“我姐不是说了么，忙着学习不想谈恋爱。那我更没时间，你知道作为医学生每天过得是什么日子吗？我们的大学课表比高中还要满，每本医学书厚的跟大号砖头一样，本本能够砸死人。我们的书本没有重点，因为我们老师说整本书都是重点……”
说到自己的大学生活，王灏疯狂吐槽，顺便感叹一下“悲惨命运”。
但表哥表姐劝说让他转专业时，王灏又立即摇头，“那不行，我本硕连读的，我都想好了要当医生。虽然说救死扶伤这种话很假大空，但我觉得我还是有点少年热血的。”
这话题林晓曾经也和表弟聊过，他俩一致觉得，既然有选择的条件，那就还是按照自己的理想去读书。
即便中途放弃，那也对得起年少的自己，对得起曾经的那一份初心。
再者就是，那么难的医学生都当了，就算干不成本职工作，以后也能干别的。
林晓甚至想起后世那句话，学医的转行，干什么都能成功。
可见学医一路走来的辛苦。
王程楠和王程栋聊了会天，就起身去往院子，客厅里只剩下林晓和王灏，两人干脆一起摸出手机玩贪吃蛇。
林晓的手机还是两年前的款式，贪吃蛇玩起来费劲，王灏不由嫌弃。
“姐，你该换手机了。”
林晓盯着自己这款黑乎乎的索尼爱立信，有些愣神。是啊，现在又不是没钱，这款手机似乎也不需要一直陪伴自己。
还有电脑，后面要学的东西多了，电脑也需要买一台好的。
王灏随口一句话，林晓好似打通任督二脉，不仅电脑手机换了最新款，而且还买了一台相机。
“你买相机干什么？”章若梅对于女儿买新电脑新手机挺支持，是该换一换了。
不过相机平时也用得到？
林晓说起之前暑假去山河省玩的事情，“我们室友有一台相机，拍出来的照片特别清晰，也很好看，手机这点像素根本不能比。我想着买个相机，把大学还有金陵到处的风景拍一拍，以后我们家出门旅游，也可以自己拍照。”
买电脑手机的钱，是章若梅出的，这事情家里都知道。
但是买相机是林晓临时起意，这个钱是她自己拿的私房钱。
“你这个相机多少钱，妈给你报账。”章若梅没多说，只准备给孩子报销。
林晓摇头，“我自己想买的，我自己出钱就行，”
“那不行，你的钱你留着花，咱家又不缺钱，不过一个小小相机而已。”
“真给我报销？”
“我还能骗你？”
“哦，那谢谢妈，我这个相机挺贵的，整套下来五千。”
“你说多少？”章若梅不敢相信。
林晓：“我这是数码单反，尼康D40，去年十月刚出的新款，整套下来就是差不多五千。”
见她妈不信，林晓干脆打开电脑，将相机从入门到中高端一一做介绍。
而后说道：“我这个只算入门级，真要说专业拍照，还得是专业单反才好，像佳能EOS5D，机身就得两万多，一套下来没个三万不够。还有更贵的，五六万十几万也有，不过我觉得没必要，普通人也不专门玩这个……”
章若梅听得咂舌，“乖乖，这一个好的照相机都顶你爸一辆车了。”
“话不是这么说，那豪车也贵啊，几百万上千万，哪是一台相机可以比的。”
“那倒是，任何行业品牌的顶级奢侈品，都贵。”
章若梅很赞同这一点，不过普通人家，赚多少钱办多少事。
“你这个相机符合咱家现在生活标准，行，我给你报销了。你要真买大几万的，那我一分钱都不给你报。”
章若梅自有一套标准，合理范围内，允许孩子过最好的生活。
但若超出正常标准，非要做眼高手低的事情，那就一分钱也别想要。
林晓没想到买相机还能报销，不过妈妈爱她，这钱不拿白不拿。
于是心安理得收下，然后把这钱重新转回证券账户。
返校前，林晓把两个妹妹叫到自己房间，姐妹三人盘腿坐在床上。
她自己拿着一个本子，手握一支笔，刷刷刷开始算账，“两位尊贵的投资人，今天我们开启第一期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