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寄雁传书谢不能
见是南海来信,谢澄竟有些近乡情怯,不敢拆开来看。
“是妖王白泽零寄来的。”谢羽廷欲言又止,“白泽零逃出永夜深渊后,斩杀白泽柒,仅用一月便荡清南海王廷,在妖族中一呼百应,威望比之前更甚。”
白泽零寄来的。
谢澄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拆开那封尊贵华美的信笺,逐字逐句看过去。
——本王爱女流落在外,多谢谢仙君顾及同门情谊,对其多有照拂。本想亲自登门道谢,但到底仙妖有别,不便叨扰,一点薄礼随信奉上,聊表心意。
只字不提南星在仙门的杀孽,以及那桩无疾而终的婚事。
只是同门情谊,只是照拂。
谢澄将信叠好,咳嗽几声,咳出一手血。他沉默着擦干净,说:“知道了,出去吧。”
谢羽廷躬身退出,轻轻合上门扉。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谢澄x独自坐在榻上,目光落在脚边地面。断成两截的纯钧剑静静躺在青石板上,剑身黯淡,映不出半点光影。
他缓缓俯身,伸手握住剑柄。指尖触到冰冷的瞬间,经脉传来针扎似的刺痛。他试图调动灵力,那力量却在丹田溃散无踪。
长剑从指间滑落,再次撞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骚动。
“让我进去!我有要事求见仙君!”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穿透门板,是崔家子弟崔卓。
谢府的侍从很快将人按在阶下,拽着腿往院外拉。
谢羽廷的劝阻声随之响起:“崔六公子,家主正在静养。”
“静养?”崔卓狼狈至极,声音陡然拔高,“我看是没脸见人了吧?非要娶那妖王之女,结果被人家弃如敝履,还被打得道心破碎!连剑都拿不稳的废人,还有什么资格做谢家家主!”
这话说得极重,院中护卫皆变了脸色,有人不知从哪里摸出块破布塞进他腿里。谢羽廷的手已按在剑柄上,却听见屋内传来平静的回应:
“让他嚷。”
崔卓口中的破布又被抽走。
崔卓干呕几下,气势一滞,随即更加恼怒:“谢澄!你断我与王家的交易,就是公报私仇!”
“你的交易?”门内的声音依旧平稳,“呈的是谢家的名帖,走的是谢家的渠道,用的是我谢澄的人情。我想断便断。”
这话轻描淡写,崔卓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狠狠啐了一口,带着守在院外瑟瑟发抖的随从悻悻离去。
崔卓和一行人擦肩而过。
“尊者。”房外的侍卫忽而齐声道。
从花窗看去,十余名身着各色宗门服饰的修士在谢恕的带领下走进院中,为首的少女一身素缟,眼中满是恨意。
谢澄和衣起身,推门站去檐下,俯视阶下众人。
谢恕看着不复往日神采的孙儿,心头阵痛,叹了口气道:“这些都是那十六位掌门的子女或亲传弟子。”
谢恕一一介绍过。
谢澄听罢,轻轻颔首:“诸位掌门都是仙门肱骨,如今惨死人手,拘仙署不会坐视不理。但拘仙署的职责是监察众仙,杀人者已被天外天除名,非仙门中人,我等也爱莫能助。”
这群仙士听完差点儿当场气晕过去。
当时是他们嚷着要将南星自仙门除名,要她遭人唾骂耻笑,可谁能料到白泽零轻而易举夺回王位,南星摇身一变成了金贵的妖王之女,驭妖司不敢管,拘仙署管不着。
“那我父亲和其它掌门就白死了吗?”为首的少女泪眼盈盈,却倔强地不肯哭于人前,“师兄,那妖女血染天外天,又害你至此,若因忌惮妖王就将其放过,我仙门颜面何存?灾星有违天道,妖王理应大义灭亲,交出其女,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谢澄认得她,青莲宗掌门独女,法瑶。
法瑶跟谢羽廷等人同辈,算起来还是谢澄他们的师妹。之前在后山兽窟遇大妖袭击的那群人中就有她,是南星救了她。
跟杀父之仇比起来,那点恩情和好处算不得什么,法瑶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但谢澄还记得。
“其一,我已不是天外天弟子,你该称我仙君。”他淡淡开口:“其二,你口中的灾星,却救了整个寒州。只要她不离开妖界,拘仙署就无权追捕。”
法瑶脸色一白,还是无助地哭起来。
法慈在世时,她是众星捧月的掌门之女,比之沈酣棠也差不到哪里去,那些师兄弟姐妹都围着她团团转。
可法慈一死,素日对她宠爱有加的师兄继任青莲宗掌门,不光不追究南星弑师之恨,言语中还对南星多加褒扬,说她“人如其剑,只斩恶人”,这与指着法慈鼻子骂无异。
最令法瑶伤心的是,师兄自父亲对她冷眼相待,不复往日温情。
“送客。”谢澄拂袖回屋。
谢羽廷立即带人上前,将激愤的人群半请半迫地送出院落。
法瑶一咬牙,带着其他人离开谢府,没有回天外天,而是直奔瀛洲而去。
院中重归寂静。
谢澄依旧在尝试调动灵力去握剑,可纯钧和他之间半点呼应也无。
仙门人都以为纯钧剑是南星折断的,或许南星也如此认为,可谢澄知道,纯钧是自己断开的。
本命剑与主人同气连枝,自行断裂只有两种可能。
纯钧不再认可他的道。
他不再认可自己的道。
谢澄静默地望着地上的剑,直到一团雪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越过窗棂。
威猛的雪虎踱步到他身边,颈前的金项圈一晃一晃,用硕大的头颅轻轻蹭着他的手心。
谢澄屈指弹了弹雪虎的额头:“她不要你了,小废物,就知道你不中用。”
雪虎喉间发出咕噜声,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看我做什么?”谢澄扯了扯嘴角,“我也一样。”
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正在思考剑心之事的谢澄再次想起南星离去时的话。
——你可以不在乎你的仙骨、清誉、性命,但你能否认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一切吗?
——你能让那十六位掌门的弟子、亲人放下血仇吗?
——你能让天下人不再视我为灾星吗?
谢澄静静撸着雪虎的毛,看着窗外瀛洲的瑞雪绵绵,想的却是千里之外的南海。
那里四季如春,腊月里也是一派春暖花开,有世上最大的杏林,经年不败,杏花如雨。花虽好看,其果实却酸涩的很,制成的果脯远不如华州的好吃。
她不会喜欢的。
“羽廷。”谢澄唤道。
阴影中立即传来回应:“在。”
“刚才那个崔卓,”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杀了,头颅送回崔家。”
檐下阴影中,静默了片刻,方才传来谢羽廷低沉的回应。
“是。”
谢澄缓缓弯腰,这一次,他的手稳稳地握住了纯钧剑柄。
“白鹤还没死,这群小辈心已经乱了。”他轻抚剑身,眼神冷寂,“我帮他管教。”
细雪落了满窗。
这厢的寒冷却飘不到南海。
春深似海,莺啼燕语,无垠碧涛之上悬浮着星星点点的小岛,最大的那片岛屿之上,妖王宫巍峨矗立,像一轮自海面升起、永不会落的太阳。
南星已换上妖界的服饰,白色金纹圆领长袍,简单的衣服配上极繁复的首饰,长发披散,缀满鲛人珠,阳光照过,璀璨夺目。
她撑着脑袋,盯着手腕上的红玉髓出神。
身在妖界,舜华翎不便示于人前,她又不想摘下,便将舜华翎同红编绳缠在一起,加上红玉髓和铜板,编了条与之前大同小异的手绳。
听见脚步声,她坐起,却见是决明。
南星又撑起脑袋:“他又派你来当说客,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我只想做人,不想做妖。”
决明捧着满怀的木芙蓉走近,取出玉瓶中开败的花,换上新鲜的,坐在南星身旁的鼓凳上道:“是因为谢澄吗?因为他是仙,所以你不想当妖,否则你二人此生再无可能。”
“与他无关。”南星没好气道。
决明轻笑:“你一安定下来就派召阳去给他送信,难道不是要重修于好?世上少有两全之法,有得必有失,人不能什么都要。阿姐,跟王位比起来,区区一个男人又算什么?”
南星回首,神色骤冷。难怪召阳迟迟不归,那信必然是被白泽零扣下了。
她冷哼:“我想做什么做什么,即便没有谢澄,我也不会当妖,即便我真想与他重修旧好,你们也管不着。”
决明劝道:“仙门下诛星令通缉你,你若离开妖域便是无穷无尽的逃亡,可想留在妖域,你就必须变成真正的妖。”
“不、乐、意。”
“为什么?”
“不喜欢长毛的东西,更不想自己长毛。喜欢穿衣服,不喜欢裸奔。”
本体毛茸茸且不穿衣服的决明:“……”
他带着满心疑惑与委屈去跟白泽零复命了。
他前脚刚走,召阳就灰溜溜从窗外翻进来,嘴里骂骂咧咧:“你爹真虎啊,好歹是自己人,想截你的信跟我说声不就行了,我肯定乖乖给他啊,直接派人来抢,差点给我踹海里。”
“他是白泽,不是虎。”南星恨铁不成钢道。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绝不可能让召阳帮忙送信。
召阳定定注视她片刻,莫名道:“妖王这招真是高,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把人家仙门仙君耍得团团转,不费一兵一卒,杀人诛心。”
南星反手给了他一道剑气。
“至于吗你!”召阳侧身避开。
南星懒得理他,扭头问:“南海上空有没有仙鹤在盘旋?”
“没有。”召阳慵x懒地枕着双臂,躺在竹椅里轻轻摇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谢澄的信?你把他伤得骨头都不剩几根好的,还指望这个?以他的性子,爱欲其生,恨欲其死。换做是我——你若哪天落到我手里,必定把你拴在跟前,看着你哭,看着你求饶,把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一分不差地全都讨回来。”
南星不屑道:“就凭你?”
“喂,不要用这种藐视众生的目光看我。”
南星斜眼睨他,笃定道:“他会给我写信的。”
召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大婚之日你血染天外天,弃他一人迎宾敬酒,又折断纯钧剑,害他道心破碎一病不起,仙门中人都笑话他是王女弃夫、剑道废物,被拉下家主之位是迟早的事。好好的天之骄子,被你毁得彻彻底底,还给你写信?他没来杀你,我都敬他是圣人。”
南星猛地回头,站起身道:“你再说一遍!”
她神色一凛,御龙直上,撞破窗棂一路北飞。
召阳嘶了声。
原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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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嗯,暂时分开些日子,再有两章就重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