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骊山争锋南星护夫
骊山。
登临山顶时,南星心头那点被谢澄一路用“骊岫飞泉”、“层涛蜕月”等典故喂养起来的遐思,反被眼前的真实浇熄了几分。
倒不是骊山不美,其景足以媲美天外。只是文人的笔墨,有时比道法更为玄虚。
时辰尚早,主客未至。九州而来的少年英杰们三三两两,散坐云集。茶烟袅袅,暗香浮动,所谈无非九州风物、诗词琴棋。偶有妙语解颐,或闻棋枰落子,便引得一阵会心低笑。
谢澄取过盘中那枝吴茱萸,斜斜簪于南星鬓间。朱红果实衬得乌发愈黑,喜气之外,更添明艳。
辛烈的异香随之弥漫,他收回手时,指尖竟也沾染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气息。
“脑袋上顶一串这个,好丑,我不要。”
“人家重阳都饮菊花酒,旨在祛灾祈福,你不饮酒,那就乖乖簪些茱萸,祛病辟邪。”
南星拗不过他,却也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出糗,低头在地上拔了根狗尾巴草,踮脚将其插入谢澄的玉冠。
“这是什么草?”谢澄轻轻用手指勾弄着。
南星又拔起两根狗尾草编成毛茸茸的绿色小兔子,笑着递给谢澄,骗他说:“狗尾巴草,专门逗狗玩的。”
谢澄胸腔里溢出闷闷的轻笑,将小兔子收进香囊,抬手弹了下她额头。
“你师兄是狗,那你是什么?”
南星下意识捂住额头,提膝舂他小腹。
一双手搭上谢澄肩头。
身后,仲霖和三四位年纪相仿的郎君都盯着他俩笑,什么都没说,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谢澄耳廓有些红,照常寒暄过后,便给他的好兄弟们介绍南星,只说是他师妹。
百里家的小公子百里逢扯长尾音,意味深长地复述:“哦,师妹啊。”
“师妹是你能叫的?”谢澄笑着捏了捏他的肩,骨头咯嘣一声脆响,百里逢倒吸一口凉气,骂道:“你不至于吧!”
仲霖则单独和南星颔首示意,算作问候,回首对谢澄说:“少陵刚在林中碰见只羚牛,打算去把它打回来。”
谢澄没回答,目光询问南星的意见。
“我去找酣棠她们,等会儿见。”南星浅浅一笑,顺势离开,给他们留出叙旧的空间。
说是找沈酣棠,其实她就在漫无目的地闲逛。
南星在此地,满打满算也只认得三人。那只小雪国之中的花彩雀莺实在过于夺目,沈酣棠甫一现身,便被一群华服贵女团团围住,连她都挤不到跟前。吴涯素不喜喧闹,早已不知躲到哪个清净角落去了。转眼之间,竟只剩她一人。也好,落得自在。
她信步走远,不知为何心念微动,蓦然回首。
悬崖之侧,仲霖几人腰间均已缚上长绳,看样子是要直降半山野林。唯独谢澄周身空无一物,正仰首望向她。
隔空视线相接,他唇角轻扬,抬手拨了拨发冠间那根狗尾巴草。青翠的草穗随着他的动作悠然摇晃,毛茸茸的,倒真像极了一根在惬意时,不自觉翘起的尾巴。
他比了个口型:等我。
她才不等他,南星摇了摇头,错开他又气又拿她没办法的目光,寻了块山石坐下赏景。
殊不知,两人旁若无人的暧昧落在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中。
皇甫枫缓缓攥紧手中的罗帕。
这是刚才众目睽睽之下,谢澄还给他的。
“九郎,你还不知道谢澄么,一直就这种目中无人的轻狂样。”
“对啊,我们中州多的是好女娘,你又何必单恋这一枝花。”
一群和皇甫枫交好的世家子弟开口劝慰。
皇甫枫远远望着那道身影,摇头说:“你们不明白。”
他扭头,冲一旁纵酒谈笑的年轻银袍男子道:“子尧,她是你们仙门中人,你可认识?”
谢子尧再次扫了眼南星,摇头说:“她既是谢澄的师妹,那定是天外天弟子,我没见过。”
皇甫枫面露失望。
“不过,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谢子尧目露隐忧,“谢澄是我兄弟,我本来不想说的,但眼睁睁看着那小女娘遭人蒙骗,我实在于心不忍。”
“子尧兄这是何意?”皇甫枫语气急切,“你说她被谢澄骗了?”
谢子尧摆摆手,一副“你当我没说过”的样子。
坐在皇甫枫左下席的少年吊儿郎当道:“子尧,谢澄是你兄弟,我们就不是了?你就放心说吧,我们保管不外传。”
“是啊,说来听听。”
谢子尧这才为难地说:“你们可听说过南星?”
“当然,前几日一场神雨,救了大半个华州,听说华州悦仙祠已添了她的画像,香火鼎盛。”
什么混沌珠、七十二神咒,人间从不关心那些。顶要紧的是天灾人祸少些,风调雨顺多些。故而,南星在世人口耳相传里,便成了想象中悲天悯人、仙气飘飘的形象。
谢子尧叹了口气:“仙门人尽皆知,谢澄对南星情根深种,连传家宝都送给人家了。当时我听到后就觉着不对,他和宝祯娘子明明好事在即,却又和南星……这些事情,那位女娘只怕全然被蒙在鼓里。”
“竟有这等事?!”
“话说,谢姚两家的亲事真吹了?”
“谢老爷子都派人去姚家登门道歉了,还说等姚娘子未来成婚,谢家会着人为她添妆,话都说死了,再无转圜余地。”
“宝祯是我见过最温柔的女子,谢澄当真不识好歹。”
“姚娘子再好,也得两情相悦才是,只是不知南星和如今这位生面孔,谢澄更属意谁?”
谢子尧抿了口薄酒,轻笑道:“自然是南星。诸位有所不知,南星在仙门可谓前途无量,极有可能是下一任仙首,谢澄哪里舍得她?”
他目光似有似无地瞥了眼面含薄怒的皇甫枫,悠悠道:“只是可惜了这位姑娘……”
……
南星独坐山巅,对此一无所觉。
初秋的中州午后微凉,山风吹过,通体舒畅,她默默运转周天循环,蓬勃而充沛的灵力顺着经脉,游走过四肢百骸。
遥想前世,彼时的她初入驭妖司,是非善恶观被完全打碎重塑,怅惘之余,她独坐山顶,听了一夜的大雪落松声。
惘生剑冢就莫名现身了。
她前世尚且未到通灵境,却能因缘际会得到晦明的认可。如今,她一跃突破到观微境,却连惘生剑冢的门槛都没摸到,说不郁闷是假的。
“晦明,你再不来,我可选别的剑了。”她托腮一笑,对着山边的彩云漫无目的地发出威胁,“我现在可没剑用。”
天穹之外,一扇悬浮在银河上的古老巨门忽然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存在,想硬生生将门撞开。
等南星回到宴会,却突然听到有人提及“二郎”,她x脚步微顿,瞥了眼数丈之外的那群人,默默竖起耳朵。
开口的人她听沈酣棠介绍过,叫谢子尧,是谢家旁系之子,谢渊的扈从。
谢子尧:“怎得迟迟不见二郎?”
坐在主位的皇甫枫答:“玉皇玺封印松动,你们也知道那东西的危险,二哥和族老们去探察情况了。”
谢子尧已带了七八分醉意,却仍攥着酒壶不放。“每见二郎,总不免想起阿渊……唉,斯人已逝,不提也罢。”他仰头又灌一口,喉结滚动间,酒液从嘴角滑落,“生不逢时,壮志难酬……叫我如何不叹!”
座中有人劝解:“子尧兄何出此言?”
“若今日坐在这位子上的是谢渊,我谢子尧必当心悦诚服,俯首称臣。”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为何?只因谢渊待人以宽,处事周全,那是真正的气度。”
话音陡然一转,变得尖利:“可偏偏是谢澄!他凭什么?不过是命好,从崔氏女的肚子里爬出来罢了,有什么真本事?”
席间众人交换着眼神,对这对堂兄弟间的龃龉早有耳闻。见他越说越不堪,便有人起身欲搀他离席醒酒。
“别碰我!”谢子尧猛地挥袖甩开,身形晃了晃,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我清醒得很!我就是想问——好人不长命,当年为何死的偏偏是谢渊,而不是他!”
“这……”
咔嚓——!
众目睽睽之下,谢子尧手中的酒杯瞬间结冰炸裂,碎瓷混着冰渣砸到脸上,擦出道道血痕。
“你敢再说一遍?”南星一字一顿道。
谢子尧的酒彻底醒了。
他本能地抬手摸脸颊,看着指尖沾染的殷红,他后槽牙顶紧,低低骂了句脏话。
这动静不小,霎时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南星面色冷沉,周身凛冽的气息经久不散,简直比寒州的雪还凉,离她最近的几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找死吗?”谢子尧咬牙道。
南星眼尾上扬,直视他,没接话,只伸出大拇指,指尖向下一压。
——败者。
她嘲讽他。
谢子尧双拳握紧,抬手唤出自己的本命剑,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自然明白能被选中参加天阙盛会的仙门中人,绝非等闲之辈,可他也不是吃素的。
连谢澄都不曾这般挑衅他。
贱人。
南星瞥了眼他手中不知排名几何的神剑,冷声道:“原来神剑也有眼瞎的。”
两人之间的灵力波动几乎凝成实质,生人勿近,其余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斗法逼退,只有皇甫枫不退反进,快步上前,挡在南星面前。
“子尧兄,天阙盛会旨在荟萃群英,畅谈天下事。于情于理,也不该大动干戈。”
谢子尧声音压着火气,“九郎有所不知,这便是我们仙门人之间的‘畅谈’方式——斗法。”
南星也冷笑:“对,生死不论的那种。”
“既然是斗法,总得有个彩头才有趣。”谢子尧目光越过皇甫枫,死死锁定南星,将矛头对准,“如果你输了,就任我处置,敢不敢赌?”
“谢子尧!”皇甫枫脸色骤沉。
“别生气啊,九郎。”谢子尧笑得意味深长,“等我撒完气,就把她送给你,你不是很喜欢她么?”
“你!”皇甫枫正要发作,就被旁边几人半拉半拽劝走。神仙打架,他们这群凡人操什么心。
几位热闹的贵女听完这番话,极鄙夷地瞪了眼谢子尧,随即劝道:“娘子,不必跟小人论短长。任他逞一时意气,也做不了一世霸王。”
“湘绮说的正是,他持剑,娘子你手无寸铁,多吃亏。”
南星报以微笑,这笑容中的笃定和自信也感染了她们,令人无端觉得——她成竹在胸。
于是没人再劝了。
“可以。”
南星淡定应下。
“如果你输了,以后见到谢澄,你就给我跪下说话。”
四周旁观的子弟相继发出倒吸冷气的嘶声。
玩这么大?!
“行,你别后悔就行。”谢子尧气的牙根疼,手里的青色长剑躁动铮鸣。
“哪怕到时候谢澄来求我,我也不会放过你。”
她似笑非笑:“他来找你的时候,你可别忘记跪下。”
“……贱人。”
南星收敛神色,不再跟他废话,将厘魂刀藏进袖中,开始无声吟唱。
金色的符文环绕在她周身,如云如绸,连绵不断。但如果谢子尧眼尖,就会发现浓浓金灿之中,掺入一抹象征禁忌的银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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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南星:晦明,我不要你了。
晦明:放!我!出!去!找!主!人!这个冷漠无情薄情寡义朝三暮四的坏女人,天底下根本没有比我更好的剑!
惘生剑冢:谁来替我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