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在营中安置好桑娜, 谢云韶便回了中军主帐。
谢云韶一掀帘进去,只见李皓棠正在埋头批阅燕州各地送来的例行公报。
他见谢云韶回来了,便将手里的文书往案上一丢, 对她调侃道:“燕云令大人,你也该抽时间来看看这些了。”
“咳,有劳李将军费神了。”谢云韶笑盈盈地在他面前坐下, 伸手拿了一份过来看。
李皓棠倒是没有真的把例报都塞给谢云韶, 只是挑了几件比较重要的事情讲给她听。
眼下燕云十六州境内, 最要紧的事情, 其一是羌族的归顺,其二便是李皓棠收回朔阳三城的计划。
羌族之事,现在正一步步地按着他们的计划在进行, 看眼前的形势顺利收归羌族只是时间问题了。待京城的奏报一起, 这边加以呼应,局势摆在这里,朝廷不答应也要答应。
不过李皓棠在这里耗费了不少的精力时间,他对出征西北的事情便也因此搁置了下来。只交给陈羡江在蔚州慢慢地打理。
“说起来, 王爷对西北朔阳三城的战备,准备得如何了?”谢云韶翻看了一番后, 问他道。
“其余诸事都差不多了, 只是战马尚未能补足。”李皓棠翻出一份详报, 递给谢云韶看。
谢云韶算了算上面缺的马匹数量, 发现如果羌族能按当时约定的数量送马过来, 此处便不会有所短缺。
羌人也沿袭了在北狄时的放牧习惯, 他们的部落里也有着为数不少的良马。
“一步失算, 便需要处处弥补。”谢云韶看着上面的数字也有些发愁, 她的眉间不自觉地又蹙了起来。
“别那么愁眉苦脸的, 又不是没有办法解决。”李皓棠见谢云韶又开始忧心起来,不由得伸手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谢云韶抬头看了看李皓棠,眼前的男人稳重妥帖,只是一个眼神便让她安下心来。
“桑娜那边我已经问清楚了。”谢云韶也只好先放下这件事,把桑娜此行的缘由和目的告诉了李皓棠。
“这么说来,眼下我们现在是两方都占得便利。”李皓棠不禁笑了。
若说之前他还在考虑不得已时出兵直接驱逐呼延烈,现在李皓棠倒是完全把这个念头放下了。
两方眼线皆是他的人,这场风波如何平息还不是全看他的安排。
“若能不废一兵一卒地解决呼延烈的问题,那么羌族归顺和马匹筹备都不会是难题。”谢云韶也在这边盘算着。
“京中的动向你不必担心,只要有关羌人的消息被提及,立刻便会有接纳其归顺的奏折呈去御前。”李皓棠在来徐水之前,便将消息送到了京城,眼下是早已经安排妥当了。
“如此,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看翟校尉如何行动安排了。”谢云韶在心里快速地梳理了一下眼前的形势道。
“翟烽望的身世他跟你讲清楚了?”李皓棠问道。
“嗯,与王爷先前的猜测相差不远。”谢云韶点点头。
说着,谢云韶便将之前所知诸事讲与李皓棠听。
“原来是公主的婢女,这便是能说通了。”听谢云韶讲完,李皓棠点头道。
先前他虽然能猜测翟烽望与北狄王族并无关系,但是如何也解释不通,为何翟烽望母亲会持有来自北狄王庭的刀饰。
“不过还是没能想到,为了他母亲,翟烽望的父亲居然敢如此行事,隐瞒这般重要的消息。”谢云韶也不禁感叹道。
“说到底,还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谢云韶轻声说道。
美人关?这三个字敲的李皓棠心头一颤,他刚刚正看着谢云韶出神,还是这句难过美人关把他拉了回来。
掩饰地虚咳了一声,李皓棠随口对谢云韶道:“也未必是所有人都会这样。”
“哦,那王爷是吗?”谢云韶笑得眉眼弯弯,问他道。
这话一问,李皓棠便反应过来了,谢云韶恐怕是早就发现了他的失神。
她是故意的!
“王爷是吗?”谢云韶愈发笑得动人,看得李皓棠眼神一晃。
这话他答是也不行,答不是也不妥。
李皓棠索性不言,直接俯身过来,便要吻她:“云韶你试试就知道了。”
谢云韶轻叫了一声,转过身就要往后躲。
李皓棠哪里会放她跑,直接一把将人拉到了怀里。
自两人说开以后,谢云韶便开始大胆试探起李皓棠来,不再像先前那般言行小心,处事拘谨。
尤其现在只有他们二人在军帐里,李皓棠也存着心地来逗着谢云韶闹。
谢云韶自然是挣不开李皓棠的,躲了没几下,便被他窃去了唇间的那一抹嫣红。
清甜的味道尝到了,李皓棠还想再多试试,却冷不妨被谢云韶伸手在向腋下挠了挠。
谢云韶以为他会怕痒缩手,却不曾想李皓棠一下子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
两人正笑闹作一团,帐外传来了翟烽望的声音:“王爷王妃,末将翟烽望有事禀报。”
谢云韶忙推开李皓棠,抬手忙乱地理了理衣发。
李皓棠却是没动,开口便准备让人进来。
谢云韶连连瞪他,顺手帮他把衣襟也整理了一番。
李皓棠便低头笑,由着谢云韶在自己身上一阵拉扯整装。待谢云韶收回了手,又是一副端庄有仪地模样坐在那里时,李皓棠才对门外面道:“进来吧。”
翟烽望在外面略停了停,才动手慢慢掀帘进来了。
“末将实有要事相商,夜间打扰,还请王爷王妃恕罪。”翟烽望进来后第一句便是告罪。
谢云韶与李皓棠对望了一下,一个羞一个笑,各有想法。
“无事,你有事便直说吧。”李皓棠示意翟烽望坐下讲话。
“之前,王妃知道我的身世后,曾令我去做些探查安排,看是否能借此误会,引得呼延烈出面一战,借此除之而后快。”翟烽望又带了一份他新画的地图,比之前那份细致详尽了许多,“我前后推演了多次,我们引他到此处最为方便,可能的折损也会最小。”
“至于理由么,直接借这把绣刀便可。”翟烽望说着将那把小绣刀拿出来,放在地图上标记的那个诱敌之处。
“那翟校尉想过怎么与他们联络吗?”谢云韶看了看那处作了标记的地方,问他道。
“末将的想法是,联系陈大人,看他能否在呼延烈那里暗示一二。”翟烽望回答道。
“你为什么不问问桑娜从那边过来,是为了什么。”李皓棠终于开口道。
翟烽望沉默不语。
他自然是想知道桑娜跟他们说了什么。但此事很可能关系到他自己,若是主动来问,怕是显得心虚。况且谢云韶已经表示过信任了,他再来打探,似乎有些不妥。
谢云韶和李皓棠不主动提,他便不好直接来问。
“既然怀疑是关乎自身之事,还是要主动来问我才是。”李皓棠语重心长地说,“上下之间切莫猜疑,许多间隙便是由这不肯直言,私下胡乱揣测才产生的。”
“末将明白了。”翟烽望言语间有着难以抑制的感动,这样地坦诚直言,能省却多少麻烦自不必多言。能得遇上司若此,也是人生一大幸事。
“桑娜来此的目的,与陈大人去羌族的目的是一样的。”谢云韶便也直接对翟烽望明说了,“但于陈大人不一样的是,桑娜是坚定地在我们这一方的。”
“如此真是天助我也!”翟烽望马上便明白了,“那么便不用让陈大人去冒险了。”
“嗯,由桑娜把消息传给呼延烈,陈大人只需旁敲侧击,引导他出来,打探清楚呼延烈身边的具体情况便好了。”谢云韶也正是这个意思。
“那么,末将可以去见见桑娜姑娘吗?”翟烽望立时便想去找桑娜,“我们现在就可以把传给呼延烈的内容来确定一下。”
“这个先不急,你看完这份例报再说。”李皓棠对翟烽望道,他拿了书案上的一册例报递给翟烽望。
那上面写的是蔚州最近的军资耗用,翟烽望接过仔细地看了起来。
“蔚州大营尚缺军马……”翟烽望无意识地将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王爷出征西北的物资还有这样的缺口。”
军马不同于其他物资,是需要给与时间来等待马匹成长的。
大梁境内鲜少有良马,其民间自育出的马匹也多是用于驮运载人,并不适合奔袭突击地来征战使用。
大梁军队所用的马匹,多是由其他邻国通过进贡或者交易而送到这里的。
因为止战休养的缘故,大梁这些年即使不自己繁育马驹,其军马的数量也是够用的。
但是李皓棠之前迎战北狄的那几场战役下来,战马的折损,已经不是后方补给能够提供得上了。虽然也从他处调运了马匹过来,但到底还是缺了一些。
李皓棠虽有心在燕云筹建马场,但现在最要紧的是在出征西北前将军马之事解决。
“王爷想用羌人的马?”翟烽望虽然说的是问句,语气却是很肯定的。
“所以,现在不只是要解决呼延烈这一个问题。我们要用最少的消耗来处理掉他。”李皓棠对翟烽望道。
尽管羌族人是愿意为李皓棠提供马匹的,但是眼下羌族整个都被呼延烈所把持。一旦与之起冲突,呼延烈势必会调用羌族的物资来对抗。
这是李皓棠不愿意看到的。
不论是大梁的兵马,还是羌人的人马,最好都要把损耗压到最低。这样是最方便李皓棠后面出征筹备的。
但是为了收复朔阳顺利,呼延烈这个猛将也必须将性命留在这里。
想明白这些后,翟烽望立即推翻了自己筹谋满了一下午的安排。
“如此的话,末将先前的计划便不能用了。”翟烽望道。
“桑娜那边也暂时不要去打扰她,我们先安排了再说。”李皓棠补充提醒了他一下。
“末将明白。”自然是不好对主人直接将,我要想法将你家的东西留下来,以供我日后使用。
三人聚首,对着翟烽望新画的这份地图,开始商议如何降低斩杀呼延烈需要的成本。
月色晴朗,这是秋日里难得的一次月圆。
徐水营地里,一处偏僻的帐篷里,桑娜躺在床上,辗转难安。
一方明亮的月光洒在她的床前,桑娜心中更不免添了几分伤感。
她的汉话几乎全是由她丈夫所教的,汉人所谓的那些文人雅句,她也诵读过一些。
再没有比此情此景更让人感慨的了。
桑娜还记得他们新婚的第一夜,也是这样一个月圆如镜的晚上。
那天他教会了桑娜第一句诗: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这是一位汉人诗人写的,是桑娜丈夫最喜欢的一位文人。
何处看……
桑娜想着眼下丈夫身处恶狼身边,心里便一阵难过发寒。眼泪悄悄地湿润了她的鬓发。
起身翻找出了一样东西,桑娜坐在月光下看了又看,只等天明后再去找谢云韶。
更漏一声声地打过,对于呼延烈的计划也逐渐细致具体了,翟烽望俯首在书案上,低头将刚才商议的结果记在本册上。
李皓棠从旁边拿过一把剪子,剪去了那结在火苗下的灯花。
大概是燃得时间比较久了,灯芯的余烬纠缠成了曲折的花状。李皓棠眼神定定地落在上面,看得极为认真仔细。
算起来他们是商议了很久,时辰也已经很晚了。谢云韶双眼泛红,连打了好几个呵欠,看得出来她是在强忍困意。
翟烽望是个有眼色的,见此连忙识趣地告退离开了。
夜色深沉,也的确是该休息了。
漆黑的夜色里,一只白羽的鸽子在空中飞过,最后扑棱棱地落在了燕王府后院。
鸽子还未在棚架上站稳,便有一双手过来捉住了它。
一阵寒风刮过,吹得那人不自觉地一哆嗦,她头上裹着的纬纱也被风吹得掉了下来,露出了一张娇美艳丽的面孔。
佳兰顾不得去拉那散开的纬纱,她急着把那信从鸽子脚上解下。
可她刚将信笺拿到手里,便有一人从身后过来,一把将她手里的东西给夺了过去。
“大人!”佳兰倒吸一口冷气,看着来人,“您怎么在这里。”她明明是看赵文虞睡熟后才起身出来的。
赵文虞冷笑着看着她,道:“每晚伺候完我了,你偷偷起身出门,便是来这里送信的?”
“大人恕罪,佳兰也只是奉命行事。”佳兰说着便要屈膝跪下。
“哼。”赵文虞才懒得理她,自顾着低头凑近烛光,去看那纸条上的字。
佳兰见他不注意,暗中从袖子里抽了一把匕首出来,无声而迅疾地向赵文虞刺了过去。
赵文虞余光瞥见了一抹一闪而过的寒光,他连忙侧身躲闪,却还是被佳兰伤到了手臂。
“是她要你来杀我的?”赵文虞咬牙问道,声音里甚至有几分不自觉的恨意。
他的右手小臂上被刺了一道不浅的口子,鲜血从那里涌了出来,很快便将他的半截袖子都染成了红色。
佳兰不理会他的话,见一招走偏便立即又补了一下,直直冲着赵文虞心口而去。
刚才佳兰没料到会被他躲闪过去,才一击打偏了。
佳兰以为这第二次必定能要赵文虞性命。
却不想这一下,佳兰的攻击甚至没有击中他。
“你会武功?”佳兰有些不敢相信。她在赵文虞身边也有些时日了,竟然没能发现赵文虞也是个练过武的。
“不然怎么敢只身来此。”赵文虞冷笑,提拳过来便要夺佳兰手里的匕首。
佳兰不敌,几招下来便被赵文虞制住了。
“从你来我的院中我就知道,你是她派过来监视我的。”赵文虞言语里有着得意,“以为用个我没见过的丫头我就不知道了?哼,你的心眼太多,走几步路都能看得出心中有鬼。”
听到这话,佳兰心思动了动,原来赵文虞并不知道她真正的来处。
“大人恕罪,佳兰也是奉王妃之命行事。”佳兰换了个楚楚可怜的声调,哭着道,“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我没有办法。”
赵文虞捏着她的手腕试了试,发现佳兰的功夫浅浅,并不是他的对手。又听到她这般哭泣,便松了手道:“那便说来听听,谢云韶让你监视着我是想干什么。”
佳兰一面揉着手腕,一面道:“大人来王府是对王妃和王爷的一种威胁,王妃她不愿就这样被你监看着一举一动,便要我来看着大人,想寻到大人的错处,好将你赶回京城。”
这倒是不出赵文虞所料,他又问道:“那你寻到我的哪些错处了?”
他的声音突然由冷转热,表情也是佳兰完全没有见过的热情模样。
这一番变脸让佳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她貌似惊惧地出声泣道:“自然是没有的。大人处事谨慎,佳兰哪里能找到你的不是。”
赵文虞向来是有几分自负的,听闻此言他不禁轻笑出声。
开口正欲再问,却听到远处隐隐传来了护卫喊人的声音。
方才两人在后院里这一通打斗,自然是惊动了王府护卫的。
不过鸽棚紧紧挨着后院柴房,夜间向来没有人往这边来的,所以护卫的反应慢了一些。
但赵文虞不敢掉以轻心,他是切身领教李皓棠身边的高手的厉害的。
想到这里,他一把拖起地上的佳兰,道:“走,先跟我回去在再说。”
佳兰没能站稳便被赵文虞拖着往外走了。
在外面的脚步声过来之前,两人便迅速从这偏僻的柴房鸽子棚离开了。
待他们离去,柴房暗处的阴影里走出了一个人,月光打在他的脸上,此时才能看清楚他便是李皓棠身边的护卫长,万弘光。
他刚刚一直在此,将赵文虞和佳兰的话听的是一清二楚。
佳兰的来历他是知道的,万弘光不认为,谢云韶会信任佳兰到让她帮忙监视赵文虞。
这其中必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曲折。
但万弘光也知道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一面悄悄跟着他们往客院过去,一面暗中在心里想着要立即将此事告诉李皓棠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苏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