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听到顾云溪的话,容钰轻微愣了愣。
如今是康盛九年的年开头,若时间往回倒退九年,回到皇帝改年号的那时,
容钰便能想起,这年恰好是她母后去世的一年。
改年号是大事,可这年既没有军事上的胜利,也没有五谷丰收,更没有什么天灾避祸,除了先皇后去世之外,就只有一件事值得记载。
民间有人在河中发现一只纯白的老鳖,后背如同一口铁锅那么大,众人都惊讶不已,商定之后将这头大鳌抬着送进了京城,呈到皇帝面前,声称这是天降祥瑞,天佑大夏。
而皇帝坚持改年号,就是为了这头送入京城后,没几日就死在御花园里的白鳖。
当时负责喂养白鳖的太监宫女们全都被砍了头,容钰那时年幼,只远远地看过白鳖一眼,差点被老鳖奇怪的样子吓哭,没过几天就听到了老鳖的死讯。
她又听说这头白鳖是被一位心术不正的太监毒杀的,太监以前在先朝罪太子身边伺候,对新帝怀恨在心,觉得只有罪太子才有资格当皇帝,做这九五之尊,但他又无法接近新帝,只能杀鳖泄愤,最后还是被查了出来,凌迟而死。
但容钰那时太小了,懵懵懂懂,对这一切也分辨不出真假,听过就差不多忘全了,只沉浸在失去母后的悲痛之中,病倒在了坤宁宫里。
再往前数七年,比容钰小一岁的永宁出生,皇贵妃当时只是嫔位,因为生下公主而晋升了妃位,在先皇后去世后,才升了贵妃。
容钰趴在紫檀木榻上,扯着木马玩,迷迷糊糊地听桂嬷嬷向母后低声絮语:“‘永宁’二字,作为一个公主的封号来说,是不是有些太大了?”
记忆中的母后面容有些看不清了,但依旧温暖柔和,声音也像羽毛一样轻柔:“是有些大,取了长治久安之意,更适合做年号,用于新君即位,但既然陛下喜欢,也没什么,我们又何必扫兴?”
桂嬷嬷还是有些愤愤:“陈嫔那个狐媚子,也不知她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药,又没生皇子,瞧她那得意的样子!但她生的公主再怎么受宠,也越不过咱们殿下去,昭华昭华,多好的名字,一听就知道是个美人。”
母后轻轻地笑了起来,伸出柔软的手,捧住她圆嘟嘟的脸颊:“是呀,咱们昭华可不是个美人胚子么,将来必定风华绝代,是大夏一等一的绝世美人。”
若时间再往前推,就到了容钰还未出世的时候,对这世界的一切都未曾接触,也无从知晓,而今夜皮影戏的内容,就将她从前只是模糊听闻,但不曾见过的先朝秘密明明白白地演了出来。
微微有些发黄的幕布上,一个身穿黑色蟒袍的皮影人走了出来,对着幕布另一侧坐在皇位上歪头闭眼,似乎是在睡觉的先朝皇帝,口中喊了一声“父皇”。
黑色蟒袍的皮影人演的,自然就是先朝太子了,他这一声并没有叫醒坐在皇位上的人,却叫出了另外两个身穿盔甲的侍卫。
两人对视一眼,随着先朝太子手一指,飞快扑了上去,一刀刺穿了先皇,有暗色的血淌下来,坐在皇位上的人也彻底倒在了地上,很明显已经身亡。
人群中发出低低的惊呼,容钰也微微掩住唇,但此刻众人都没有意识到,这部皮影戏接下来演的内容,将有多大胆。
先朝皇帝身亡,见目的达到,先朝太子正准备带着侍卫离开,幕布右侧突然又涌进来了一批看不清脸的皮影人,他们人数众多,各个手上都拿着刀。
为首的人穿着红色的官服,一边骂着先朝太子弑君弑父不配为人,一边让身后的人涌上去捉拿对方,但先太子硬是在两个身手不凡的侍卫掩护下,逃出了皇宫,幕布下的景象随即一转,从雕梁画栋变成了荒野树林。
打斗的画面十分精彩,哪怕只是皮影人也能看出战况激烈,先朝太子多次命悬一线,但都被侍卫还有他自己的武艺救了回来,众人看的目不转睛,人群里静悄悄的。
皮影人越打越少,两个侍卫都不见了,最后幕布上只剩下了先朝太子一个人,他身上也涌出了暗色的血,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直愣愣栽进了树林中的一间茅草屋里。
不多时,幕部外侧又出现了一位穿着麻布罗裙的女子,她看到倒在自己屋中的黑色蟒袍男人,惊讶了一瞬,但又善良地将他扶起身,仔细为他处理了伤口。
幕布上的景色不断变换,原本绿色的树林变成了黄色,接着又变成了光秃秃的树枝,又变回了绿色,象征着时光飞速流逝,等罗裙女子和先朝太子再出现时,他们的怀中赫然多了一个孩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意。
顾云溪出声提醒时,皮影戏已经演到了这一幕,容钰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幕布上的皮影戏已经继续演了下去。
茅草屋外,有一个鬼鬼祟祟,面容粗糙的老妇静静看着这一幕,她眉眼奸猾,悄悄转身离开,没过多久,就带着一队拿着刀剑的军队找了过来,指着那对夫妻,大声喊道:“他就是先朝罪太子!”
原本人们只是心照不宣,在内心猜测着皮影戏究竟是不是在含沙射影,而这老妇的一句喊声,就几乎是明晃晃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将答案摆在了众人面前。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先是静了一瞬,继而爆出了碎语,嘈杂声中,有人面露惊慌,已经不想再看,免得惹祸上身,而有人则意犹未尽地盯着幕布,想要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和传闻中差不多,军队一拥而上,很快便抓住那名软弱无力的女子。妻子被抓,先朝太子面露痛苦,也逐渐招架不住,被军队拿下,压倒在地上,送去了军帐,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为首的人一条条斥责着罪状,最后被双双砍头,以死抵罪。
而那个孩子,却不知所踪。
容钰呆呆地看着幕布,脑袋有些嗡嗡作响,她知道那个老妇就是因为告发有功,封了县主的王老夫人,那支军队就是舅舅的军队,军旗上面的“顾”字刺得她眼睛生疼,也知道斥责先朝太子的人就是自己的父皇,也就是日后登基的新帝。
看着罪人被捕捉,尸骨无存,本来应该是大快人心的下场,可容钰不知怎么的心却突然跳的厉害,不安和恐慌充斥着心头,她往后缩了缩,心中的念头和大多数人的想法都一样——
先朝太子竟然还留下了血脉吗?!
那个孩子是真的存在的吗?如果是,那他可就是先朝皇帝唯一留下的嫡亲血脉,如果他活到现在,想必也已经年过十七了,是板上钉钉的正统皇孙,哪怕是现在的皇帝,都抵不过他!
可这些秘闻,一个小小的皮影戏班子是怎么知道的?他们是不是别有用心,故意混淆视听,凭空捏造出这么一个人,放出这些话来,难道是意图谋反吗?
人群中,已经有同样来看戏的官员反应了过来,不过转念一想,就明白这是建功立业,在皇上面前露脸的好机会,当下站了出来。
他们正要让侍卫把这些胆敢演前朝禁闻,胡编乱造,扰乱人心的皮影戏班子抓起来,就听到耳边忽地一声巨响。
隔着长街,一处建筑猛地蹿起冲天的火光,比刚才舞龙的狮子还要红,木头燃烧,噼里啪啦作响,伴随着轰隆的爆炸声,如同春夜的惊雷。
有人在惊叫着走水了,不断有人从火中逃出,容钰盯着那处起火的地方,顾云溪也看过去,心里一惊:“那是刑部!”
容钰下意识地便想到了闻锐达,她攥紧了手,心里顿时更乱了。自己的重生带来的影响真的有这么大吗?闻锐达不该在这时候出事的,他明明才升了刑部侍郎……
不会的,不会的,容钰默默摇头,今日是正月初一官员休沐的时候,虽然今日早晨刘府才抄了家,但闻锐达这时应该也在休息玩乐,不会再去刑部处理事务,一定能避开大火。
好在街上人多,不少路过的人也帮了把手,提着水桶过来浇火,眼看着火势一点一点被控制,火苗逐渐小了下去,众人这才回神,再回头看去,哪里还有戏班子的身影,只留下了孤零零的幕布和散落一地的皮影人,仿佛刚才看到的皮影戏只是一场幻梦。
乱了,都乱了。
闻锐达看着眼前被烧毁的横梁,还有一地残骸,闭了闭眼睛,面沉如水。
他今日早上才将刘府剩下的人提进刑部,按照陛下的旨意,继续撬开刘家人的嘴,特别是前户
部侍郎刘大人的嘴,想知道他还有没有同党,还有没有其他贪污的银钱。
而这一场大火,不光烧毁了所有的证词,还将提供证词的证人也一并烧死了。
这种错误绝对不是一句“失察”就能轻轻揭过的,“许怀鹤”三个字又一次浮现在他脑海中,闻锐达直觉这事和许怀鹤脱不了干系,多半是许怀鹤派人纵火,他深深吐了一口气,有些无力,但更多的是愤怒。
闻锐达转身,让下属尽快灭火收拾残局,不要放过现场的任何线索,一定要找出纵火的人,这才又骑了马,匆匆赶去皇宫,第一时间向陛下请罪。
热闹的街道上,许怀鹤站在酒楼窗前,轻飘飘地看了一眼闻锐达离开的背影,嗤笑了一声。
想必今夜,会有许多人彻夜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