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羌族部落的模样, 比谢云韶想象中的还要荒颓。
简易的毛毡帐篷,配合着凿开山壁做的穴屋,便是这些羌人们日常居住之所。
羊群马群挤挤挨挨地圈在离人不远的栏棚里。
人畜共居, 环境十分不好。
塞外本就是苦寒之地。这里不比北狄水草丰美,放牧牛羊往往要走的很远。也不及燕云土地肥沃,很难以耕作出粮食蔬果。
这里长期被弃置荒芜不是没有原因的, 可羌人居然能在此坚持这么多年, 也实属不易。
想来羌人的生活也是十分辛苦难捱的。
谢云韶看着这些, 有些明白为何有些人会动心思想回归北狄了。
翟烽望换了一身文儒的布衫, 他是此行的译者。
“王爷,谢大人,”翟烽望跟马过来, 他也随着陈筹一起改了称呼, “前面便是羌族居住的地方了。”
“嗯。”李皓棠勒了勒缰绳,让出半个马身,让谢云韶独自领在队伍前列。
身边的人突然往后去了,谢云韶有些不习惯, 回头直看他:“王爷。”
“没事,我在你身后。”李皓棠安抚地笑笑, 让她安心。
一行人马踢踢踏踏, 很快便到了部落近处。
因为先前李皓棠已经让人传过消息过来, 羌族部落门口便早有人在迎候着。
“在下勃连特, 不知来使应如何称呼?”面前的勃连特敷衍地咧了咧嘴, 道。
“大梁燕云令, 谢云韶。”
眼前的勃连特约莫十三四岁, 谢云韶打量着他, 觉得似乎有些面熟。
勃连特也在看她, 羌族与燕云十六州往来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里的最高官。
“我们可以进去了吗?”一旁的李皓棠出声问道。
哪怕是在羌族,也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冷硬的语气跟勃连特说话。
勃连特看着这个无礼的侍卫,一时间脾气就要上来了,幸好身后有人推了他一下,提醒他注意场合。
“咳,这边请。”勃连特压了压心里的火气,学着汉人的礼节,一展胳膊,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云韶微微颔首,便带着人进去了。
勃连特引他们来的这处帐篷倒是挺新,内里的布置摆设甚至还有些奢靡的味道。
金漆盘,银瓯瓶,精梳长绒的挂画,细织羊毛的地毯。件件都是价值不低的器物,放在燕州的集市上,价格都是按两来计算的。
帐篷正中的位置上,坐着一个蓄了髯须的男人,谢云韶看不出他的年纪。
但不难猜出,此人便是羌族内部选来迎她的。
见他们进来,男人没有动,依旧靠着垫子坐着,只在看清谢云韶面容时,眼神动了动。
勃连特过去,小声在他耳边低语说了几句,但他的声音委实有些太大了,谢云韶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他说的是北狄语,谢云韶虽听见了,但也不懂其中的意思。
“是在介绍大人的身份。”翟烽望倒是个机敏的,小声在身后给谢云韶翻译,“还有说我们这些人他都是第一次见。”
眼见勃连特已经说完了,谢云韶微微向后摆了摆手,示意翟烽望安静。
男人听完勃连特的话,目光便赤裸裸地落在了谢云韶身上,看得她极为不舒服。
但谢云韶又不得不迎着他看去,两方相见,他这样见面不起身已经是极其失礼了,若是谢云韶还躲着他的目光,那直接在气势上就被人压了下去,后面再谈事情也不免被人轻视。
“敢问阁下如何称呼?”眼神在他们一行人身上转了几转,那人终于开口道。
谢云韶看着他,不答。
“咳,大人,按汉人的规矩,是要起身相迎,先报主人名姓的。”勃连特这时才出声提醒他,但说的却是汉话。
“哦,汉人的规矩就是麻烦。”那人开口,也是一口流利的汉话,但带了些口音,远不如勃连特说得好。
“在下呼延烈,暂时主理羌族内部诸事。”呼延烈终于肯起身了,“见过谢大人。”
他左手握拳,胳膊往下下,将拳轻放于右肩处,略略弯腰,对着谢云韶行了个羌人的见面礼。
谢云韶只见他行了礼,便也稍稍缓和了些脸色。
“大人注意,这个人态度太轻慢了。刚才那个动作是平位人之间做的。”翟烽望小声给谢云韶提醒道。
谢云韶刚想开口说话,听到翟烽望这样说,便不予理会那人吗,径自在上宾的位置上坐下了。
“没想到手握边疆治理大权的燕云令,居然是个女人。”看着谢云韶的举动,呼延烈大笑着跟着坐下了,“在下一时惊讶,谢大人不会怪罪我吧。”
“若是怪罪呢。”谢云韶昂着头,对道。
闻言,呼延烈一愣,继而笑道:“那在下只能按你们的习惯,自罚酒三杯赔罪了。”
说着也不理会谢云韶的反应,自顾自地提起桌上的金质酒壶,也不用杯子,直接提了便往口中倒。
这样的饮酒理由和方式,真是做作而且毫无意义。
谢云韶面无表情地看着呼延烈将酒喝完,才道:“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问问你们马匹的事情。”
羌族人一直压着消息不肯外泄,而北狄人的小队在此停留了那么久,恐怕是双方的条件一时还未能达成一致。
故而谢云韶没有直接挑明羌族回归北狄之事,只道是来索要马匹的。
现在羌族内部的情形不明,这样也是为了能给和平解决此事留一个可能。
不然一句回归北狄把话说得太死,羌人恐怕连犹豫都不会再犹豫了,直接转向北狄去了。
“马匹?”呼延烈挑挑眉道,“我们羌族人穷马弱,这般劣种孬货,居然也值得堂堂燕云令大人亲自过来。”
呼延烈这话说得加强带刺的,一旁的勃连特听了这话,不禁握了握拳头,但最后还是松开了。
谢云韶将呼延烈的话和勃连特的动作看在眼里,不禁有些疑惑他们的具体身份了。
“如果呼延烈阁下不知此事缘由,就请换人来与我谈吧。”谢云韶将面前的酒盏往一旁推了推。这羌人的酒太浓烈,扑面的酒味让她不禁皱了眉头。
“大人,那可是上好的粮食酿成的酒,在我们羌人这里可是难得的好物,待上宾才会拿出来的。”呼延烈嬉皮笑脸地对谢云韶说。
这样的态度让谢云韶也有些恼了,她轻轻摸了一下袖子上的纹饰,开口道:“可我这个上宾还未动,阁下自己倒是先饮得十分尽兴。原来你也是这里的上宾吗?”
一旁的勃连特有些看不下去了,开口道:“谢大人,家兄一时失言,还望恕罪。我们先谈正事吧。”
这两人是兄弟?
谢云韶目光在两人面上逡巡了几个来回,也未看出是哪里有相像的地方。
“去年冬日大雪,羌族求助于燕云,期望用来年的新马来换取此冬度寒的粮食。我们早已实现承诺,接济了羌族过冬度春。眼下,也该是你们报还马匹的时候了。”谢云韶看着勃连特道。
勃连特听了,却是低头不发一言。
呼延烈看了看他,才道:“并非我们不想报还,只是如今羌族内部出了些事情,实在是有些困难。”
“困难?不妨细说来听听。”谢云韶道。
“去年冬日难捱,人虽然勉强活了下来,但牲畜却是死了大半。”呼延烈提及此也是十分痛心,面上神色不似作伪。
谢云韶打量着他,呼延烈却是毫不在意地继续往下说道:“故而今春夏已过,我们手里的马匹也未能增加多少,数目远远比去年这个时候要少。”
“那以目前的数量,你们能给出多少给我们?”谢云韶道。
“这恐怕是一匹都不能给的,”呼延烈道,“毕竟繁育也是需要一定的时间和数量的。”
“一匹都不能给?”谢云韶轻嗤一声,道:“话不要说得这样绝,这对你对我都是有好处的。”
“是吗?”呼延烈不以为然道,“谢大人不妨讲得更清楚些,这与我羌人有何好处?”
谢云韶看着他,有些无奈。、
这呼延烈字字句句都向着北狄说话,分言片语里都是对大量的诋毁和厌恶。与这样的人商议,实在是不大愉快的事情。
谢云韶有些不明白,同是生于此,张于此的羌人,为何桑娜和呼延烈的观点言行会如此相悖,距离甚远。
看着呼延烈那张带着黑髯的脸,谢云韶也冷硬了声音:
“羌人也好,北狄人也罢。苦居塞外和南牧胡骑,其目的都不过是为了求个安好的生活。”
“你们本就愿意归顺大梁,我们也在与朝廷周璇磋商,或许不久,羌族便是我大梁子民,可以安享我大梁国的安顺生活。”
“就算你们改了主意,只想自由居于塞外。那与我大梁交好就更为重要。”
“你们也应当清楚,这冬日的风雪可是会年年都来的。”
“此时背信于我们,那他日寒风再至之时,恐怕就无处求援,只能空等一死了。”
“去年的风雪有多可怕,需要我提醒你记起来吗?”
谢云韶看着勃连特,笑着问道。
勃连特的脸色立刻便有些不好了。
呼延烈将勃连特推了一把,道:“出去!”
尔后,他才对谢云韶道:“我们未必只有大梁和塞外两个选择。在草原深处的王庭,北狄王朝的心脏,那里也有着欢迎羌人的人。”
“可我听说,北狄的习惯是屠杀一切背叛者。你们这些叛逃国土的人,即使回去也未免能有好结果。”谢云韶看着呼延烈的表情,慢慢地说道。
呼延烈躁怒了起来,大声道:“你又不是北狄人,你怎知北狄王对羌人没有赦免之意?”
“这么说来,阁下也不是北狄人,又安知北狄王有赦免之心呢?”谢云韶轻轻一句话,整个帐篷里都安静下来了。
勃连特没有出去,但站得离呼延烈稍远了一些,他对谢云韶道:“阿兄酒后失言,还望谢大人多多包涵。”
谢云韶瞥了一眼案上的酒盏,道:“既然这样,不如还是叫老族长来与我商议吧。”
“当初与我们定下约定的是族长。如果阁下决策有困难,麻烦就让族长亲自来告知我吧。”
呼延烈却是直接便拒绝了:“老族长身体抱恙,现在羌族诸事皆由我定夺——包括与你们的以马换粮之事。”
“老族长带着羌人们与我们交好多时,也算是个不错的朋友。他既然身体不适,那我理应要去探望一下。”谢云韶抬手抚了抚发鬓,轻笑道。
“医者道族长需要静养,谢大人还是不要去探望的好”呼延烈道。
“阁下这样推三阻四,不肯正面给出理由,又不愿让见老族长。这般行会让我以为,你是在故意拖延,有意不想托赖此事,不想报还了。”
谢云韶的语气不好,呼延烈却直接无赖起来道:“是又如何,这样多的马匹我确实拿不出来。难道你还要抢吗?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这话说得谢云韶都笑了:“抢掠?那不是北狄人最喜欢的吗?你既然觉得此举非君子,不如带人归顺我大梁,我保你世世代代安稳无虞,绝不再有饥寒困苦之患。”
闻谢云韶此言,呼延烈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换上一张笑脸道:“你们所谓的抢掠好战,不过是偏见罢了,若换做你们处在北狄的处境上,恐怕只会比他们更凶恶。”
“都是一样的,又何必嘲弄别人!”
这个人必定不是羌族人。
这几番试探下来,谢云韶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羌族人再如何有心,也不可能在她面前这样维护于北狄。
谢云韶偷偷又打量了呼延烈一番,她身边的翟烽望也感觉到有些不对了。
“王妃,此人恐怕并非羌人部落中人。”翟烽望在她身后轻轻道。
李皓棠也在观察着这个自称是呼延烈的人。
谢云韶轻咳一声,道:“既然现在羌族诸事皆由阁下定夺,那就麻烦给个准话吧。什么时间能交多少马匹给我们,给个具体详细的计划,我们也好有个结果。”
“这要等老族长病好了才行,我们不知道具体交换的数目。不可能听信你们一面之词,就给你们许诺。”
“那就叫桑娜过来吧,”谢云韶冷笑着说道,“她可是很年轻,总不会也和老族长一样病了吧。”
“桑娜有别的事情,此事已经不属于她管了。”呼延烈道。
“我要见桑娜。”谢云韶咬清了每一个字的发音,对呼延烈道。
呼延烈看着谢云韶,见她坚持不肯让步,才对勃连特道:“你去请桑娜过来吧。”
勃连特看起来不太情愿,但还是依言出去了。
过了没多大一会儿,勃连特便带着桑娜进来了。
桑娜看起来瘦了些,但精神仍然很好,眼中带着坚强。
一见到桑娜,谢云韶立时便有很多话想问了。
但心中的话在口边转了转,终于还是没说出来。
“桑娜,我们又见面了。”谢云韶最后只是对桑娜打了个招呼。
见到谢云韶,桑娜显得很激动。她郑重地对着谢云韶行了个大礼,尔后才道:“终于又见到你了。”
听完勃连特的转述后,桑娜微微一笑道:“确实如此,数目是没有错的。”
谢云韶转而看向呼延烈,道:“既然这样,那请阁下给出一个具体时间吧。”
自桑娜一进来,呼延烈整个人便有些紧张。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桑娜和谢云韶的一举一动,生怕出了什么问题。
桑娜拿来了账本,一一与谢云韶核对。或者说她是一一在指点给呼延烈看。
账册上面桩桩件件,字字写得清清楚楚,呼延烈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冷冷地看着他们在帐篷里所有人的面前将数字确认了下来。
待桑娜一鼓作气地将事情全部核对清楚后,呼延烈便更加躁怒不安了。
尤其是他看到谢云韶和桑娜言语亲近,不是初识的时候。
“如果我不还呢?”呼延烈眼神锐利起来,“我们羌人本与北狄同源。虽分家百年,但血脉还是一样留存的。眼下北狄与大梁军队的战役刚刚结束,我不去支援战败的兄弟,反而来帮你们这些敌人。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呼延烈道。
“阁下是有意要与我们为敌了吗?”谢云韶也不由得抬高了声音。
“我们自然是想与大梁保持关系的。”桑娜连忙出声对谢云韶说道,“只是眼下交马确实有些困难,还请……”
呼延烈高声打断了桑娜的话,对谢云韶大声道:“马匹我们不会还了,回去告诉李皓棠,有本事,他自己带人来战场上抢!”
此话一出,桑娜的脸色立即变得惨白,她求助似地看向了谢云韶。
谢云韶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
一听到提起李皓棠的名字,谢云韶立即屏住了呼吸,想听听李皓棠会有怎样的反应。
李皓棠在谢云韶身后,将此话听得清清楚楚。他感觉到谢云韶的后背立即有些紧绷了起来,便轻笑了一声,偷偷拍了拍她的衣角,让她不必多想。
感觉到李皓棠的回应,谢云韶心稍安。
“既然阁下执意这样行事,那我们便告辞了。”说着,谢云韶起身站了起来,直接提裙迈步,径自往门口去了。
“等一下,”呼延烈喊她,“待我们与族中长老再行商议过,再给大人最后的答复可好。”
谢云韶没有停住脚步,边走便道:“阁下随意,但我大梁绝不会任由事情往恶处发展而不理的。”
呼延烈给旁边的桑娜使眼色,桑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还是追了出去。
快步行至门口,李皓棠牵绳扶鞍,谢云韶动作利落地上了马。
“大人请留步。”桑娜从后面一路追了过来。
谢云韶本来准备直接离开的,见桑娜一路追喊过来,她只能勒了勒缰绳,等桑娜过来。
“大人,我们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桑娜气喘吁吁地说。
谢云韶望了一眼跟在不远处的勃连特,放轻了声音对桑娜道:“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你也不必再多言了。”
“大人,还请再给我们些时间。”桑娜眼神恳切地说着,将身子往灯影暗处移了移,动作快速地将一样东西塞到了谢云韶手里。
“请务必转交给王爷。”桑娜压低了声音对谢云韶道。
谢云韶抬眼看了一下李皓棠,李皓棠用眼神制止了她想告诉桑娜的意图。
“你快回去吧。”谢云韶看了桑娜一眼,“我们自有决断。”
这话并不能让人安心,桑娜面带忧色地退开了一步,让开道路,目送谢云韶他们离开。
夜色如墨般浓烈,谢云韶他们离去的身影很快便淹没不见了,而桑娜也马上又被呼延烈叫人关了回去。
呼延烈站在门口,看着燕云的方向,静默良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人,是想到对付他们的办法了?”旁边那个勃连特问道。
呼延烈又望了一眼南方,这才转身进去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
“谁?”
“李皓棠。”呼延烈说完,满意地在勃连特脸上看到了惊恐,他不禁莞尔。
“李皓棠?燕王?”勃连特大惊,“他居然亲自跑到我们这里来了!”
“说来也不算奇怪,”呼延烈看了看方才谢云韶坐的位置,“那样漂亮的女人,哪个男人会放心让她只身入敌营。”
“我原本觉得这大梁上下,也就燕王配称得上一声英雄了,谁知也是个过不了美人关的。”勃连特讥笑道。
“你不懂。”呼延烈轻叹了一声,绕开了话题,“去传令给天狼军,让他们集结去蔚州。”
勃连特有些迟疑道:“可是,我们刚刚重伤主力,这么快就集兵再攻,是不是……”
“李皓棠在这里,机不可失。”
勃连特也看出来了:“大人是有其他打算?”
“他敢来,不过是料定即使有人看破了他的身份,也不会在你们部落动手。”呼延烈抚了抚腰间的弯刀,“两军交战是不斩来使,可我也会让他知道,北狄第一勇士是怎样在他军营中取他首级的。”
秋夜的风袭来,勃连特感觉有些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