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兰把大水缸里泡出芽的稻种移到田里开始育秧苗。
老八特意过来打招呼,“你家的糯米秧苗给我留点,我家去年的种杂交了不糯了。”
李美霞喊了声,“大伯母好。”
老八是她大伯李长江的老婆,因为娘家排行第八,都叫她老八,大名倒没人记得了。
“你好,你爸回来了可看到了啊?有时间找你姐玩去。”
老八生的一对儿女,女儿叫李带弟,儿子李宗保。
李带弟前年初中毕业不读书了,如今闲家里帮手做些家务。
用老八的话说:毛都没长齐就去打工,到时候好好的姑娘被人骗了,哭都没眼水。
李大海在割稻那天下午就到家了,这几天不分日夜地在地里头忙。
他对女儿有气,加上黄书秀的添油加醋。即便田间地头遇到女儿喊他,他一概丧着脸不理会。
李美霞来来去去都大大方方地大声喊爸,她不在乎爸爸聋不聋,只要旁边那些村里人不聋就行。
村里就是这样,你的礼数做到位,别人就没闲话讲。
刘红霞放牛的时候,特意靠近李美霞,安慰她:“叔叔就是这样的性格,我从早到晚叫他都没应一声的呢,谁让我们是女娃。你看天赐啥活不干,还天天被哄着宠着。”
李美霞抬眼看看不远处的牛还在乖乖吃草,她继续叽哩咕噜地背书。
刘红霞凑过来看看她的书,惊讶地问:“你背初一的课文干嘛?你不是马上初三了吗?”
“复习复习。”
“你真是闲的没事干!我最讨厌念书了。”
刘红霞又鬼切切地贴近说话,“我带了几个红薯,一会塞到谷场的稻壳堆里埋着,你吃不吃?”
稻杆堆成草垛,扬出来的空稻壳和碎秸杆都是就地焚烧成灰再送回地里肥田的。
冒着黑烟的堆头烧得慢,小孩们往里头塞红薯、玉米,等个十几分钟就能焐熟了。
面对继姐的不断讨好,李美霞适当地要给个面子。
毕竟两人在一个宿舍住过三四年,知道她嫉妒自己,小动作也不少,倒也没真伤害过她。再说这种村间野趣,她好多年没有经历了,当然要参加。
两人把红薯埋好,吃饱的牛赶进村部的牛棚里。算着时间差不多熟了,说去翻红薯吧。
远远地,看见李天赐带着俩差不多大的小子,正用棍子扒拉她们埋的红薯。黑乎乎的红薯被戳出来,敲去烧焦的外壳,不顾烫嘴地吃起来。
气得刘红霞跑过去,指着他们骂贼,让他们还!
“我吃的是我家的红薯!”
“那是我拿来的,我埋的,你要吃自己埋。”
李天赐被又搡又推,觉得小霸王的自己在小伙伴面前丢了面子,也不管手里还在冒烟的枝条就猛地抽打大姐!
夏天衣服薄又是化纤的,一股焦糊味瞬间弥散。李美霞喊刘红霞赶紧躺下打滚,又急急地抓地上的浮黄土洒灭她身上的火。
小孩们吓的一哄而散。
李天赐梗着脖子不动,嘴里嘟囔着:“我不是故意的,是你们先打的我。”
李美霞一头恼火,看着刘红霞躺在地上哭,衬衫后面被烧焦了一大块。后背全是灰,暂时看不出有没有伤破皮,发辫尾也被燎焦一小段。
她抢过李天赐的树枝用力扔在火堆上,拽起他胳膊,狠狠抽打屁、股,骂他“真孬种!坏种!”
这家伙从小就这么毒,怪不得长大后不学好还虐猫。越想越气,就使劲用力搡他。
李天赐被搡得连连后退几步,踉跄几步后摔了个狗啃泥,终于“哇”地哭出来,往家跑去。
这时候,天边的火烧云分外绚烂。
“哭啥啊,回家洗洗,看看有没烧伤。”
“呜呜,衣服烧坏了,我妈要打我了。”
刘红霞哭叫的太惨,路过的村里人看过来,以为是两女孩在拌嘴打架。
李美霞被她哭得头疼,只好说:“好啦好啦,你跟我回去,我用缝纫机给你补补。”
“能补得能跟新的一样吗?”她哭得一嗝一嗝的。
“想什么呢,把这块剪了,用不穿的旧衣服给你补个方块丁,我尽量找颜色一样的,行了吧。”
刘红霞渐渐平复下来,手背摸着眼泪抽泣地点点头。
回到家,李美霞打盆水给她擦洗后背,只是烫红没露红肉,又拿出自己的衣服给她换上。
缝纫机被两女孩抬到堂屋门口,这里光线好。
李美霞把衣服焦坏边剪掉,找出不穿的旧衣服比对颜色。
缝纫机的牛皮筋被绷紧,给缝纫机上了层抽屉里的机油,穿好上下的线、转动轮盘时踩起踏板,“哒哒哒哒”声响起……
刘红霞站在一旁,羡慕极了,“你会缝纫啊?”
李美霞当然会,不久后刘红霞也会。
上辈子她们去打工的正是服装厂,坐在狭窄的缝纫台埋头苦干足足四年,两女孩为李家盖了两层小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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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王翠兰和两儿子前后脚进家门,见到门口支棱起缝纫机,很是诧异。
家里除了张建军跟早就过世的张老爷子学过裁缝,旁人都不会使用这机子,多年闲置着,只当个书桌用用。
李美霞端着热好的饭菜出来,同他们打招呼,“我把缝纫机搬出来加点油润润,舅妈和哥哥们可有衣服要缝补的,我捎带手都给弄了。”
干农活动作幅度大,裤子经常拃开线,上衫被刮破口子都是正常,都不乐意动针线啊,凑合着穿。
等哪天下雨不好不能干农活,几个婆娘坐在屋檐下,看雨聊天,再闲闲地缝补上。
李美霞有自己的理由:以前看舅舅用过,一看就能会。
王翠兰半信半疑,也不是说不信,翻出几件拃线的裤子,让她试着补补。
张学友摇头晃脑地做打油诗,“小裁缝,你真行,裤子缝完成口袋……”
李家那边,李天赐回来哭了一圈没找到人,又狼嚎着奔跑回自家地里,找妈给他报仇雪恨。
黄书秀心都要碎了,一把搂着儿子汗涔涔的胖身子,心疼地扯下脖子上的湿毛巾,给他擦黑乎乎的小嘴。
“二姐想打死我!呜呜,啊!她好用力地打,还骂我孬种!”
“她好好地打你干吗?”
“她…她…反正我没惹她!”
黄书秀看着丈夫冷冷地说:“我生的是孬种?哈!你前面那个生的是优良品种?”
所以当吃完晚饭,大家都在巷子门口歇凉时间,李大海沉着脸走过来,开口就是质问女儿:“你这个孽障,凭什么打天赐,还骂他孬种?”
“你先回去问问李天赐干了什么。”李美霞毫不害怕。
李大海积怒多时,一巴掌就搧了过去。
李美霞早在看到他发狠劲的样,就知道要挨打了!
她有准备,竹椅背后就是墙,就势后仰,一靠!坎坎躲过!
李大海是暗暗用了大劲的,不过没想到打了个空,腰杆子扭到了!
上辈子只要牵扯李天赐的事,不问大小不问对错,当爹的抬手就是搧!
搧完又过来当好人安慰,给你道歉给你买好吃的,总之就是埋怨当儿女的不省心,不懂事,非要惹怒心慈脾气暴躁的长辈。
就像李天赐被学校记大过那次,李大海逼她去找领导说情。
因为无故虐流浪猫的原因,震惊的李美霞责骂李天赐阴毒、活该!
话音刚落,当场被李大海搧肿了脸。
校领导惊呆,拦不住暴怒的李大海又同情无辜的李美霞,勉强同意此次事件改成写检讨、记小过。
而李大海回去后,给她拿来两根香蕉,心疼地让她敷脸。自责地说:爸不该打你,主要是听到老师让你弟弟退学急的。爸另一方面也是故意让老师心软的,总之是爸不对,给你道歉,亲父女不要有隔夜仇。
——
正在堂屋切西瓜的王翠兰听到动静,冲出来举着滴着红汁水的菜刀问,“李大海!你想干吗!?”
没耐心听李大海说完情况,质问:“哪家抢着姐姐没打过弟弟?你没被你哥打过啊?姓黄的没被她兄弟姐妹打过啊?”啧啧几声后,“李大海你真得味,儿子打不过女儿,当老子的来出头。你真行!”
“她一个姑娘家没品,抬手就打人还有理了?”
张学友在旁说:“只要打得是天赐,那肯定是他欠揍!该打!”
李大海望着女儿痛心疾首,手指颤抖地指着她鼻子骂:“你就狂吧!你妈原先说你虚荣叛逆,我是一个字都不信的。今天看你这一头短毛炸窝、野毛山丘的鬼样子,就知道你真的是变坏了。”
李美霞摸摸自己的头发,心想:炸毛吗?哎呦,忘记让理发师把里面头发打薄了。
邻居们打圆场劝:“小声点吧,孩子吓得不敢说话了,魂吓掉了,晚上还要收惊。”
李大海故意拔高嗓门说:“哼哼!她胆大的很,想打人就打。以为自己剪头短毛,晒黑了皮,就能像男娃一样野了。”
他总提头发的事,一是因为当年剪发事件代累他受张文静的怼;二是听讲剪发有五十块钱,女儿竟然自己拿着了,都没说给弟弟买块糖。
一直没吭声的张学松突然开口:“要是照你讲的,男女是看头发长短和皮肤黑白,那道士是女的,和尚是男的?欧洲是女儿国,非洲是男人国?”
探头探脑留意这边的邻居们,忍不住“噗嗤噗嗤”发笑。
李大海不喜欢自己被人当众反驳。
羞恼地指着三个晚辈训斥:“大人讲话你们就这样怼啊?还是读书人呢,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王翠兰扬声说:“行啦,少在我家抖威风了。我劝你赶紧家去问清楚事情原委吧,反正我是不相信霞儿会无缘故打人。”
转头对着三孩子说:“嘴巴闲就吃西瓜去,一天天的屁大个事烦死个人!”
客气地冲李大海说: “西瓜不大刚够四个人吃的,就不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