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慌慌张张准备去叫太医的小太监才刚往外走了两步,又被大太监厉声喝住,让他静悄悄地去,不许张扬。
大太监已经反应过来,他冷静地环视了一圈大殿内的人,让他们全都留在了这里,不许出去,就连门口的侍卫也不能离开,死守着大殿。
白云观中一片岁月静好,宫里却一阵死气沉沉,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心上下压着一块乌云挥之不去,都明白要是陛下醒不来,那就要出大乱子了。
谁不知当今陛下当年也是靠宫变,且先朝皇帝膝下除了罪太子之外再无其他皇子,才靠着镇国公的军队,还有祖上勉强和先帝沾边的旁支身份继承了皇位?
而如今,当今陛下膝下也无皇子,全是公主,没有可以继位的人,若是陛下出了什么事,那岂不是历史又要重演?
而这次谁,又是宫变的受益者呢?
大太监额头上都浮起了一层冷汗,完全不敢深想,他看着晕倒在龙椅上的陛下,皇帝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隐隐发出青紫,看上去完全像是将死之人的面相。
大太监的双手都在抖,他用力掐住自己的指甲,又一次想到了什么,招手让自己最信任的徒弟过来,低声对他说:“你现在去怀柔宫,将皇贵妃藏好,在事态平息之前,万万不能出来!”
这时候千万不能让唯一怀有皇嗣的皇贵妃和陛下待在一起,否则乱贼来了,将他们一网打尽,那可就真的没有退路了,当下至少得保全那位还没出世的皇胎才行,不管是公主还是皇子,只能赌上这一把。
太医院资历最深,医术最精湛的院判脚步匆匆地跟着小太监进了大殿,看着大殿严阵以待的样子,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出事了,再看到龙椅上昏迷不醒的陛下,更是心里一凉。
曾几何时,先朝皇帝也是这样不省人事地倒在龙椅上,身上还中了一刀,深可见骨,直穿心脏,再也无力回天,眼下的陛下还有救,太医打起精神,连忙把脉。
“陛下这是中毒了!”老太医惊奇地开口,“这毒,似乎还不止一种,再加上陛下一时没能收住肝火,气上心头,诱发了毒素,这才晕了过去。”
他立即取出银针,扎在了皇帝松弛的皮肤表面,开始用放血的办法而祛除毒素,不多时就有黑色的血从针孔中缓慢冒了出来,大太监看的一阵心惊,但他实在是想不通这毒到底是怎么下的。
明明所有经过陛下口的东西都得提前验毒,还得留样,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妄图下毒的人,但都早早被查验出来,怎么可能……
大太监的眼神突然停留在陛下刚才饮过茶的茶盏上,急忙捧着底盖端了过来,老太医只是轻轻在边缘一嗅,就脸色大变:“有毒!这就是陛下身上的毒!”
大太监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当即又看向了几个端过这碗茶水的宫女们,那些宫女们也明白问题多半出现在茶水上,各个吓的抖如筛糠,慌忙为自己辩解。
有的线索,那就好查了,大太监开始用一贯的印阴狠手段收拾这些宫女,想从她们嘴里逼出幕后指使,还有解毒的方法,太医则在旁边忙碌,一张又一张写着药方,让下人们去煎药,务必要让陛下赶紧醒过来,主持大局,稳定人心。
另一边,大太监的心腹徒弟赶到怀柔宫内,已是出了一头急汗,他走到躺在贵妃榻上的皇贵妃面前,砰一声跪下来,压低声音将皇上昏迷不醒的事情说了,请皇贵妃赶紧藏好。
听到陛下出了事,皇贵妃当场没能握住手里把玩的玉麒麟,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惊动了在外间做女工
的永宁,带着宫女们走进来,惊讶问道:“母妃,出了什么事?”
皇贵妃还没能回过神来,但身体已经本能感到害怕,她用力掐住旁边伺候的宫女的手,哆哆嗦嗦地从贵妃榻上坐起身,想要伸手去抓小太监的领子,让他说的更清楚些,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又要藏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原本一直在永宁身边伺候,一位默不作声的小宫女突然上前,殷切地扶住了皇贵妃,袖口向下,往地上撒了什么东西,然而在场所有人都盯着小太监,没人注意她。
皇贵妃本来就浑身无力,被人搀扶着起身,花盆底的鞋跟踩在那团光亮的似乎水渍的东西上,当即脚下一滑,摔倒在了地砖上,痛的两眼昏花,捂着肚子尖叫出声。
紧接着,其他人都看到,有暗红色的血从皇贵妃的身上流出来,很快就染红了她藕粉色的裙摆,也染黑了地砖。
这下永宁也呆住了,小太监更是两眼一黑,恨不得当场晕死过去,刚才去扶皇贵妃的小宫女又连忙大声叫着太医,一边伸手去扶皇贵妃,连声问着“娘娘没事吧”“娘娘怎么了”,想扶皇贵妃从地上站起来。
一片混乱中,那小宫女低头,遮住脸上得逞的畅快笑意,又趁机用袖子一抹,将地板上的痕迹擦除的干干净净,再抬头时,又变回了害怕担忧的模样,十分关切皇贵妃的状况。
小太监浑浑噩噩地点了几名宫女出门,再去太医院请太医,等太医匆忙赶来一摸,当即跪了下来,对着脸色苍白的皇贵妃道:“娘娘,这胎,没能保住……”
完了,全完了。
小太监也跟着跪了下来,后背发抖,皇贵妃的脸色更加苍白,她呆呆地捂住自己的小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这是她处心积虑怀上的孩子,为了这个孩子能够成为唯一的皇长子,她在后宫用了多少手段,杀了多少其他嫔妃腹中的胎儿,让她们只能生出公主,难道这也是报应吗,报应到了自己头上?
不,她不认!
永宁发出几乎能震碎琉璃盏的刺耳尖叫,扑上去就要锤打太医的头脸,她不愿相信太医的话,坚定认为是太医这个庸医没能护住母妃肚子里的皇胎,指着太医不断叫骂。
怎么可能?!明明母妃这一胎是尊贵的皇子,只要皇长子出生,母妃就能成为大夏的皇后,她也能越过容钰,成为更尊贵的公主,明明马上就要迎来将容钰踩在脚底的日子,获得父皇无限的偏爱,这一切都毁了,全毁了!
太医被抓散了头发,扯歪了衣襟,逃命一样匆忙离去,永宁又将仇恨恶毒的目光转向了通风报信的小太监,指着他怒道:“是你,就是你!如果不是你来传消息,母妃怎么会受惊?又怎会摔倒在地上,丢了这胎!你该死!”
小太监心里凉了半截,也不敢辩解,只是不住磕着头,跪求永宁公主和皇贵妃娘娘的原谅,然而直到他几乎要将头磕破,晕死过去,两人也没有要他起来的意思。
皇贵妃丢了这胎,也没有再藏起来的必要了,这是小太监晕死过去之前心中的最后一个念头。朦胧间,他似乎看到永宁公主身边的小宫女对着自己和善地笑了笑,但没等他仔细看,就失去了意识。
白云观的后院内,许怀鹤站在石栏杆边,他衣袍沾了些许容钰身上的水气,因为靠近温泉,白雾蒸腾,将他缭绕其中,远远看上去当真像是仙人下凡。
赶到后院门口的小道童被震了一瞬,察觉到国师大人的目光投过来,连忙低头弯腰,做了一个五指收拢的手势。
许怀鹤眉头微动,对着他轻轻点头,小道童立刻又悄悄退了出去,没有惊动昭华公主殿下身边的任何人。
看到那个手势,许怀鹤就知道计划已经成功,埋在皇贵妃和永宁公主身边的暗桩终于起了作用,给了她们致命一击,打碎了她们的春秋大梦。
没了皇胎,对皇贵妃的打击不可谓不大,想必她也能安分守己一段时间,努力争宠继续怀上下一胎,还要提防后宫其他嫔妃趁着这个时间怀孕,没空再对昭华公主殿下做什么。
至于老皇帝那边,他控制好了毒量,就这么把狗皇帝毒死太便宜了,之后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呢,权利还没从老皇帝手中掏干净,后面的事也没铺垫完成,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让老皇帝殡天呢?
老皇帝可得要被一刀一刀刮肉刮骨,被踩着头按进泥地里,承受完酷刑之后,再看着他偏爱的妻女死在他眼前,他才能下地狱啊。
许怀鹤的心情极好,他微微弯唇,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静静站着,目光深邃地看着昭华公主殿下倩丽的背影。
殿下从温泉出来后,就故意不和他说话,赌气一样将他甩在后面,自己去了草药圃玩,和身边的两个婢女小声讨论着面前的药草名叫什么。
天真烂漫,和稚童一样心思纯洁,光是看着昭华公主殿下,许怀鹤都觉得自己仿佛也从泥潭里走了出来,向着天上的明月追逐,明月也悲悯地洒下余晖,映在他身上,为他洗去了一些污浊。
他选择在这一天动手,就是为了不让公主殿下也被卷进纷争的漩涡中,殿下只需要无忧无虑地玩乐就好,只等着继续做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所有的恶,所有的鲜血仇恨都由他一手承担,必定不让殿下沾染分毫。
“许怀鹤。”容钰忽而回头,她脸上有着明媚的笑容,像一束光直直照进许怀鹤阴暗的心里,“你来说,这株草药叫什么名字?”
许怀鹤被这样纯净的笑烫了一下,他缓缓道:“龙胆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