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也许是察觉到主人心绪低落,雪团轻轻地喵了一声,用柔软的脑袋蹭了蹭容钰的手背,接着将自己的粉爪垫搭在了容钰的手指上,似乎在安慰她一样。
雪团太通灵性,聪明又可爱,容钰忍不住微微弯唇,脸上浮现出浅浅的酒窝。
她挠了挠雪团的下巴,从雪团的耳朵尖一直摸到了尾巴尖,摸得雪团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差点从容钰的马面裙上滑下去,逗得一屋子丫鬟纷纷笑了起来。
“年货的事不必再提,宫中自有安排,哪怕父皇忘了,底下的人也不会疏忽的,他们没那个胆子。”容钰抓住雪团的爪垫揉着,“年礼的事,就交给春桃和青竹你们了。”
大夏风俗,每当新年时,亲朋好友之间总会互送一些年礼,不必太贵重,只要心意到了就好,多办都是吃食,也有姑娘们会互送胭脂首饰,男子互送笔墨纸砚。
往常的年礼都是桂嬷嬷安排,但嬷嬷年迈,上次宫宴遇刺又撞着了腰,虽然请了郎中针灸,又吃了药,但毕竟上了年纪,一直没好全,如今行走都常感劳累,精力不济。
容钰心疼她,又想起上一世嬷嬷随她去漠北和亲,路上吃了那么多苦,还得照顾她,心里更是不忍,前些日子备了丰厚的金银,想请嬷嬷回乡养老,安度晚年。
但桂嬷嬷坚持不肯离去,要留在公主府内伺候她,做不得重活,就为她管库房,给她做羹汤,说什么也要亲眼看着她出嫁,全了皇后娘娘的夙愿,才能安心离开。
桂嬷嬷说起先皇后,老泪纵横,不住低声哽咽,容钰也眼角微湿,拗不过桂嬷嬷,还是让桂嬷嬷留了下来,在公主府里好生养着。
春桃和青竹接了年礼的差事,不敢怠慢,正准备去写礼单,选些新做的酥点和上好的茶叶装起来,就听到容钰顿了顿,提醒道:“给国师也备一份。”
她在京中没什么朋友,大多数小姐都畏惧她的坏名声和公主身份,不敢和她深交,她也不喜欢那些虚情假意,以往的年礼只给镇国公府送一份,给父皇送一份,若有人送她,那就也送一份回礼,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而今年额外加了一份年礼,送去观星楼,给许怀鹤。
春桃和青竹对视一眼,瞬间了然,忍着笑应了是,连忙去准备了。
另一边,小道童带着从公主府搬出来的谢礼,赶回了观星楼,哪怕知道这箱子里全是奇珍异宝,随便一件都足以让他富贵半生,他也丝毫不敢有贪图的念头,老老实实地送到了许怀鹤面前。
上一个敢动木箱,偷公主殿下送给国师大人回礼的小道童,早就已经凉透了,连尸首都没能留下,变成了孤魂野鬼。
许怀鹤接了礼单,快速扫了一遍,和以往公主府送的回礼大差不差,虽然件件价值不菲,但没有他额外想要的东西。
许怀鹤眉尾微挑,问小道童:“昭华公主殿下可有说什么?”
昭华公主殿下那样纯真又脸皮薄,极易害羞的人,看到他刻意勾勒的画卷,难道没有恼羞成怒?回的礼单里没什么奇特的东西,那至少也得让人传话来骂他两句才对。
真是可惜没能亲眼看到公主殿下脸红羞怒的样子,若是能够当面被公主殿下骂上两句,被怒瞪一眼,也不知是何种美妙的滋味。
小道童完全不知道看起来清风明月的国师大人心里在想什么,他仔细思索了一下,回复道:“回大人的话,公主殿下并未说什么。”
“嗯。”许怀鹤淡淡应了声,他心里有了猜测,手指按上木箱上的铁锁,运起内力,轻轻一拧,那铁锁就在他手里碎开了。
木箱的盖子打开,许怀鹤将最上面的玉器拿出来,一眼便看到了夹在翡翠和珍珠盒中间的手帕,无它,这张手帕和周围的珠光彩玉实在是太格格不入,像是被人强行塞进来的。
徐怀鹤勾了勾唇,将手帕小心取了出来,摊在手里仔细查看。
这张手帕的底面是昂贵的云缎锦,光是这么一块儿就要上百两银子,但帕子上的绣工实在是有些……蹩脚,将这上百两银子的云端锦衬的像粗布一样。
许怀鹤将帕子转了个角,从另一个方向查看,勉强看出了这帕子上绣的应当是两只恩爱的鸳鸯。
只是鸳鸯的翅膀粘在了一起,灰扑扑又棕突突的一片,彩色的丝线杂乱地在下面东一针西一针地穿过,让这两只鸳鸯看上去更像是一只肥硕的,有两个头的鸭子。
这绣工,任这京城中哪位绣娘来了,看到都要吓一大跳,就连普通人家刚学女工的女子,也绣的比这精巧。
许怀鹤实在是没忍住,撑着额头低声笑了出来。
怎么这般娇憨可爱。
别人眼中不入流的,光看一眼都嫌弃的帕子,但若是昭华公主绣出来的,那对许怀鹤便有了特殊的意义。
更别提女子送男子贴身手帕是什么含义,许怀鹤不可能不明白,他知道这便是容钰对他的回应,互通情意,他丝毫不在意那些瑕疵,将带着花香气的帕子揣入怀中。
许怀鹤将怀中原本藏着的另一条粉色手帕,也就是容钰之前在雅间里因为粗心大意丢失的那一张取出来,转身进了卧房,藏进床头的木匣里,和容钰之前送过来的帖子一同珍藏起来
。
*
京城看似很大,但实际上又很小,昨日王老夫人六十大寿的寿宴上发生的事,不过一个晚上就已经传遍了京城权贵们家中,就连公主府中的下人们都谈论的津津有味。
虽然陈贵妃和永宁公主连同王家已经提前做了准备,封锁消息,不许乱传,但当日那么多在场的宾客,又怎么可能堵上所有人的嘴,他们也得罪不起。
因着昨日被许怀鹤送来的画卷扰乱了心神,在床榻上一闭眼便是许怀鹤吻她的画面,一会儿又是她和许怀鹤双手交握的场景,容钰脸热身也热,直到后半夜才睡着,今早也起的晚了些。
她用过早膳,用清茶漱了口,刚想让青竹去拿话本,就看到春桃掀了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惊惧,对她行了礼,犹豫着要不要说出自己得知的消息。
容钰抱着雪团,葱白一样的手指掂起一块酥点,喂雪团吃了,随口问春桃:“怎么了?”
“殿下,”春桃双手紧紧握着,“王家小姐,她昨日得罪了永宁公主,王大人要将她送回豫州,就在今早,王家小姐的马车出京时坠崖了,人当场就没了。”
容钰的手指轻轻一颤,手里的酥点顺着指尖滚下了桌案,惊得怔住,脸上的神色有一瞬间的空白。
喂到嘴边的吃食掉了,雪团不满地喵了一声,从容钰的膝盖上轻巧地跳下去追,容钰怀里一空,她眨了眨眼睛,勉强回神,还是觉得不安极了,活生生的一个人,昨日还在她眼前,今日说没就没了!
容钰攥着手里的帕子,问春桃:“马车好端端的,怎么会坠崖呢?周围的侍卫也没拦住么?”
春桃细细说着自己打听到的消息:“据说是山崖上雪水融化,巨石松动,滚了下来,砸伤了侍卫,又惊扰了马匹,马车一时失控,朝着山崖下坠去,那些侍卫身上有伤,多数人连爬都爬不起来,所以没人拦得住马车。”
青竹在旁边静默地听着,总觉得这件事像是国师大人的手笔,但又不完全像,若是国师大人出手,那王雪莹应当是悄无声息地被毒死才对,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容钰饮了口热茶,才觉得身子暖和了些,但手心还是凉的,又听春桃继续道:“奴婢还打听到,因着王老夫人刚过六十大寿,王小姐隔日就去世了,许多人都觉得晦气,王家或许也是这么觉着,就没有给王小姐停灵办丧,只让人带着棺材,悄悄继续赶回豫州再下葬。”
这身后事未免也太凄凉冷清了一些,真是可怜,容钰的心揪着,心道自己的重生带来的变化太多,王雪莹还没嫁给忠永侯府的世子,竟这么早就去世了!
似有一道灵光在脑海里闪过,容钰抖了抖睫毛,忽而开口低声问春桃和青竹:“你们说,这事会不会有蹊跷?是不是永宁……”
她并非刻意抹黑永宁,将永宁想的那般坏,但陈贵妃和永宁的确又不是什么好人,且王雪莹前日才惹了永宁,今日人就没了,这未免也太巧了。
春桃立刻赞同:“是呢,殿下聪慧,奴婢刚听说这事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一定是永宁公主恶毒作乱,要了王小姐性命。”
青竹犹豫了一下:“奴婢也觉得或许是永宁公主的手笔,但此事和殿下无甚关系,殿下若想查,又该派谁去呢?”
是啊,容钰愣了一下,这事不能和其他人说,她手头上一点证据也没有,光凭猜测也不能断定是永宁做了这样的恶事,更不能向父皇说……
有一个人的名字在她脑海中浮现,容钰咬了咬下唇,对着青竹道:“上回你去刑部员外郎闻锐达家中送八宝粥,可还记得路?你如今再去一次,和他说,我有事和他商量,我在临河的酒楼等他。”
青竹领命出去了,她先去了一趟闻锐达的家中,但闻锐达今日当值,去了刑部,家中无人,她便先让小丫鬟回去传话,自己等在闻锐达回家的必经路上。
等小丫鬟转身回公主府报信,青竹往四周瞧了瞧,确定无人注意,这才走进了旁边的一家米铺,对着掌柜低声道:“我要一斗白米,不掺沙,不掺黑,要新米,不要三年前的陈米。”
掌柜眯了眯眼睛:“姑娘要这样的好米,还请随我去后面的米库。”
进了小门,掌柜上了两道锁,这才转身看着青竹,询问青竹:“有什么消息要传递给国师大人?”
青竹不敢耽搁,快速将昭华公主殿下打算找闻锐达的事说了出来,讲清了前因后果,在掌柜的指引下从米铺子的后门悄声离开,又回了街边。
公主府里,容钰听完报信的小丫鬟的话,抿了抿唇,不管闻锐达答不答应,她已经先让人去临河的酒楼订雅间了,免得去迟了,没了上好的位置。
阴差阳错,另一边,尽管线人的动作再快,等许怀鹤收到消息,让人去临河的酒楼包下全部的雅间,也还是慢了一步,让容钰派来的人定到了雅间。
看来日后得想办法把这座酒楼盘下来,变成自己的才能安心,许怀鹤捏了捏指节,面色阴晴不定,让人定了旁边的雅间。
他不想给任何其他人接近昭华公主殿下的机会,又特别那人是对他有所怀疑,同样觊觎昭华公主殿下的闻锐达,更要小心提防。
许怀鹤按住剑柄,缓慢地一寸一寸抽出长剑,寒光乍现,眼中聚着一团浓墨一样散不开的杀意。
等他抓到闻锐达的把柄,等到机会,他一定要让这人永远消失在这世上,让昭华公主再也想不起这个人,更无从和这人见面。
刑部,闻锐达正查验着户部送过来的账册,突然觉得后颈有些发凉,莫名地伸手提了一下衣领,继续皱着眉对账,辨别着户部众人的口供证词,判断究竟是谁在说谎。
这些宗卷和账册都是重要证物,不能带出刑部,只能在这里看完,但这么厚一叠一时半会儿肯定弄不清,闻锐达原本想多留一个时辰,但刚刚到下值的时候,上司和同僚就来催促,从他手里夺了宗卷。
知道自己依旧因为能力出众被排挤,同僚和上司都不想自己在户部大案中立功升官,刻意用这种手段刁难他,闻锐达的双拳紧紧攥起,但又不能强抢,最后只能怀着怒气出了刑部。
他在脑海中回忆着自己今日看过的宗卷,耳边忽然有人喊:“闻大人,闻大人!”
闻锐达脚步一顿,有些疑惑地转身,看到了穿着一身青色衣裙的女子,他认出这是昭华公主殿下身边的婢女,对方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对他福了福身:“闻大人,奴婢是公主府的下人,公主殿下有事想和闻大人相商,还请闻大人随奴婢去临河的酒楼。”
闻锐达怔了怔,习惯地怀疑了一下,但等他回神,脚步已经不自觉地随着青竹离开,甚至有几分迫不及待,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闻锐达无声地苦笑了一下,他究竟在妄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