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七月下旬, 农历六月十五，林家去天福寺还愿。
先前谢春芬拿四个孙辈的生辰八字在天福寺祈福，请求文曲星保佑个个“高中”, 如今四个孩子都考得好，于是决定亲自带着孙辈去还愿。
人比较多，一辆车坐不下，章若梅这边带着四个孩子直接去天福寺，林雪娇则是开车去村里，把老太太接上。
不过早上七点, 天福寺外就站满了人, 有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 也有穿着时髦精神抖擞的年轻人。
“奶奶，怎么这么多人啊？”林佳第一次见识到寺庙的香火鼎盛, 有些惊呆住。
谢春芬笑呵呵，“这是咱县里最灵的寺庙, 求前程事业这方面, 从来不会出差错。先前你舅舅那两个孩子高考，你外婆也是来这里祈福请愿的。瞧，这不就考上了么。”
林佳恍然, 转头就和妹妹吐槽，“奶奶竟然相信这些东西, 我考试考得好那是自己努力得来的, 和神啊佛啊才没有关系。”
一边说一边摆证据, “慧慧，我们考试前一个月每天都学习到晚上十点，我还连着一个月没看电视对不对？”
林慧点头，“嗯, 我可以作证。”
谢春芬只是微笑，轻柔摸着孙女的头，“肯定是要你们自己用功读书，神佛只会保佑刻苦学习的好孩子。”
林佳听不懂，扭头看姐姐。
林晓想了想，换了个解释，“奶奶的意思是，学习主要靠自己，求神拜佛是一种心灵慰藉。”
“可是为什么呀？如果神佛有灵，那肯定不用读书了。可如果神佛不灵，求再多也没用啊？”叶敏敏也不信这个。
林晓看着奶奶站在前面，瘦小的背影直挺挺的，满是虔诚。
她看了会儿，才说道：“大概是从前的日子太苦了吧，不求神拜佛，没有一点念想，太难熬了。”
不像现在生活水平大幅度提高，不仅解决温饱，医疗教育也精益求精，普通人享受物质生活的同时，已经开始追求精神层次。
姐妹四人正闲聊着，天福寺的钟声忽然响起。
“嗡———嗡———”
沉重的钟声余音回荡，嗡鸣声不断在耳边萦绕。
大门在这个时候打开了，有个年轻的小和尚侧身行礼，告知早课已经结束，寺庙可进。
原本挤在外面的人呼啦一下往前冲，争先恐后要上头柱香。
谢春芬只是来还愿，倒是不着急，等人群都散的差不多了，才带着几个孩子进去。
之后上香，答谢，再次虔诚请愿……一系列流程结束，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寺庙内有斋点，章若梅买了些，让大家填填肚子。
“妈，我得去趟店里，皮卡车留给雪娇，让她送你们回去。”章若梅最近生意有点忙。
谢春芬摆摆手，无所谓这些，反而拉着大孙女，认认真真教着怎么请愿一事。
“晓晓，你一个人去外地上学，要请菩萨保佑，不求你学得好不好，但求你平平安安的。”
说着，谢春芬从怀里拿出一个平安符，递给一旁的小和尚，“我给我孙女求个平安，里面的平安经我念了108遍，请菩萨开光。”
之后又递过去五十面额的纸币。
林晓看着小和尚一通操作，再看她奶奶闭眼口中念念有词，只觉心里火热发烫。
像她奶奶这样严谨认真的人，在祈福一事上总是力求完美，念经途中被打断或卡顿，那肯定是要从头再开始。
说是108遍，事实可能远远不止。
林晓都不清楚，这个平安符究竟花费了奶奶多少心思。
而这一份“殊荣”，只有她有。
这一瞬，真真切切感受到老太太的偏爱。
林晓忍不住握住对方的手，“奶奶，你的心意菩萨会收到的，我保准身体健康平安喜乐。”
谢春芬从小和尚手中接过平安符，塞到大孙女手中，笑眯眯点头，“对，菩萨会答应我，我家晓晓健健康康万事无忧。”
林晓在村里住了三天，回到县城时刚好收到学校寄过来的录取通知书。
里面除了通知书本体，还有银行卡、校园卡、电话卡以及新生入学简章和温馨提醒。
林佳林慧捧着通知书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的看，林晓已经把新生入学简章和相关注意事项看完了。
晚上吃饭时，顺便说起开学时间，“南大新生报道是9月10日，学校允许新生提前两天报道，还有学费，经济学专业一年学费4600，住宿费一年1200。”
“你的通知书在哪，我瞧瞧长什么样。”章若梅更关心这个。
林佳立即举手，“我知道，姐放客厅架子上了。”
一溜小跑，通知书很快交到章若梅手中。等章若梅看完，林志成又拿过去仔细瞧，好似那上面镶了金子一般。
等两人欣赏完心情平静下来，章若梅才开口：“明天我把学杂费和生活费都打你发的这张银行卡里，你们学校寄过来手机卡，那明天顺道去把手机和电脑买了。”
“这么早？开没开学呢。”家里有台式电脑，林晓对上网也不热衷，心里并不急。
章若梅却想赶紧把事情办了，“中考那时候就欠着了，现在你都高考完了，早买早享受。”
久远的记忆忽然苏醒，林晓想起来，还真有这么一茬。
前世中考前，父母寄予厚望，口头约定如果考上一中，家里立马添置一台电脑。
那会儿是02年初，小姑刚给表妹买了台电脑，因为经常偷玩扫雷被骂。
林晓去小姑家时玩过一两次，确实挺羡慕的。她爸妈可能也看出来了，于是有了这么一个小约定。
谁知中考考差了，后来又是花钱进民办高中，之后经济紧张又生活不顺，直到高中毕业，她也没买上电脑。
是大二那年暑假兼职赚了钱，她才给自己买了一台中规中矩的笔记本电脑。
林晓想起前世那个暑假回家，她妈看到她拎了个电脑，有那么一瞬沉默。暑假结束，大三开学第一个月，她妈往她卡里多打了两千生活费。
“你想想买什么牌子的电脑，还有手机，最近流行的款式挺多，步步高、vivo、三星……我是挑不出来。”
章若梅的念叨把林晓拉回现实，这才说道：“买一般的就行，手机就是打个电话，没什么大用。”
第二天，母女俩直奔手机大卖场。在售货员热情的推销下，选了一款索尼爱立信。
“阿姨，这款手机小巧轻薄，颜色也很漂亮，非常适合你女儿这样的准大学生。而且我们现在做活动，大学生凭录取通知书可以减免200，很划算的。”
售货员话说完，章若梅立即抬头，“录取通知书能减？我们没带。”
“阿姨没关系的，短信通知或者高考分数也可以用。”不过是推销手段，售货员继续微笑。
章若梅这会满意了，拿出手机甩证明，还有些炫耀的意思，“高考成绩我们肯定有的，我女儿考了588分，被南大录取了，喏，这是高考分数通知。”
售货员连连点头，“阿姨，你女儿真厉害，学习成绩太好了，是一中的学生吗？”
“不是，我们三中的，不过在实验班读书。”
“啊哟，那就更厉害了，三中考进南大，了不得嘞。”
“还好还好，她自己学得进，在哪个学校都是一样的……”
林晓听着售货员为卖手机各种吹捧，又听她妈心安理得且欢喜接受，只能默默站在旁边，捣鼓自己的新手机。
这时候的手机技术还处于刚起步阶段，就她手中这款，是目前来说的新款。但拍照像素只有200万，内存卡只有512MB。
而索尼爱立信手机，也就风靡了没几年，在12年就正式退出市场了。
林晓之所以还选择这款手机，只是觉得索尼爱立信的手机音质很好，听歌更享受。
“这个手机是不是可以扩展内存卡？”林晓打断售货员的吹捧。
对方立即笑开，“是的，这款手机内存卡可以扩展到2GB，现在做活动，只要128。”
“我们这么贵的手机都买了，扩个内存还要收费，你们这生意做得太滑头了，直接送我们就行……”
章若梅能说会道，砍价功夫一流，最后扩内存只象征性收了58元。
两人走出大卖场，章若梅又是一句，“58她都有得赚，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都是卖东西的噱头，她们好拿提成的。”
林晓听笑了，“妈，你现在门清。”
“那是的，我自己开店做生意，什么门道我不清楚？”
手机买完，又去买电脑。
章若梅之前在那家店里买过台式电脑，和售货员熟悉，也不知怎么交流的，最后硬是便宜了两百块，以4200的价格拿下一台华硕笔记本电脑。
就05年的配置来说，这台笔记本电脑4200，也算物超所值。
晚上，林晓在手机里下载了Q.Q软件，然后登陆自己的Q.Q号，把新手机号告诉常心悦等几个关系较好的朋友。
常心悦那边正在旅游，简单回复两句就下线了。
倒是张娅，一个劲的发消息。
【张娅：我也拿到录取通知书了，湖大的校门口真好看，我爸拿着我的通知书去村子里到处炫耀，笑死我。】
【张娅：我本来要填省师大的，湖大我都不敢想，得亏是平行志愿，常心悦又说可以冲一下，我就冲了。】
【张娅：李玉琴和我一样的想法，嘿，这不是巧了么，我俩竟然又是同一个学校。】
【张娅：我跟你说，湖大那边好多小吃，我到时候还要去橘子洲头……】
张娅消息一条接着一条，林晓根本没时间回复。而对方洋洋洒洒的文字，那份喜悦和快乐几乎要溢出屏幕来。
林晓很为好朋友高兴，这是她应得的，实力加运气，就是这么牛。
不过，张娅说的差点填报省师大这句话，还是在林晓心里引起不小波动。
前世张娅就是上的省师大，听说是英语师范专业毕业。
可是这辈子的张娅，不仅大学变成湖大，专业也从英语师范变成新闻学。
果然，人不能太依靠前世记忆，很多事情不知不觉就是会发生改变。
【张娅：林晓，班长说要搞个同学会，你去不去啊？】
张娅的这条信息让林晓懵住。
【林晓：你说李姿晗？可是我们才刚毕业，没必要吧？】
【张娅：哎呀不是，是初中班长，就你们班的王家树，我初一不是和你们一个班的嘛，我有他Q.Q，他在统计参加同学会的人数。】
林晓拒绝了，初中同学那都是重生前的事情，太久远了。而且又有高中三年洗礼，她怕是脸和名字全部忘光了。
再者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前世初中同学总是隔几年就搞一下同学会，但每次都聚不齐一整个班。
林晓在初中班级群潜水，每每看到其他同学抱怨发牢骚，都会暗自庆幸，得亏没去，不然太尴尬了。
【张娅：那行吧，你不去我也不去了，反正我初三也不和你们一个班。】
【张娅：哦对了，我差点忘了一件重要大事，王家树也报的南大，他也被录取了，你俩现在是校友。】
林晓有这位初中班长的Q.Q号，但高中三年一直专注学习，基本没在网上说过话。
最多也就高三这一年，问一下对方一中学习进度怎么样。
林晓还在想要不要联系老班长，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戳她。
【王家树：在吗？老同学。】
【林晓：在呢，有事？】
【王家树：我听张娅说你被南大录取了，巧了不是，我也报的南大。我报的计算机，你什么专业啊？】
【林晓：经济学。】
【王家树：你是不是还没加新生群，还有我们浙省老乡群，我等会发你群号，你加进去，里面还是有点信息可以看的。还有学校贴吧，你可以逛一逛……】
聊天结束，林晓加了两个群，稍微看了下内容，就没再关注了。
倒是南大的学校贴吧和门户网站，她好好翻了一遍，顺便找到上一届经济学学姐发的大一课程表，提前了解有哪些课程要学。
怀溪县没有大学，图书馆内可借阅的书籍中，大学知识涵盖极少。
林晓只借到两本，一本是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一本是萨缪尔森的《经济学》，她准备当课外读物先看起来。
等开学了，她再去找老师要一份专业读书推荐，去图书馆好好翻一翻。
上大学能汲取知识最多的地方，一个是课堂，一个是大学图书馆。
前者任课老师知识渊博，或许作为在校大学生并不觉得，但等毕业离开校园，就会发现大学老师算是普通人能够接触到的知识层面最高水平了。
而在大学里平平无奇上课的某个老师，可能在校外随便一个讲座就得大几千甚至上万。
再者大学图书馆，其学校内网共享的信息内容，更是一笔巨大财富。
前世林晓毕业后想上网查些资料，结果稍微有点重量级的期刊，下载费用昂贵。就搞个那么几十篇，半个月工资就此缩水。
而这些，在大学里都是免费的。
林晓翻看《经济学》，遇到不懂的就上网查，同时自己做笔记，把此刻疑惑的点记下来。
等开学，如果能在课堂上找到答案最好，找不到就去问老师。
“晓晓，下楼吃饭了。”林志成今天回家早，做好饭亲自上来叫人。
见到女儿摊在桌上那厚厚的一本书，有些吃惊，“你从哪搞来的？”
“这本书吗？我从图书馆借的，真难借，全馆就一本，也是我运气好。”
林晓跟着下楼，说起县图书馆书目种类匮乏一事，“哎，这些书都好贵啊，买又买不起。”
“能有多贵，你要是想经常看，那就买一本。”
“新华书店不一定有，而且这种书我肯定不止看一本的，以后还会有很多，真要买可能一年好几千。”说到这，林晓忍不住羡慕，“还是住在大城市的孩子好，市图书馆基本上都有这些书，而且他们还不止一个图书馆。”
经济发展，生活上尤其吃喝穿方面，城乡差距越来越小。
但是医疗教育乃至基建，却始终存在沟壑。
怀溪县是浙省的三线小县城，虽然比中西部的县城要好太多，可是和省内发展较快的一些市级城市相比，就能明显看到不足。
林志成挺赞同，“这事没办法，咱们怀溪县本身地理位置就不好，四面环山，和附近几个县城相比，距离本市市区又最远。你看隔壁那两个县，早就通铁路了，交通便利那是不用说。”
“那我们以后也在市区买房子就好啦！”
林佳听不懂什么教育经济，她只眼睛亮闪闪的看向爸妈方向，声音清脆说道：“妈，你以后赚钱了，我们就去市里买房子，买大别墅，我们全家都搬到市里区住。”
章若梅本来打算在县城买个别墅，毕竟两个小女儿还有六年才高考，县里的店铺生意也做得蛮好。
可是听大女儿这么一通念叨，她的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
“你们说的对，县城再怎么发展也还是一个小县城，就算房价涨了又能涨到哪里去？市里就不一样了，发展只会越来越好。”
章若梅眼睛越说越亮，最后一拍桌子放话，“买，咱就在市里买别墅，买一套大的，交通方便的，带两层地下室的那种。”
“你还想一出是一出，咱去市里买房算怎么着，佳佳慧慧可都在这边读书呢。”
林志成话音刚落，林佳立即举起小手，“爸，我可以去市里上学的，只要我妈买得起，我就去。”
“你这丫头，听风就是雨。”林志成失笑。
却不想林佳小表情相当认真，“爸我说真的，我小学班主任说了，只要初中成绩好，市一中会特招，也可以提前参加市一中的考试，考上了也能去。”
这消息，林家没一个人知道。
就是林晓，也不知道这件事。
她努力回忆前世，没有任何关于市一中特招的信息内容。
林佳见所有人都疑惑且充满渴望的看着自己，小尾巴翘的更高了，挪了两下屁股，大声说话。
“是真的，我们班主任的妹妹就是实验中学的，她就是提前参加市一中的入学考试，然后考上了。后来中考她也考上一中了，不过她没去，直接去市一中那边……”
这就是信息差吗？
这一刻，林志成章若梅乃至林晓，都深深的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差距。
富人之所以富，就是在各领域比普通人更快接触到信息。
他们解读信息的能力，获取信息的渠道，乃至信息在不断传播中分辨判断的能力，这些所有，都是普通人不具备的。
而信息越闭塞，日子越贫穷。
林晓已经要去上大学，读书期间会逐渐和城市接轨，大学生活丰富多彩，亦是信息传播最快的一个群体。
说句不好听的，大学生上学四年，可能学不到什么知识，但网上有点风吹草动，他们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可是对章若梅和林志成这种前半生一直待在小县城，且基本不怎么上网的人来说，获取信息的渠道太少了。
“市一中特招的事情，你怎么看？”晚上睡不着，章若梅话题重提。
林志成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没一点瞌睡，“市一中肯定比县一中好，如果佳佳慧慧能考进去，那当然好。可是……”
“你担心你那个工作？这有什么，如果真的考上了，你就还在县里上班，我去市里照顾她们两个，顺便考察下市里的市场。”章若梅已经对市区开始蠢蠢欲动。
林志成有些无奈，但事情憋在心里有一段时间，这会儿干脆说出来，“之前领导开会，话里话外意思是要转正几个临时工，不过要看学历，最少得是大专生。”
“啊？”
“我就想着，我上夜校也有半年了，要不干脆报了成人高考，只要考上了，我还是很有机会转正的。”
林志成说到这里，略微有些激动，“我们同一批招进来的五个临时工，就一个转正，剩下的四个相处一年多，家里条件和我们都差不多，那大家就都是同一水平线……”
话外音就是，谁学历高，谁就机会大。
章若梅没想到，丈夫还有这种抱负，“你当年就没考上大学，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看得进去书吗？”
“成人高考肯定比普通高考简单，我又不像晓晓那样非得考个名牌大学，简单一个高起本（报考高中起点本科），我应该还行？”
枕边人没反应，林志成推了推。
章若梅笑出声，“行，你要考就考呗。那句话怎么说来着，45岁，正是闯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