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京北的九月,褪去了盛夏的燥热。
京北大学恢弘的校门前,人流如织。各式各样的私家车停靠在路边。
基本全是家长们陪着孩子来学校报道,提着各式各样的行李箱和包裹。
冉冉站在其中,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扎成一个清爽的马尾,背着一个蓝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最重要的录取通知书和证件。
陆建国和田娟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爸爸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妈妈则拎着装有被褥的编织袋,两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和兴奋。
“嚯,这大门真气派!”陆建国仰头看着镌刻着京北大学四个的校门,笑眯眯的说,“不愧是名校!”
“陪孩子进去吧,”田娟环顾四周,“时序今天也报道了吧?”
“嗯对,他的学校在另一个区,离得远,手续也麻烦,一时半会儿过不来,让我们先办,他晚点安顿好了再联系。”冉冉解释道。
“这样啊。那咱进去吧!”陆建国拽着行李箱就往前走。
新生报到处设在林荫道尽头的体育馆前,早已排起了长龙。
各学院的牌子高高举起,穿着统一志愿者T恤的学长学姐们笑容满面,热情地引导着新生。
冉冉找到文学院的牌子,排在队伍后面。
阳光有些晃眼,周围是各种方言混杂的交谈声、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家长们不放心的叮嘱。
冉冉微微垂着头,她已经在京北大学了,此刻真还有种不真实感。
“学妹你好!文学院新生是吧?欢迎来到京北大学!”一个清朗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冉冉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俊朗的面孔。男生个子很高,穿着干净的白色志愿者T恤,外面随意套了件薄款运动外套,拉链敞开着。他眼睛明亮,鼻梁高挺,嘴角自然上扬,整个人极具亲和力。
冉冉视线往下一扫,他胸前挂着志愿者的牌子,上面写着名字:学生会江昊远。
“啊……是的,你好。”冉冉点点头,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行李多吗?我帮你们拿。”江昊远说着就去提最重的那个行李箱,“女生宿舍在三号院,离教学楼和食堂都近,环境挺好的。”
陆建国连忙说:“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就行,怎么好麻烦你。”
“叔叔阿姨别客气,迎新就是我们学生会的的工作。”江昊远笑着扛起被褥卷,看向女孩,“别紧张,流程很简单,我带你走!学妹叫什么名字?”
“陆冉冉。”女孩轻声回答。
“江昊远从旁边志愿者桌上拿过一张流程单和新生资料袋,指引冉冉去核验身份、领取校园卡和宿舍钥匙。
走在路上,江昊远热情洋溢地介绍着:“学妹运气不错,分在新建的梅园宿舍区,条件最好,离食堂和教学楼都近。你看那边——”
他指向远处一片掩映在绿树中的红砖建筑群:“那是校图书馆,亚洲高校里都排名前列,可以提前预约位置。这边是主教学楼群博学楼和慎思楼等,前面那个是喷泉广场,虽然小点,但晚上灯光打起来特别漂亮……”
他的介绍清晰流畅,语速适中,他不仅指路,还会穿插一些校园趣闻和小贴士:“食堂三楼的川菜窗口最正宗,但排队也最长。校医院在西门附近,身体有什么小毛病去那里很方便,学生还有医保卡,报销比例很大……”
陆建国和田娟跟在后面,听得连连点头,田娟忍不住小声对丈夫说:“这小伙子真不错,热情又能干。”
陆建国也附和:“是啊,一看就是好学生,有出息。”
冉冉安静地听着,目光顺着江昊远手指的方向移动,努力将这些知识点记在心里。
手续办理得很顺利。拿到宿舍钥匙后,江昊远又一路帮他们把行李送到了梅园宿舍
楼下。
“叔叔阿姨,女生宿舍我就不方便上去了。学妹你房间在3楼308。”
江昊远把行李箱稳稳放在宿舍楼门口,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笑容依旧爽朗:“下午两点学院在博学楼开新生见面会,别忘了去。”
“太感谢你了,江同学!”田娟连声道谢,看着江昊远的目光满是欣赏,“真是麻烦你了,耽误你这么久。”
“阿姨您太客气了!帮助学弟学妹是我的义务。”
江昊远摆摆手,目光转向冉冉,那双明亮的眼睛带着真诚的笑意,“学妹,刚来学校肯定还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这样吧,我们加个微信?以后遇到任何问题,随时都可以问我。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冉冉的皱了皱眉,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要摇头拒绝。她的社交圈很小,微信里除了家人和几个好朋友,就没有其他人了,她也不想加其他人。
拒绝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
然而,就在那个“不”字即将说出的刹那,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浮现——要加他!
暑假里近乎自虐般的纠正行为,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摆脱对哥哥过度的依赖。
或许,自己不应该排斥一些正常的社交,不论男女。
眼前的江昊远,接触到现在,都是个政策。拒绝他,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又在逃避?意味着自己潜意识里依然沉溺在不健康的依赖中?
或许,当她的世界里有了别人,对哥哥那份混杂着亲情、依赖和说不清道不明情愫的复杂情感,就能回到正确安全的轨道。
“好的,谢谢学长。”冉冉的声音很轻。
她避开了江昊远的视线,飞快地从掏出自己的手机,加上了对方。
江昊远的笑容加深了:“以后有任何事,随时发消息给我!”他的语气轻快,带着一种达成目标的满足感。
“冉冉,快谢谢人家!”田娟在一旁笑着提醒。
“嗯,谢谢学长。”
“不客气。”
冉冉和爸妈进了宿舍楼前。
宿舍里已经有两个女生到了,正和家长一起铺床。看到冉冉他们进来,都笑着打招呼:“你好!我们是你的室友!”
“你们好。”冉冉打量着宿舍,四人寝室,上床下桌,有独立卫浴,生活设施挺好的。
铺床、整理书桌、贴墙纸,爸妈和冉冉忙了一个多小时,原本空荡的宿舍位渐渐有了生活气息。
田娟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反复叮嘱:“床单每周要换,别总熬夜,记得常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啦妈,你都说八百遍了。”冉冉笑着抱了抱妈妈。
陆建国看了看表:“我们这就得回去了,火车票都订好了。”
学校和高铁站距离有些远,陆建国夫妇刚到就准备离开了。
“丫头,照顾好自己。”田娟拉着女儿的手,眼圈红红的,“缺钱了就跟家里说,别委屈自己。”
“爸妈放心吧,我会好好的。”冉冉抱了抱爸妈,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心里空落落的,却也升起一股独立的勇气。
晚上躺在床上,宿舍群里已经热闹起来,李萌和张琪在讨论明天穿什么衣服参加开学典礼,冉冉也参与了讨论,宿舍的人很快活跃起来。
第二天的开学典礼隆重而热烈,冉冉坐在新生方阵里,看着国旗升起,听着校长的致辞,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典礼结束后,她刚走出操场,手机就震动了,是江昊远发来的消息:“中午有空吗?一起去一食堂吃饭可以吗?给你讲讲选课的注意事项。”
冉冉盯着消息看了很久,很犹豫。她想起昨天决定改变的决心,想起周雅倩说要多接触些男生,想起自己对江承过度的依赖……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好呀,谢谢你。”
中午的一食堂人声鼎沸,江昊远已经占好了位置,面前摆着两盘糖醋排骨和两碟娃娃菜。
“知道你是南方人,特意多打了点甜口的菜。”他把筷子递给冉冉,“快尝尝,看看合口味吗?”
冉冉夹起一块排骨,酸甜的酱汁裹着鲜嫩的肉,味道竟然真的不错:“很好吃!”
“那就好,以后你就选三窗口打饭,那个窗口的阿姨给的肉最多。”江昊远问,“选课系统明天开放,你想选哪些课?我帮你参谋参谋。”
冉冉拿出手机备忘录,上面记着昨晚查的课程表:“我想选现代汉语,文学概论,还有书法鉴赏。”
“很会选!”江昊远点头,“现代汉语选王教授的课,她讲得特别细致;文学概论选李老师的,虽然严格但给分公平;书法鉴赏选张老师的,他自己就是书法大拿。”
他拿出纸笔,认真地帮冉冉写下课程代码和上课时间:“记得明天早上八点准时抢课,热门课程很快就被选完了。”
吃完饭,跟着江昊远走出食堂,秋阳正好,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
他们沿着林荫道慢慢走,江昊远给她讲考试的技巧:“大一的基础课很重要,一定要好好听,期末占比大。选修课可以选点感兴趣的,能放松心情。”
“谢谢你的经验。”冉冉由衷地说。
“去年踩过的坑太多,总结出来的经验。”江昊远笑笑,“对了,学校的社团招新下周开始,你有什么兴趣爱好吗?文学社、话剧社、志愿者协会都挺不错的。”
“我想学过画画,不知道有没有美术相关的社团?”
“有书画社!里面高手特别多,还经常办展览。”江昊远眼睛一亮,“到时候我带你去报名,社长是我老乡,人特别好。”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秋风拂过,银杏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冉冉掏出手机,看到时序发来的消息:【报道顺利吗?我刚忙完,晚上有空吗?请你吃大餐!】
她立刻回复:【顺利!学长很照顾我,晚上寝室里可能有点事,改天再约呀】
~
华东分公司的办公室里,林美凤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脸色比天气还要阴沉。
桌上的文件散落一地,其中一份标注着私密的文件格外显眼——那是陈立东刚刚发来的关于江承的调查结果。
一年了,她被发配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已经一年了。
这一年里,她眼睁睁看着江承在总公司站稳脚跟,看着自己安插的人被一个个清除,却毫无办法。
江振业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冷淡,电话里除了工作几乎没有多余的话,这让她越发焦躁。
与京北的繁华鼎盛不同,这里的空气似乎都带着一种缓慢粘滞的潮湿感。
林美凤的临时办公室位于分公司大楼顶层,视野开阔,能俯瞰半座城市,但这里的权力,在她尝过江氏权力核心的滋味后,无异于一种流放。
她被困在这里一年了,分公司的业务对她而言毫无挑战,她处理得游刃有余,甚至让业绩报表漂亮得无可挑剔。但这表面的风光,丝毫无法平息她内心日复一日翻腾的慌乱。
江承那张熟悉的脸,总在她午夜梦回时浮现,带着无声的嘲弄。
她从未放弃过追查。京北的眼线定期传来消息:江承在董事会上崭露头角,江承主导的新项目获得初步成功,江振业对他越发器重……每一条消息都足够让她崩溃。
这个江承,正在一点点蚕食本该属于她和她儿子的东西!
“废物!查了一年就查到这些?”林美凤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吓得门口的秘书瑟瑟发抖。
“林总,这是您要的,关于R市相关项目的所有存档备份,从集团档案库调取过来的加密硬盘。”秘书小心地将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放在她办公桌上。
“放下吧。”林美凤头也没抬,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秘书悄然退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硬盘运转时极其细微的嗡鸣。林美凤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伸手将硬盘连接上电脑。
她需要一些东西,一些能暂时麻痹她愤怒的东西,哪怕是陈年旧账。
林美凤漫无目的地翻看着里面浩如烟海的扫描文件:项目立项书、矿权合同、地质勘探报告、早期建设批文……大多是些早已封存、毫无价值的东西。
鼠标机械地滚动着。突然,一份夹杂在大量技术图纸中的《施工人员初期临时登记备案表》文件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似乎是因为归档混乱而意外混入核心项目的边角料,她意兴阑珊地点开。
表格是扫描件,像素不高,许多字迹模糊不清。登记的都是一些早已离开项目的底层工人和短期外包人员的信息。
林美凤的目光懒散地扫过一排排潦草的名字和模糊不清的身份照片。
忽然,她的指尖在触控板上顿住了。
屏幕中下位置,一份身份证复印件的缩略图吸引了她的目光。那张脸在低像素下显得模糊,年轻,五官立体,这双微微上挑的眼睛,这眉骨的轮廓……林美凤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立刻严肃起来。
她猛地坐直身体,着手将那张缩略图放大到极致。像素点更加模糊,但那熟悉极了!她死死盯着那张模糊的脸,脑海中闪过一张脸——江承!
两张脸在她眼前不断重叠、交错,虽然气质神态天差地别,但那骨相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眉骨的高度,简直一模一样!
林美凤的呼吸变得粗重急促。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急迫地扫向旁边的姓名栏。登记的名字是——车辆维修工,陆延。
这让林美凤看到了希望。她知道江承这三年的经历肯定不简单,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三年,这里面一定有她不知道的秘密。而这,很可能就是让她重新掌握主动权的钥匙。
“备车,去R市。”林美凤拿起外套,眼眸发亮,她要亲自去打听,不信找不到线索!
车轮碾过R市郊区的碎石路,扬起一阵尘土。
林美凤坐在后座,目光透过车窗扫过路边斑驳的厂房,这里和京北的繁华截然不同。
“林总,前面就是当年的施工基地了,现在只剩办公楼还在使用。”司机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林美凤嗯了一声,在车辆停稳后,下了车。
她径直走进办公楼,对前台说:“我找项目经理张涛,预约过的。”
前台小姑娘怯生生地拨通内线,挂了电话后连忙指引:“张经理正在办公室等您,这边请。”
“林总大驾光临,真是稀客。”张涛从办公桌后站起来,“快请坐,我这地方简陋,别嫌弃。”
林美凤没心思寒暄,直接将打印出来的陆延身份证复印件放在桌上:“张经理,帮我找这个人,陆延,当年的车辆维修工。”
她的指甲在照片上轻轻点了点:“我需要他的详细信息,越详细越好。”
张涛拿起复印件眯眼细看,眉头渐渐皱起:“陆延?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好像是施工队解散前最后一批来的,干了不到三个月就走了。怎么了林总,这人有问题?”
“你不用管原因,”林美凤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把他的资料全部找出来,或者你亲自带我去档案室,尽快。”
张涛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违抗:“档案室在地下室,有点潮,林总您小心脚下。”
地下室的铁门一打开,一股混杂着霉味气息扑面而来。
张涛打开灯,昏黄的灯泡照亮一排排积满灰尘的铁皮柜。
“当年的工人档案都在最里面那排柜子,按年份分的。”他边说边搬来梯子,“您要找的资料,应该在第三个柜子。”
张涛爬上梯子,从一堆泛黄的纸张中抽出标着《车辆维修组》的文件夹,用手划过一个个名字。
“找到了!”张涛指着其中一页,“陆延,住址是在R市苏南镇和平街3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