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逐杨花
燕州城的道路旁, 栽种有许多白杨树,一阵凉风吹过,吹得白杨叶子哗哗作响。
时近秋日, 青绿的叶子渐渐转黄,谢云韶和赵文虞踩着飘落的白杨叶子,一路慢慢朝燕州城外行去。
“这里环境不比京城, 王妃在这里一定很辛苦吧。”赵文虞看了看风中萧瑟的白杨树, 对谢云韶说。
“能适应了便不算辛苦。”谢云韶淡淡道, “倒是赵长史, 初来燕州,可还习惯?”
赵文虞闻言一笑,道:“倒也还好, 我听说灵歆她似乎不大适应。”
“嗯, 我准备安排人送她回京城了。”
“从京城到燕州路途遥远,灵歆好不容易来了,王妃何不让她多留几日?”
“这里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谢云韶看着赵文虞道,“倒是忘了问, 赵长史发现灵歆暗中跟着你出京后,为何不送她回去呢?”
“灵歆的脾气你也知道, 我即便说了, 她也是不听的, 更不会跟着我安排的人走。而且在下身负皇命, 远任燕州。这一路山水遥远, 若是再折返回京, 只怕会延误了上任的日期。故而只能先带她来燕州, 待见了王妃再做打算。”赵文虞早有准备一样, 不疾不徐地解释道。
可是谢灵歆分明说自己不知道赵文虞已经发现她了。
谢云韶笑笑, 问:“那你可知道她为何要离家。”
“王妃远嫁燕云,灵歆也是很想念长姐。”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赵长史特地带她来的呢。”谢云韶侧首看着他。
“当然不是!她来只是个意外!”赵文虞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谢云韶道:“我到这里来,是因为你。”
“云韶,”赵文虞看了看远远跟在身后的万弘光等人,对谢云韶说,“我来是想带你回京城的。”
“我既然嫁与燕王,自当安心居于属地,怎好轻易离开。”谢云韶垂下目光低声道。
本朝祖训,在外封王者,不得圣喻,不许无故离开属地,否则按谋逆论处。
“离京前谢大人特意告知我,他已经在做安排,让我配合好带你回京。”赵文虞靠近谢云韶悄声道。
谢云韶这才抬眼又看了看赵文虞。
带她回京城,如果是谢家或者李皓棠出面,事情势必会麻烦很多。但如果能让赵文虞相助,让他这个五皇子阵营的人在明面上,就会顺利不少。哪怕事后上面想追究,谢家和李皓棠也能从中脱离开。
谢云韶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父亲有心利用赵文虞对她的感情,然而赵文虞也不过是想借力于谢家。
世上哪里有那样多所谓的感情,不过互相利用算计罢了。只是不知道父亲给了赵文虞怎样的许诺。
看着谢云韶低头不语,赵文虞突然有些哽咽地出声:“云韶,我并不介意你与燕王之间有过什么……”
“可我介意!”谢云韶咬牙道,“希望你明白,我们根本不合适!”
好一个不介意!
赵文虞还当谢云韶不知道他做过什么!
“我不合适?燕王就合适了?”赵文虞冷笑,“云韶你可能不知道,皇帝把他放在燕云,就是有意要让他远离京城。一旦离开权力中心,他这个王爷就是个笑话。等到将来五殿下上位,你跟着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赵文虞又放软了声音对她说:“云韶,我们是相互倾慕的,不是吗?你莫要被那些规矩束缚了,女子二嫁也算不得什么。”
谢云韶弯了弯嘴角,似乎是默认了赵文虞这个说法:“唉,我只是怕会连累你的名声。”
“云韶。”闻言,赵文虞眼中是掩不住的光芒。
两人一路沿街慢行,至此便到了燕州的西城门。
西城门外,有夯土筑路三条,沿中间一路直走,便是蔚州的方向。
陈羡江快马加鞭,早就不见影子,空留一排排白杨在风中摇曳。
李皓棠合上手里的燕云令任命书,随手放在案上。
陈羡江将王印往李皓棠面前推了推,道:“那赵文虞心思难测,只怕王妃难以应付啊。”
“也不一定……或许,云韶才是能处理掉他的那个人。”李皓棠道。
陈羡江疑惑地看着李皓棠:“王爷知道他与谢家究竟是何关系?”
李皓棠屈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道:“略有些了解。”
“谢家二小姐居然被他一路从京城带到这里来了。”这是最让陈羡江惊疑的。
“谢二小姐?谢灵歆?”李皓棠听到后居然笑了,“据说,这谢二小姐可不是个好脾气,还真是难为他能一路把她带来。”
那天的一鞭子陈羡江还记忆犹新,他点点头问:“那他带谢灵歆来这里是想干什么?”
“威胁。为了威胁谢文涛。”李皓棠丢开手里的羊毫,往后面靠了靠。
李鸿熙把他放逐到燕云,让赵文虞远离了政治中心,几乎算作废子。
赵文虞是肯定要给自己作打算,而谢家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赵文虞对谢家的了解,恐怕比谢文涛自己都深。
他能在谢文涛的眼皮底下,从京城带走谢灵歆,便是最好的证明。
而他新任王府长史的身份,对谢云韶这个燕王妃来说,也是个极大的威胁。
谢文涛两个女儿都被赵文虞抓在手里,他想借此让谢文涛在朝堂上拉他一把,估计也不是难事。
“就算谢大人因此肯为他举荐,帮助他回京,但也不会在朝堂上成为他的助力的。”陈羡江道。
李皓棠也有些惋惜,道:“赵文虞此人,才能也是有的。他现在最缺的是一个登朝入仕的机会。”
赵文虞家世名声不好,恐怕李鸿熙那里也没太把他当回事。
而他跟在李鸿熙身边那么久,他知道李鸿熙的秘密恐怕是不少。现在京城的情况与他们预期的相去甚远,李鸿熙怎么敢留他在身边。
“此人心思深沉,是否真的只求机遇,怕是不好说。”陈羡江沉吟道。
李皓棠点点头,道:“至少表面上看,他确实如此。”
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地把谢灵歆带到燕州来。真要威胁,赵文虞大可把谢灵歆藏起来。而不必长途远涉地把人带到燕州。
燕州有谢云韶在,有燕王府的名号护着,谢灵歆并不会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故而虽是威胁,但赵文虞也不忘对谢文涛表明心迹,表示自己只求举荐的机会。
“那赵文虞是怎么把人带来的呢?”想起他跟谢灵歆那差点打起来的见面,陈羡江又开始瞎猜了,“他跟谢二小姐之间有某些纠葛?”
“不,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谢二小姐恐怕是被他花言巧语欺瞒过来的。”
李皓棠之前了解过赵文虞与谢云韶之间的情况,对此倒是心里有数。
在谢云韶的面前这样做,赵文虞不会那样傻,但谢灵歆的心思就不好说了。
“哪有这样容易被骗的!”陈羡江偷偷翻了翻眼睛,有些嫌弃。
李皓棠将之看在眼里,不由开口道:“她年纪尚小,心智也尚未成熟,被人欺哄也不意外。”
算算年纪,谢灵歆应该还是个孩子的心性。
陈羡江撇了瞥嘴角,不以为然道:“若说她年纪小,可王妃似乎也没大她太多啊。”
直到陈羡江起身回了自己的军帐,李皓棠还在想这句话。
细算起来,李皓棠和谢云韶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谢云韶给他印象实在是太过成熟沉稳。以至于李皓棠一直都忽略了,谢云韶其实也只是个刚刚及笄的姑娘。
谢云韶给他的最初的印象,也不过就是个循规蹈矩的寻常世家女子。言行谨慎小心,事事为身后的家族谋划,并无异于他人之处。
可后来,她随了他来了燕云。
接手燕州城,稳定誉县……此番种种,谢云韶都处理得不错,甚至是相当出色了。
几乎要颠覆掉李皓棠心里那个规矩死板的初印象了。
之前李皓棠也怀疑过,谢文涛处处炫耀的长女,怎么与实际的形象有如此大的差距。
经历过这些,李皓棠才明白其所言非虚。
其实,李皓棠其实是想和谢云韶胶漆相投的,只可惜两人相处的时间一直都太过有限。
但凡有心事,谢云韶还是都放在心里。
纵然那日夜里,她哭着说害怕。但到底还是被逼问出来的。
谢云韶也不大爱笑。唯一一次展颜,是在誉县大胜后,那日在延山上,借着夕阳的余晖,李皓棠记得,姑娘的笑颜胜过满天霞光。
也是那时,谢云韶说,她不急着回京城,想留在这里再看看。
一阵烛光摇曳,烧卷的灯芯从火焰处断开了。芯绳上的余烬落下后,桌上的灯光立时亮了些。
李皓棠回过神,发现自己在案前空坐了这许久,该处理的公事文书还一本未看。
揉了揉眉心,李皓棠顺手翻开了一册文书。
映入眼帘的是俊秀挺拔的小楷书,这是谢云韶写的那封任命书。
李皓棠失笑,还是将这封短短的任命书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尔后,才合上收好,转头去翻那未阅的案牍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