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下跪 尽管她此刻的眼泪……
尽管她此刻的眼泪是为别人流的, 害怕也是因为她担心崔邈会死,但这么多年了,杨衍一直不敢承认, 他最见不得的就是她这个样子。
“你不是要我过来么?我来了, 你放他们走。”月色下, 杨衍长身玉立,依旧站得笔直。
虽然已经注定了是一个要做阶下囚的人,却没有半分的畏惧。
陆识初最看不惯的就是杨衍这个样子,明明死到临头,却依旧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你就不想知道那封信是怎么来的么?你看,我师妹好端端的, 也没有受伤, 也没有流血, 她之所以写那一封信, 只是想要骗你罢了。骗你来这西戎大营, 骗你来赴死。因为她舍不得崔邈受痛, 所以选择让你来这虎狼之地。”
陆识初知道杨衍在乎的是什么,所以专挑最伤人的话说。
在来之前, 周九其实就一直在劝杨衍, 劝他说柴蘅不会坐以待毙等死, 她有武功,能自己跑出来的。
也告诉他,这封信大概率是陆识初在骗他, 倘若他去了,活着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怎么可能不来?
这是柴蘅的字迹,再歪歪扭扭他都是认得的。
在信里,她说她害怕, 说她流了很多的血。他当然想到这可能是陆识初的诡计,可看到那张皱巴巴的信纸的时候,他的心就像被人狠狠地揉了一把。
杨衍跟柴蘅认识这么久,他知道她从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前世即使受了再多的委屈,再难过,她也不会哭成这样。
他不敢想象她到底遇上了什么样的事情,所以明知道有危险,他还是要来。
如今看到她安然无恙,看到她好好的,他只觉得庆幸。庆幸她好好的,没有受一点伤。
“陆大人你又何须多言?左右是要杨某的性命,我已经站在这里,你只需要按照先前约定的,放了他们就好。”杨衍淡淡一笑,神态自若,显然并没有被陆识初的话刺激道。
柴蘅抱着崔邈,后知后觉才意识到杨衍来了。
“你的性命是要交给拓拔王室的,我说了不算。但阿蘅跟崔邈的性命,我说了是算的。”
“杨衍,跪下求我。我就放了他们。”
陆识初从前遇见杨衍的时候,杨衍总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如今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磋磨磋磨这个眼高于顶又倨傲的人,他怎么会放弃?
空气一时滞涩住。
柴蘅不敢相信这是师兄说出来的话,如果说,抓她跟崔邈来换杨衍,是受了拓拔野的指使,如今这样折辱杨衍,就完全是泄私愤了。
“你不要跪他!”
“杨衍,他是个装得光风霁月的卑鄙小人,他不配!”
在她要开口阻止杨衍之前,崔邈已经咬着牙骂了出来。
“是啊,我就是一个小人。可我装得足够好,若是我装一辈子,崔大人,你也许还要跟我称兄道弟一辈子呢。”陆识初笑了,眼底是狡黠的光。
“我呸,谁给你称兄道弟,是我从前有眼无珠,错认了你!”崔邈胸口一起一伏,倘若此刻不是身边没有刀枪,他一定要把陆识初捅上三刀六个洞。
陆识初对于崔邈的这种愤怒并不在乎,他只在意杨衍:“怎么样,跪还是不跪?”他说着,给站在崔邈跟柴蘅身后的兵士使了个眼色,一柄大刀即刻架到了柴蘅的脖子上,她脖颈处的肌肤雪白。刀子架上去的那一瞬间,立即有了一道血痕。
杨衍的神色变了变。
“你让他们把刀放下,我跪。”
他几乎是没有半点犹豫的,对着陆识初屈膝跪了下去。
让一个奴颜婢膝的人下跪是没有意思的,让一个硬骨头对自己屈膝才是最有意思的事情。
陆识初勾起唇角,笑出声来:“还不够,你再给我磕三个响头,说一句是你从前有眼无珠,求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就把刀撤下来。”
杨衍脊背一僵,袖袍之下的拳头已然攥紧了。但闻言还是额头触地,冰凉的地面与肌肤相贴,冷得让人浑身一颤。
“是我从前有眼无珠,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他咬着牙颤声道。
“咚”的一声,头上便是一道血印子。
陆识初嫌他磕的不够。
“这力道不够重,重新磕。”
额头猛地撞在地上,更沉重的一声。
如此屈辱的场面,让崔邈骂得更难听了。
柴蘅脖颈上架着刀,在看到杨衍来的那一刻,她的脑子是懵的。直到现在,才稍稍清明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趁着拿刀的士兵愣神的功夫,直接后勾腿,一脚踢飞了那把刀,因为刀子离脖颈太近,还是划出了一道不深的伤口,好在没有伤到经脉所在处,她捂着脖子站起来,拔出腰间的匕首,直接向着陆识初扔了过去。
与此同时,她想要把杨衍拉起来。
“起来。”
“不要跪他。”
陆识初被她飞出的匕首割破手臂,伤口即刻渗出血来,他吃痛之下恼怒至极,刚好柴蘅已经到他面前,她蹲下身子,要扶起杨衍,陆识初一脚已经踹了过来。
杨衍脸色一寒,在陆识初要踹在她身上的时候,已然把她护在了怀里。他这一脚踹得极重,虽然是在背上,但仍旧让杨衍喉间泛上一股血腥气。
他喉间一阵腥甜,怕吓到柴蘅想要压下去,但又没压住,还是吐出了这一口血。
“我没事。”
“你不要担心我。”
杨衍看着柴蘅担忧的目光,哑然失笑。他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看到她这样的眼神了。
柴蘅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立即收回目光,走到这一步,她已经不觉得师兄能真的放他们走了。
果不其然,陆识初走到他们的面前:“原来想放了你的,可惜了师妹,你不听话。”
“既然这样,那就再多关你几日。”
“刚好,明日我就把杨大人送到拓拔野那里了,到时候生死难预料,你们也就再也见不到了。这一晚,刚好留给你们叙叙旧。师兄也不是全然绝情吧。”
陆识初对柴蘅是有情分的,但想起杨衍这么一个骄傲的人跪伏在地上向他求饶的样子,心头涌起一股子扭曲的快意。
他食言而肥。
没有放走柴蘅,而是又把他们关了起来。
崔邈还是关在先前的那一个营帐里,柴蘅跟杨衍被关在了一处。
柴蘅不知道怎么面对杨衍,是她把他骗来的,明知道是哄骗他来送死,她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所以柴蘅还是隔着营帐跟崔邈说话,直到崔邈要休息了,她似乎这才想起同在营帐里的杨衍。
先前崔邈受伤,她还会伤心地哭一场,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上一世为这个人难过得太多了,到他这里,她一点眼泪也没有。
从袖子里拿出随身带的伤药,她沉默了一阵,什么话都没有说,静静地蹲在杨衍的面前。
“把头低下来。”柴蘅说。
杨衍顺从地俯下身子。
柴蘅用手指从瓶子里抹了一点伤药,涂在他的额头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待过他了,这个认知让杨衍格外地珍惜此时此刻。
刚刚她同崔邈隔着帐帘讲话的时候,他也很想说,柴蘅,你理理我。
可是他不敢,他像是一个讨赏的孩子,不敢有半点逾矩。
“为什么会来?”柴蘅收起伤药瓶子,重新放进自己的袖口里。
“我以为你害怕,我想让你别怕了。”他淡淡笑了笑,说这话的时候让柴蘅鼻尖莫名一酸。
“我害怕也是因为担心崔邈,跟你没有关系。你如果不来,我就不会有愧疚,可杨衍,你来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知道你现在想要什么,但我给不了你。我没有办法再喜欢你了,而且,我不会回头的。即使你为我死在了这西戎大营,也是一样。”
“所以你来错了,你不该来的。”
她的心时而柔软,时而坚如磐石。
但柔软的时候都给了别人,只有坚硬的时候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