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上午九点, 研究部会议开始。
凌游主持会议开场，就近期技术部门对作战训练场的摸底扫描进度做汇报，同时预设未来一年内, 将要实现至少十三个作战区基础训练场完全纳入的目标。
林晓依旧是老本行，作为团队成员之一开会的同时，负责记录整场会议内容。
她将十三个作战区和一年时间划了重点，心里大概估算，今年的工作量应该很大。
不出意外，这个年没法回家过了。
如果整个规划目标延期, 且超过一年半时间, 那么下一个年也不可能回家。
“这日子整得, 跟上交国家也没差了。”林晓心里吐槽一句，又开始专注会议。
凌游在上面讲了一个多小时, 之后喻承辉上去进行补充。
会议前头重点事项结束，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推开会议室门走进来。
林晓记录动作一停, 有些疑惑。
旁边吴宏胜小声提醒, “这是主任的老领导，金陵区战略部署主要负责人，也是第58所的副所长。”
“不是所长？”林晓反问一句。
吴宏胜：“总所隶属中央, 有另外调派，二把手已经很牛了, 主要是前面这个身份……”
后面的话没能继续说, 进来的姚霆已经朗声说道：“从今日起, 研究部正式更名为金陵战略技术部，暂借58所作为研究基地，一切指挥调派全权由中央负责……”
姚霆把这些基本事情做交代，话音刚落, 会议室门被敲响。
“姚所，凌主任，苏苗等人前来报到。”
……
会议结束，林晓继续做整理，吴宏胜不知什么时候坐到旁边。
“看见没，就那个苏苗，以后和你是竞争对手。”
林晓抬头，远远看过去。
对方似有所感，转过头来与之对视。
两人都是差不多的年纪，此时眼里却是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林晓率先收回目光，抓紧时间收尾，“吴工，我这边就派了一个人，你们技术部可是有两个。”
吴宏胜低骂一声，面上既轻松又沉重，“看喻工呢，他要是顶不住，我俩玩完。不过真要说压力大，还得是主任那边。”
林晓回忆会议中途进来的四个人，两男两女，分别是孙毅、路程鹏、苏苗和郭冉。
苏苗和她同时负责实验项目风险预估，但研究部原本经费运作这块，对方并不能插手。
这是凌游为她争取到的权利。
但技术部就不一样了，路程鹏和郭冉是平职加入，和喻承辉以及吴宏胜成立四人小组，共同负责技术后勤保障。
甚至在虚拟空间开拓这一块，还得互享。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其核心技术这块，被孙毅插手了。
午饭时间，林晓挨着喻承辉，小声询问：“学长，那位什么来头，核心实验一直都是主任着手开发，人造神经元也是杨教授全权负责，他加入能干什么？”
喻承辉：“你问我我问谁？”
“学长，你和主任不是一向关系比较好么，我还以为你知道。”
话虽这么说，但林晓还是立即转了话题，聊起别的事情。
大家默契都不提新来的四个人，只自己小团体内抱紧活动。
但是这种情况只持续了半天，当天晚上，凌游通知进行二次试验项目，这四个人立即有所行动。
其余三人什么情况林晓不知道，但她自己这边，苏苗直接就开口，讨要之前第一次试验的所有数据。
林晓坐在工位上没动，也没说话。
苏苗直接皱眉，“林晓，这是国家项目，我们所有人都要全力配合。一切资源共享，是为了更快攻破难关，实现战略技术质的飞跃，你的思想觉悟太低。”
林晓听笑了。
她一早就知道职场不好混，各种牛鬼蛇神都有，勾心斗角无处不在。
但第一次，有人往她头上扣思想觉悟低这种帽子。
这可关系到政治原则，林晓当即就说：“苏苗同志，作为新来的，有一点你可能不清楚，凌主任有交代，实验室内所有涉及到的数据，均实行个人承担制。”
“什么？”苏苗有点懵。
林晓：“意思就是，试验项目阶段，各小组互相配合不错，但取得一切数据就是由个人负责，所有结果直接汇报至杨教授那儿，一旦出现问题，单线追踪责任。”
这事情是林晓一开始提议的，一是为防止有人浑水摸鱼不干活，二是不影响数据泄露，继而对核心实验产生影响。
可以说，他们每个人对自己负责的这块知之甚详，可一旦负责线交错，对方的内容还真不一定知道。
即便了解，具体数据也是完全不清楚的。
“你想要我的数据，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有偷窃他人成果的意图？又或者说，你是专门来实验室镀金的？”
林晓话说完，抬手一扬，“各位，这位苏苗女士想要我们的第一次试验项目数据，你们怎么说？”
话音刚落，实验室内所有研究员齐刷刷扭头，一副看外星人的眼神盯着新来者。
苏苗顿时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说了句“我不知道”，扭头回到自己工位上。
晚上十一点，杨连从实验室出来，手上拿了一叠资料。
他本意是想交给苏苗，这块内容是对方擅长的，尤其上面介绍说，苏苗的计算能力很强。
“苏苗人呢？”杨连找了一圈，没看到。
林晓抬头看旁边，桌面上东西齐整，不像是临时离开的样子。
于是转过去敲敲后面挡板，“李姐，苏苗呢？”
李虹樱一脸微笑，看向杨连说道：“杨教授，这位苏苗同志可了不得，九点一到就收拾东西走人了。唔，这个时间点，应该已经在家里躺被窝了吧。”
杨连顿时皱眉，“眼下二次试验正在调试阶段，她这方面的预估计算随时都要进行，怎么能走人？”
李虹樱：“那我不知道呀，她也不知道什么来头，之前还跟小林要第一次试验项目数据呢。”
最后所有计算资料全部交到林晓手中，杨连脸色难看，“小林，明早八点交给我结果，做得到吗？”
林晓没看具体内容，直接打包票，“没问题杨教授，八点前一定给你。”
等人一走，她才翻看内容，这一看，脸都垮了。
“这么多数据源，这得做到什么时候啊？”
李虹樱搬了椅子凑近，随意看了几页，“啧啧”摇头，“相当麻烦呐，小林，你今晚别想睡了。”
“恐怕还不够，我得找人帮我建数据库。”
林晓说完，看向旁边人，满面笑容加讨好。
李虹樱察觉到不对，正准备跑，胳膊却被拽住了。
“小林啊，我年纪大了，不睡觉不行。”
“李姐，我们之前就留下来四个女同志，你可得帮帮我，咱俩平时关系不是最好的嘛。”
实验室成立之初多艰难，大家一路走来都心里有数。
其中女研究员在其中站稳，更是难上加难。
也因此，留下来的四个女同志平时关系都不错，大家基本上互相帮助。
林晓是年龄最小的，但是做事一贯积极，而且平时愿意帮忙做点碎活杂活，很得其他三人喜欢。
苏苗的能力目前还没看到，但是脾气已经见识过了。
是以李虹樱于公于私都愿意帮助林晓，否则二次试验项目结束，这么好的小姑娘被挤走了，那她们工作也不好展开。
李虹樱一帮忙，其他两人也抽空做了些活儿。
林晓只负责重点模块，如此四帮一，还真就在早上七点出结果。
“小林啊，你做完了？”李虹樱睡醒，从躺椅上坐起来。
林晓拿着纸质报告，正在目不转睛盯着电脑屏幕做核对，“嗯，做完了，我再把数据对一遍，细节不能错。”
“不是对过吗？”李虹樱不理解。
林晓想起导师跟她说的话，数据分析能力永远建立在正确的数据值上，一旦数据原本出错，那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你要记住，求证结果永远不能出差错，一旦出错，就是对你能力的全盘否定。”
分析能力可以垃圾，但数据必须精准完美。
林晓思绪收回，笑了声，“我不放心，再对一对，反正还有一小时。”
“早饭不吃啦？”
“李姐你去食堂吃对吧，帮我带两个包子和两个水煮蛋，谢谢啊！”
早上八点，林晓把电子版和纸质版全部上交，同时站在旁边等着。
杨连看完，找了凌游和孙毅，让这两人做个评估。
凌游和孙毅人手一份，一个拿着纸张一个捧着电脑，皆是表情严肃。
尤其是孙毅，盯着电子版研究的那叫一个细致，林晓差点以为自己写的是什么机密内容。
“我这边没问题，按照推算结果，可以开始做自然人试验了。”凌游说完，放下手中的报告。
孙毅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连倒是看出来，直接就问：“你在质疑小林的精准性？”
孙毅抬头，看了眼林晓，而后再看向杨连，“杨教授，计算这块，苏苗确实更强。”
“但她这人不行，昨晚上九点就走了。”
“她一向如此，以前也不经常加班。”
孙毅想说，苏苗能加班到九点，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但这话落在杨连耳朵里，只觉是个笑话，“她以为这研究部是她家开的？还想加班就加班，想几点走就几点走，要真想清闲，何必申请调来我们研究部。孙毅同志，你知不知道，在这个实验室里，所有工作人员，从没有擅自离岗一说。”
“杨教授，这也不算擅自离岗吧，目前研究部也没规定正式上下班时间。”
孙毅知道第一次试验项目是全封闭模式，所有研究员吃住都在单位，这一“关”就是半年。
但二次试验需要接触实地，还有不断与外界做对接的事项，也就没有全封闭这一说法。
孙毅还想再说，杨连直接一挥手，“你信得过苏苗的技术，那你就去找她，我给你两个小时时间，如果没有结果，一切按照小林的计算结果来。”
凌游配合着报时，“现在是早上八点四十五分，我们十点四十五分再讨论。”
孙毅拿着电子版离开办公室，杨连坐在沙发上还没消气。
林晓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谢谢啊杨教授。”
杨连接了水，喝了两口摇头，“你不用谢我，我就是看不惯这类人，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心高气傲，一点组织纪律都没有。”
凌游在旁解释：“苏苗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之前在36所独立负责过整块供给预算，当年减少损耗达16%，节省不必要开支1300……。”
原来是持才傲物，天赋者嘛。
林晓心里有数，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就矮一截。
喻承辉也是天赋极强的，她作为普通人跟着学习，从一开始被骂到如今被承认，这就说明普通人只要肯努力，是有机会站到和聪明人同一层次的。
尤其，这位苏苗女士，真的有点松散了。
“那就等二次验证结果吧，如果苏苗真的比我预估的要好，那就应当用她的。”林晓如是说道。
杨连点点头，心里满意眼前小姑娘的态度。
肯学，肯下苦功夫，不骄不躁，不急着抢功劳。
和整个团队相处也是融洽。
这样的年轻人，只要给机会，一定会出头的。
杨连在办公室坐了会儿，起身回实验室。
林晓也回了自己工位，处理相关工作内容，直到十一点半，被凌游再次叫到办公室。
结果已经出来，苏苗的二次计算结果，确实优于她。
孙毅很高兴，当场宣布要用苏苗的最终数据，“杨教授，凌主任，这事情你们还有异议吗？”
杨连和凌游一脸平静，点点头。
孙毅看向林晓，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对面人神情更淡定。
那些要安慰的话卡在喉咙口，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下午午休，林晓正在打盹，身体忽然被推了下。
她以为是同事来要资料的，随手一指桌面，“红色文件夹那份，自己拿。”
“是我。”
林晓掀开毛毯，看向旁边。
苏苗表情纠结，想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林晓：“？”
不是！这位大小姐究竟什么意思？
功劳拿走了，还要当面再炫耀一次？
还是说，想挑衅？
“有事？”林晓顿时没睡意了。
苏苗把资料一递，说道：“这是你做的前期数据。”
林晓翻了翻，点头，“是我做的，验证过三次，没有问题。”
苏苗：“我知道没问题，我的计算结果就是用了你的数据，所以……”
“所以？”
苏苗说不出来。
这要怎么说？说她原本也做了一套前期数据，但是用那套数据作为原始值，预估的结果甚至比对方做的还要差？
这不是变相承认自己菜嘛。
从小到大，苏苗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在专业领域这块，家属院的那些男孩子都比不上她。
她的骄傲和自信来源自己的能力，而不是父辈蒙荫。
但现在，她的专业能力受到了挑战。
这种感觉很奇妙，既想探求，又想较量，更甚者想要打败对方。
但同时，苏苗太好奇了，对方是怎么得到这么精准的前期数据的？
林晓等了差不多一分钟，见对面人呆愣愣的，索性拿着水杯离开工位。
之后一个星期，林晓等人配合技术部，对虚拟空间进行升级，之后就是投放作战训练场，由第一批自然人进行试验。
“看动作体态，是部队出来的。”林晓和这些试验者擦肩而过，立即有所感触。
吴宏胜点头，“应该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在耐受力方面非常强，杨教授会同步人造神经元模拟，对比两者数据和微量值的变化。”
“吴工，你们的作战训练场，哪里收集来的？”林晓一直挺好奇这一点。
吴宏胜没说，只是一脸微笑。
但无声胜有声，林晓心中已然明了。
这大概率，就是自己国家的真实训练基地了，而这一块地形图，是绝不会对外展示的。
喻承辉和吴宏胜前期收集，肯定也是签了保密协议。
林晓换了话题，又问：“如果自然人试验通过，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的作战训练会多元化？”
“那肯定的，只要人体耐受度够，多少次模拟训练都能完成，最主要是训练场的可重复使用。”
顿了顿，吴宏胜小声说道：“一般军事演习，只能用空包弹又或激光模拟，虽然逼真，但到底不如真枪实弹。”
林晓明白，投放虚拟空间，训练场环境是真实的。且只是连接人体神经元，只要承受得住，真枪实弹操作完全可行。
如此，更多的作战计划都可提前进行演练。
眼下只是采样一个小小的训练基地，如果扩展至全军全国土面积，包括海陆空，那整个国家的作战能力将会实现质的蜕变。
林晓一番畅想，却被喻承辉打断，“想得挺美，国内地势变化还可以考察并提取，但国土之外，怎么搞？”
林晓心说偷摸搞呗，别个国家也不见得多么规矩。
话题一起就立即掐断了，大家都很默契，工作是工作，绝不上升到政治层面。
之后连续三个月，所有人都在配合这一次试验，只待最后出一个结果。
林晓期间参加了17次计算和建模，预估数据被提取13次，精准性直接把一开始持怀疑态度的孙毅给征服了。
单就前期数据处理这块，林晓已经完全超过苏苗。
孙毅现在拿到样本数据，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林晓。
“这份内容杨教授明早需要，你先做一下，回头和苏苗一起出结果。”
林晓接过，什么也没说，只问道：“明早几点？”
“几点？”
“对啊，精准到具体时间，实验室一直都这样。”
“啊对，我想想，应该是早上八点半。”
林晓点头，着手开干。
从下午到晚上，持续工作六小时，饥饿终于将她唤醒。
林晓暂停，起身去茶水间，准备找点零食垫一垫。
但还没走出两步，又迅速转身，想要把水杯一并带过去。
就这么一瞬间，一份盒饭和一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映入眼帘。
林晓扭头看，和苏苗四目相对。
她一脸疑问，对方则是满脸尴尬。
“我，你……这个……”
苏苗第一次做这种事，被抓包浑身不自在，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抠着。
林晓沉默一瞬，重新坐回去，顺便打开盒饭开吃。
有饭吃谁还吃零食，管她什么目的，吃饱要紧。
苏苗坐在位置上，犹犹豫豫十分钟，林晓饭都吃完了，饭盒都扔了，对方还在抠手心。
林晓：“我就休息五分钟，等会儿就干活了。”
言外之意，有事赶紧说，别磨叽。
苏苗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某种决定，“林、林晓，我能和你请教吗？”
“嗯？什么？”
“就是前期数据处理这块，我怎么样才能做到和你一样？”
这是苏苗从不曾重视过的模块，但现实啪啪打脸，她忽略的所谓不重要内容，实际上会对真实计算结果产生巨大影响。
苏苗甚至想，如果她之前就能做到和林晓一样的数据处理能力，那在原单位做预算，是不是还能提高耗损率？
如此，就能节省更多经费开支。
这妥妥就是给国家省钱啊！
“这事，你愿意教吗？”苏苗问的小心翼翼，甚至有点羞耻。
林晓想也没想点头，“可以啊，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你愿意？”
“当然，不过我们又不熟，作为普通同事，还是资源置换吧。你教我提高预估计算结果，我教你前期数据处理，这样谁也不亏。”
苏苗觉得自己占便宜了，想要学会她的技术，可不容易。
林晓也觉得自己不亏，光明正大把对方的专业技能学到手，只要给她时间，就一定能成长起来。
到时候，谁取代谁还不一定。
再者就是，前期数据处理能力，并不是聪明有天赋就能学得成，这当中要求的更多是基本功，尤其是耐心和毅力这一块，非常重要。
林晓想起曾经帮导师处理十几万的数据差值，那一整个星期，她都待在实验室，差点把眼睛看瞎掉。
更不用说，数据结果出来后，还得再核对一遍。
也是那次事件，让导师完全放心，将所有课题相关的数据内容，全部交给她。
林晓回神，伸出右手，笑着说道：“那么，合作愉快。”
苏苗有点心虚，觉得自己挺缺德，心里忍不住想：要是林晓学不会，那就多教几遍吧，但如果太笨，就不是我的问题。
林晓则是想到：苏苗连加班都抗拒，学做数据处理，只怕坚持不了几天。这要是自己放弃不学，那可和我没关系。
两人都觉得，对方亏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