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重逢 “你又乱知道什么了?”
在来之前, 杨衍原本还想着,不能宣读一个让她不高兴的旨意,所以去逼着楚堰怀去圣人那里请辞, 逼着圣人不得不把完整的兵权还给靖王夫妇。
在来的路上, 他也一直很忐忑。想见她, 却又怕她不肯见他。满脑子都是见了面该跟柴蘅说些什么。
他从前讲话不过脑子,什么伤人讲什么,但现在好不容易能过脑子了,偏偏他发现她又很能跑。
他前脚才到芙蓉山,后脚她就又去了首阳村。
“来信了,来信了, 大人, 驿站那边周师兄来信了。”门被小厮推开, 年轻的小厮手里拿着一封信, 是周浚寄来的。
崔邈立即起身去拿信, 拆开信封一看, 脸色白了一半。
原来,柴蘅跟周浚到了首阳村后, 顺着西戎军平日里活动的路线走, 花了不过两天两夜就找到了被关在笼子里的牧民, 趁着夜色,偷偷将那群牧民放了出来,原本打算摸黑走的, 被一个起夜的西戎兵给发现了。
西戎军人多势众,柴蘅他们人又少,情急之下,柴蘅让周浚带着牧民们先走, 她自己引开那群西戎人,周浚听了她的话,带着牧民们就先走了,等离开了首阳村进了城把牧民们带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又一个人折返了回去,想着再去找一找柴蘅,可这一回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好端端的人失踪了。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殷玉祯跟过来看信,看到周浚信上所言后,当场就踹了自家丈夫几脚:“说了说了不让她去,就你,非要让她试一试,现在好了,阿蘅不知道去了哪里,她要是出事,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理睬你。”
靖王道:“不会的,阿蘅她是个聪明孩子,不至于出事的。万一在哪里摔着了,没能跟得上也是有可能的。”
殷玉祯又急又气,当场昏了过去,场面一时之间十分混乱。
也就是这时,靖王才注意到替皇帝来宣读圣旨的杨衍。他先把妻子抱进房间里,找来大夫,随后才拿正眼扫了几眼杨衍。
“靖王爷。”杨衍略微颔首。
因为刚刚的那一封信,此刻他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柴蘅回到芙蓉山后并没有跟他们夫妇俩讲究竟为什么会跟杨衍和离,但柴蘅的性子靖王是清楚的,如果不是被辜负,不是被伤害得太深,断断不会走到和离这一步的,因此对杨衍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杨大人此行是替陛下宣旨?”
“既然是宣旨,把正事做完就赶紧离开吧。”
靖王等着杨衍把圣人的旨意给宣完,宣完后好立刻让人拿着扫把将杨衍这个小白脸赶出去。
感受到敌意,杨衍并不在意。
“下官此行确实是替陛下宣旨,虎符和兵马大元帅的印绶也一一带来了,前线那边等着王爷您。”
杨衍说着,命随行的下属拿出包裹,包裹里是调令三军的印绶。
靖王给了杨衍一个冷眼:“东西和圣旨放这儿,你人可以滚了。”
这话一出,连同行的属下都替杨衍难堪。好歹也是一个兵部尚书,从前无论去哪里,都是被人奉承着的。可到了这芙蓉山上,还没歇歇脚呢,就要被赶走。
杨衍自然知道靖王为什么对他这个态度,但走到这一步,他又确实自作自受,所以也不多言,让靖王保重身体后,自己退了下去。
离开芙蓉山,随行的下属有些愤愤:“咱们是来宣圣旨的,怎么着也是个天子的使臣,靖王爷这副态度也太让人生气了。”说着,又补充道,“大人,那咱们现在去哪儿,立刻回京么?”
“你回京吧,我暂时先不回。”杨衍说。
下属道:“可陛下对您为芙蓉山说话一事很不满,给了您返程的日期,您倘若延期,要挨廷杖的。”
大齐的文臣能挨鞭子,能受其他刑罚,但唯独廷杖,打得实在不是地方,所以朝臣们都敬而远之。
杨衍眼下顾不得这些,他跟柴蘅一起重生回来,没能破镜重圆也就算了,没道理她一个人又奔赴危险的境地。就是早死短命,也该他们一起才是。
“无碍。”
“圣人倘若发怒,本官一人承担。你先回去吧。”杨衍淡淡道。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
首阳村这些日子风声鹤唳,因为西戎兵的侵袭,年轻的有能力搬走挪到隔壁村子的都已经搬走了,只剩下一些老弱没有办法离开家乡,这才勉强继续在这个村子里生活着。
杨衍到达首阳村的时候,西戎兵发了疯似的对这个村子进行了新一轮的侵袭,原先是抢人走,如今发现村子里都是老人小孩,觉得抢走了也没法当劳动力使用,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砍杀。
村里每隔几百步都可以见到新鲜的尸骨。
杨衍不知道柴蘅到底在哪里,只能像前世她去战场的那一回一样,一具尸体一具尸体的翻。
翻遍了整个村子,也没能翻到柴蘅,唯一的一点发现是在首阳村西边的一处山坡上,山坡前的一根松枝上挂了一块碎花布料的衣服,杨衍认得这花色,是柴蘅从前的审美会喜欢的。
山坡下还有一个村子。杨衍不知道她此刻是坠崖了还是在山下的村里,只能先用绳子绑住自己,往崖下先去找柴蘅的踪迹。
柴蘅这几日都在村子里养伤。
救了牧民后,她引开了追上来的西戎军。利用背上的弓箭射杀了几个要活捉她的西戎人,然后从山崖上跳了下去。
跳下去后因为被山崖边的一棵树捞了一把,缓冲了一下,掉下去的时候没死成,但摔伤了左腿。靠着前世拖着一条断腿走的经验,她成功地往有人的村子里拖行了很远的一段路,最终倒在了一户哑巴兄妹家门口。
哑巴兄妹不会说话,但会上山采药材。
柴蘅摔伤腿的这几日,行走并不自如,多亏了哑巴兄妹在山上采来的药材,才勉勉强强能靠着一根拐棍站起来。
山中不知岁月。
她自己也很着急,一方面二师兄收不到她的音讯,肯定还在首阳村附近打转。这里找不到驿站,她也没有办法报平安回芙蓉山,只好暂时先继续养自己摔伤的腿。另一方面,她在前几日被西戎军追击的时候,隐隐听到西戎一个主帅用中原语在营帐里同一个人说些什么,那人明摆着是个中原人,讲的也是中原官话。
在这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西戎军营里出现中原人本就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
她当时留了个心眼,趁着西戎军没追上她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那个跟西戎人厮混在一起的中原人竟然是大师兄的家仆——聂三。
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她只觉得五雷轰顶。
脑子里万千想法闪过,直到此刻都是懵的。但她记得,当时西戎的那个主帅对聂三说了,说要他留在军帐里。所以她临走前还特地记下了那个军帐的位置,想到等到腿脚一好,她就要再去一趟,把聂三给捉过来问一问,他为什么会在西戎人的大营里。
柴蘅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跳动的细碎的光影。
哑女走过来,她今日去了一趟市集,买了一只鸡打算给柴蘅补补身体。被哑女跟哑兄捡回来后,柴蘅把身上带的银票的大部分都给了他们,哑女起初并不要,但碍于柴蘅硬要给,她只好收下。然后隔三差五便去一趟不远处的市集。
他们这一处村子虽然离首阳村近,也接近边境,但因为在山脚下,西戎人不知道有这么一处地方,也就阴差阳错避免了战乱。
哑女今日去市集的时候,看到四处张贴着柴蘅的画像,说是一个年轻人贴的,于是趁着人不注意,扯了一张下来,带给柴蘅看。
柴蘅一看那画,就知道出自杨衍之手。
夫妻这么多年,他的字迹和作画的风格,她早已经铭刻于心。
他们已经和离了,他再不甘心也不至于千里迢迢到这个地方来追杀她。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他大概也是怕她死了,所以来这附近找了她一圈,实在找不到,所以才张贴了这些画像。
“有人在找你。”
哑女用手势对柴蘅说。
“无关紧要的人,不用管。”柴蘅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我今天看到那个找你的人了。你很讨厌他么?”哑女继续用手势问。
柴蘅道:“我确实不喜欢他,也一点都我不希望他找到我。”
“那我跟哥哥帮你把那些告示都撕了,让他再也找不到你。”哑女打完手势,没等柴蘅有其他反应,拉着在院子里劈柴的哑兄就走了。
走了没多久,又折返回来。
“又有人找你,但这一回跟之前我看到的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哥哥不一样。”哑女折返回来的同时,还带回了周浚。
“师妹!”
“我总算见到你了。”
周浚见到柴蘅后,激动得眼泪直掉。
他们在这个地方不知不觉已经待了有一个多月,仔细说起来,在西戎军的大营跟周浚分别的时候,周浚比现在还瘦些,一个月不见,她的这个二师兄反倒胖了。
“师兄。”
柴蘅料想周浚应该也找了她很久,但她一直不知道该如何跟周浚碰头,也就没有行动。
事实上,没有行动的也不止她一个。
周浚也是这样,但没好意思说。
柴蘅跟他彻底分开后,他也只找了她两天。剩下的时候,都是后来到这里的杨衍在找。找人这种事情大海捞针,周浚想着,只要柴蘅活着,她自己总会出现的,所以这些日子一边担忧着一边在客栈里躺着,每日忐忑地睡觉。
忐忑的同时看到后来到这里的杨衍找的那么的认真,他还好心奉劝了几句,说这样找不仅找不到,找的人还容易累死,但后来被杨衍用冷漠的态度给刺了回来。他觉得自己在热脸贴冷屁股,也就不说了。
今日找到柴蘅也纯属是个意外,他在客栈四肢都快躺退化了,师娘殷玉祯八百里加急,写信催他,硬要他去隔壁山里找一找,他这才又动起来。没成想,在山里问的第一个人就知道柴蘅在哪里。
当然,这些,他都不会去同柴蘅讲的。
他只是懒,又不是傻。
“看到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我等会儿就写信给师父师娘,他们也就能放心了。对了,杨大人也找你找了很久,我等会儿就去告诉他。”
“不用告诉杨衍。”
她离开京城本身也是想要离开他。告诉他的话,两个人在一起继续纠缠,总归又是一种痛苦。
周浚挠挠头,这些日子,他是亲眼看到杨衍如何找柴蘅的,几乎是不眠不休。亲爹都没这个毅力。
不告诉他的话,还真是有些于心不忍。
“可是他真的很担心你,再不找到你,我怕他要疯了。”
柴蘅相信这一刻杨衍的担心是真的。
但再担心也不影响他从前对她下的狠手。
“他怎么样不是师兄你该管的,师兄,我现在要留在这里,等腿伤养好还要再去一趟西戎的大营,你先回芙蓉山去吧。”
柴蘅低头捶了捶自己还完好的腿,对周浚说。
周浚抓住了重点:“你又要去西戎大营做什么?”
“这个我现在还不能说。”
她不知道该怎么同周浚讲,但她总觉得聂三跟西戎人勾结这一事不一般,两军交战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不能让这个聂三影响日后靖南军跟西戎的交手。
“你!不行,你得跟我回去。”
“我不回,你走吧。”
柴蘅开始撵人。
“天底下哪有人专门往火坑里跳的?”周浚读不懂柴蘅的脑回路,但她一意孤行,他也没有办法,只好先回去给师父师娘报个平安,至于别的,等等再说。
周浚临走前,柴蘅还不忘提醒:
“我不想见到杨衍,你要是把他招来,就不再是我的师兄了。”
她语气温和地说出一句分量极重的话。
周浚在心里叹口气,摆了摆手,以表示他听到了。但答应归答应,回到客栈后看到杨衍,忍了三天,在回芙蓉山前一天终究还是没忍住把柴蘅此刻正在哑女家里养伤的消息告诉了他。
*
再见到杨衍的时候,柴蘅正在院子里打井水。哑女兄妹出去做活了,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一手拿着拐棍,一手拎着水桶,做事做的并不太顺畅,刚刚打好的一桶水,刚拎上来也就全洒了。
那桶顺着她的脚边一直滚一直滚,刚好滚到杨衍的面前,杨衍俯身把木桶给拎了起来,走到了她的身边。
“又是哪只腿?”
柴蘅腿上没有绑木板固定,不走两步光站在那里是看不出受伤的是哪一只腿的。
“左腿。”
柴蘅受不了杨衍审视的目光,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的时候,总跟看一只待宰的年猪没有区别。
像之前一样,杨衍走过来蹲下身子要检查她的腿骨,柴蘅不想让他碰,所以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我知道你来这里是想看我死了没有,我没死你可以放心了,回去吧杨衍。”柴蘅企图劝他走。
他充耳不闻,只是继续往前一步,捏了捏她的腿骨,这一下疼得柴蘅差点没死过去,冷汗冒了一身。
“你腿断了,你不知道?”
杨衍蹙了蹙眉头,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她。
柴蘅左腿前世的时候断的那一回她是知道自己的骨头是断了的,因为能听到“咯吱”的声音,那一声还格外的响亮。
但这一回,她没听见一点声音,也只感觉是脚踝肿了起来,还真不知道是腿又摔断了。
哑女兄妹也不是大夫,只知道每日给她厚敷一些草药。这半个月竟然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来了。
“那麻烦你去帮我请个大夫,请完你就可以走了。”柴蘅继续下达逐客令。
杨衍没理她,“上来。”
他背对着她。
柴蘅手上有拐棍,自然不要他背。
“我有拐杖,即使没有,我也能走的。”同样是断腿,前世,她也能拖着一条腿在崔邈的帮助下从陷阱里爬出来回侯府,这辈子又有一根拐杖,短短一段路,她又有什么不好走的。
柴蘅拒绝了杨衍,拄着哑女兄妹给她做的拐棍,一瘸一拐地往屋子里走。她走得艰难,但一挪一挪也能挪回去。
杨衍看着她的背影,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眸光黯了黯。
柴蘅拄着拐杖回到房间里,示意杨衍把那个木桶放在院子外面就好。杨衍跟着她进来,先是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虽然简陋,但也算干净,什么都有。
“我给你先把骨头接上。”杨衍说。
柴蘅跟杨衍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知道他会接骨。
“你又不懂医术,怎么会接骨?”柴蘅问完后,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有多傻,这就像她最喜欢他的时候,愿意为了他去学一些他喜欢的东西一样,杨衍会接骨,多半是为了接近薛如月学的。想明白这一点后,她又很快点头,“我知道了。”
“你又乱知道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