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君恩重
李皓棠到燕州的时候已经入夜, 整个燕王府都陷在深沉的墨色里,唯有昏黄的灯火迎着月光,一同抵抗着黑暗的包围。
李皓棠把缰绳扔给马倌, 问当值的侍卫:“云韶在哪儿?”
这个侍卫是外院的,想了想才回道:“王妃应当是在后院花房,与谢二小姐在一起。”
“知道了。”李皓棠抬了抬手, 示意掌灯的小厮去找谢云韶。
借着灯笼的光照, 李皓棠大步向后院而去。
从王府侧门到后院, 要经过客居的小院。
“哎呀。”
他们刚转过通向内院的小门, 就听见一声娇呼。
原来提灯的小厮为了给李皓棠照路,一边快步向前去,一边分神留意着灯笼光照的地方。没注意, 一下子撞到了一个端茶的婢女。
“看着点儿呀。”端茶者不是旁人, 正是佳兰。
“你才看着点,是王爷回来了!”小厮瞪了佳兰一眼。
佳兰连忙躬身行礼:“见过王爷。”
“嗯。”李皓棠胡乱应了一声,未做停留,继续往里去了。
李皓棠匆匆离开, 没有注意到佳兰欲言又止的表情。
略略拾掇了一下地上的碎瓷,她便连忙回了客院。
李皓棠刚一进主院, 便听到有女子的嬉笑声。
这不会是谢云韶, 她绝不会这般张扬, 李皓棠想到。
未进门, 李皓棠便看到了。谢灵歆边笑边闹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谢云韶靠在小榻上, 看着她小声地说笑着。
“王爷回来了。”阿满最先看到李皓棠, 连忙出声提醒了一下众人。
趁着大家起身相迎, 阿满低声骂了提灯小厮几句:“怎么王爷回来了也不提前来说!”
“是王爷不让的。”小厮可不想得罪王妃身边的体己人, 连忙辩解道。
阿满这一嗓子闹得满院都忙乱起来,夜里乍起的喧闹让李皓棠皱起了眉。
“都下去吧。”李皓棠道,“什么都不必弄了,我有事要和王妃说。”
谢云韶已经起身过来,闻言回头对身后的谢灵歆道:“灵歆你也先回去吧。”
李皓棠赶了几日的路,神情便不大好看,谢灵歆是第一次见他,看他神色不好,便也不敢造次。
“去吧。”谢云韶揉了揉谢灵歆的头发,“不早了,快点去睡。”
谢灵歆难得乖巧地应了,对李皓棠见了个礼便也出去了。
“赶了一路回来,现在是什么情况?”李皓棠解下腰间的佩剑,丢在了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宣赏的御使都安排居于客院,这几日倒也没有多生事端。”谢云韶提壶给他倒了杯茶。
李皓棠并不觉得渴,但还是端过喝了一口:“那他们这几日做了何事?”
“也没什么,”谢云韶摇摇头,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道,“不过是在燕州城四处看了看,该去看的地方、不该去看的地方都看了。”
李皓棠抬头看着谢云韶,谢云韶眨眨眼睛,道:“我让赵文虞陪他们去的。”
一听此言,李皓棠便明白了大半:“你是想借赵文虞之手来解决羌族那边的事情?”
“王爷,羌族的事情不能再拖了。”谢云韶肃敛了神色认真道。
虽然那边尚在犹豫,但他们绝不可只等消息而毫无行动。
“既然你已经有了对策,那便按你的办法来吧。”李皓棠道。
其实,他不是没有想过谢云韶这个办法,只是他不太确定赵文虞能在里面扮演何等角色。
李皓棠又跟谢云韶确定了一下后面事情的安排,及至两人商讨完毕,已经是天光欲明。
二人各自回房洗漱更衣,略作歇息便又该应付宣赏一事了。
那会儿主院的喧闹声不小,恐怕早有外院的人来问了,要不了多久,住在客院的那两位应该都知道李皓棠回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御使身边的小内监便来了。
此时东方天初白,西边的月亮还未完全隐没下去,李皓棠也不过刚刚洗漱完毕。
李皓棠待仆从给自己系好腰带压坠,这才慢条斯理地应声让那个小内监进来。
“奴家给殿下请安了。”小内监也是在宫里行走多年的,于李皓棠也算是张“熟脸”。
李皓棠今日穿的是一身暗纹平织绸的暗蓝色襕衫,小内监见了便开口道:“今日听宣封赏,王爷要不还是再换件喜庆些的衣裳?”
“不了。”李皓棠冷着脸道。
小内监好脾气地笑笑,不再多言此事,只恭敬道:“其他诸事皆已经备好,还请王爷移步前院,只待吉时便可宣赏了。”
“什么吉时?宣赏还要算时辰的吗?”另一边的主屋内,阿念一边给谢云韶梳头一边问道。
阿满倒是比她清楚多了:“有些特定的旨意是会定了时辰来宣的。咱们谢府每年春节都会接到的啊,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出去别说是咱们谢府的人!”
“哼!”阿念比划着手里的梳子,作势就要砸她。
阿满连忙往谢云韶身边凑,一边还假装是好奇想问事情:“不过,这军功宣赏的旨意也会挑吉时吗?”
“也许吧。”谢云韶摇摇头,她也不太清楚。
与她们一样,谢云韶也没接触过这样的圣旨,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是依着他们的安排走了。
阿满捧着镜子,左右看看,确定谢云韶的妆发已经梳好。
“怎么今天就你们几个人?”谢云韶看了看身边的侍女丫鬟,发现少了两人。
“是我安排她们去主厅帮忙了。”阿满答道。
“前厅?”
阿满解释道:“那御使说,这宣赏是件喜庆的事情,要让燕州大小官吏也一同前来听宣。”
故而叫了不少人来王府,此时主厅里已是坐满了人,阿满经不住外院管事的要求,便从内院安排了些人过去。
谢云韶觉得有些不对了。
谢家也不是未见过圣旨,但是从未听说过,封赏的圣旨要家眷以外的人同来听宣的。
“此事为何没有告知我?”谢云韶立即问道。
“是赵长史安排的,他说他告知过你的……”
谢云韶的脸色不大好看了,阿念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
可现在还是要先按已定的流程去走,只能等会儿再去找赵文虞了。
燕王府前院正厅前,香案已经设好。
李皓棠带着谢云韶跪于下方首位,其余的燕州众官员跟列在他们之后。
负责宣赏的大内监在案后站定,一番洗手焚香后,打开了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念及骨肉远离,朕夜夜难安……此役燕王劳苦功高,当居首功……特赐字曰:素臣,以昭朕殷殷期盼……”
大内监声音尖细,吐字却是清晰流利,在场众人皆清楚明白地听到了圣意。
谢云韶双手紧紧抓着袖口,手指不由自主地扣着边上的绣花纹饰,竭力不让自己的情绪外泄。
千猜万想,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封特意命人来的宣赏旨意会是这样的内容!
那日李皓棠的冠礼,谢云韶因媚骨香的缘故,并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只知匆匆成礼后,李皓棠便被叫至殿中回话。
事后,两人一路来到了燕云,诸事繁杂,谢云韶也未曾有过念头去问李皓棠此事。
以至直到今日谢云韶才知道,那日冠礼上,李皓棠是没有加字的。
当时人人都只为废太子一事惊叹,没有过多地注意李皓棠冠礼如何。
况且李皓棠已远走燕云,未曾加字一事既然已过去,不提便也罢了。
可皇帝在此时却突然重提了此事,还特意赐了“素臣”二字,不可谓不用心!
素臣,其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此生,李皓棠这个曾经入主东宫二十年的皇长子,只能是臣。
此人,不可再有为君之念。
此事说来是君恩,是父爱;实则是敲打,是警告。
燕云有李皓棠安排的亲信和陈家旧部,就算他们之前不知道,经历过北狄一战后,也应该都发现了。
这次宣赏,赵文虞特地叫了燕州众多官员前来,目的就是要让他们知道,皇帝已经彻底放弃李皓棠了,继续追随下去也不会有佐助之功。
皇帝宁可继续扶植才质庸庸的五皇子,也不肯多重视李皓棠一分。
谢云韶侧过头去看李皓棠,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宣赏的大内监。
这样的目光看得人心里有些发憷,大内监尽管很努力地平息着心中的惧意,但开口仍旧是磕磕绊绊的:“王爷,该、该谢赏了。”
“儿臣,谢父皇恩赏。”李皓棠依礼说完,不待大内监回礼,直接站了起来,右手一伸,从大内监手中拿过金裱的圣旨,转身回了王府。
李皓棠一手扯着圣旨,一手推门,一路大步流星,走得飞快。
谢云韶一路小跑着也没有追上他。
眼看李皓棠迈步进了书房,谢云韶不由得出声喊了他一句:
“王爷!”
李皓棠似没听到一般,依旧抬脚往里走。
谢云韶略犹豫了一下,立即跟着他进了书房。
“你出去。”
李皓棠声音平和,没有太多的波澜,与他平日说话似乎并无太大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