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詹伟忠没想到自己会拐到人民路上来了。
不知为何, 自从知道这条路上有两家店是丁彩叶开的后,他打这儿走就浑身不自在, 能避开尽量避开。
今天骑着车走了个神就拐了进来。
快到蛋糕店的时候他还想目不斜视的骑过去, 但眼角余光一顿,偏头看了一眼,猛的一个急刹车停在了路边, 心口窝狠狠一抽。
以前是真不稀罕闺女, 可这么长时间没见,偶尔也想。
丁彩叶心是真狠,自打离婚带着孩子走了, 就没再让他能见着橙橙一面。
虽然他是放弃了探视权, 可到底也是他的种啊, 一年多了, 他竟然从来没碰上过。
詹伟忠认为是丁彩叶故意藏孩子。
现在更甚, 直接把橙橙弄到沪市去了, 转了户口,让孩子在那边念书。
沪市啊!
他这辈子最远只去过省城, 当初为了哄骗还是小姑娘的赵玉丽, 带她去省城逛了次百货大楼, 给她买了身新衣服、一块手表,就被自己拿下了。
沪市,他大概也就只知道大体在哪个方向吧!
詹伟忠心里滋味还挺难以形容的, 这一瞬间他还幻想上了,幻想要是丁彩叶没跟他离婚多好!
婚没离, 最好还能认了东东, 一边带孩子一边展现出她的商业能力, 辅佐自己发展事业, 给他出谋划策,做他背后的女人。
说不定等长东到上幼儿园的年龄,他也有去沪市念书的机会了。
单一个女孩子占那么好的机会还是有点浪费。
思绪收回,詹伟忠跨坐在摩托车上,转身拧头看门口的易拉宝和贴在玻璃窗上的宣传画,画上的小女孩粉雕玉琢,吃着不知名的东西,动作表情古灵精怪。
虽然是图像,也能看出长了不少,作怪的表情能看出比在村里时还要活泼,是被精心娇养的孩子。
“成大闺女了!”詹伟忠喃喃的念叨一句,接着心里又酸的能拧出水来。
想到谢之俊,他又开始嫉妒。
明明比他大一辈,结果现在自己亲闺女管他叫爹,自己跟亲闺女平辈了,这叫什么事!
这么一想,刚才看见橙橙照片的那点激动劲就下去了,刚要转头,结果眼神又一顿,接着就触电般挪开了视线。
心砰砰直跳,莫名的,他现在有点怕丁彩叶看见他。
想发动摩托走吧,又怕丁彩叶听见动静看过来,就这么定在那里,眼睛瞥着后视镜,见丁彩叶走到店门口停着的一辆崭新的桑塔纳那里,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离开了。
詹伟忠感觉自己额头上沁出的汗都泛着酸味儿了。
桑塔纳啊,他惦记眼馋好久,却一直买不起的车。
丁彩叶居然已经开上桑塔纳了?
开饼干厂子就那么挣钱?
那个大厂已经动工了吧?光那个大厂投入就不少,她竟然还有余钱买桑塔纳。
谁酸了?詹伟忠酸了,酸的发臭。
等桑塔纳走远了詹伟忠才回魂。
他调头回去,进了蛋糕店。
店里的人不认识他,詹伟忠也没摘头盔,就指指画报:“这小姑娘吃的一样给我来一份。”
店员客气地笑道:“先生很抱歉,脏脏包卖完了,下一批要一小时以后,现在只有软福福,您要几个?”
詹伟忠拧眉,这都啥名字啊,洋不洋土不土的,他听都没听过。
“那个、那个软啥的吧,多钱一个?”
“两块六一个。”
詹伟忠眉头一跳,这么贵?
他瞥见那个东西了,只有拳头大小,居然卖两块六一个。
“黑乎乎的那个你们卖多钱?”
“脏脏包吗?那个贵一点,三块六一个。”
詹伟忠很想问这么贵有多少人舍得买,结果就从店门外头跑进来俩小姑娘,进门就扬声问:“饼干碎和果肉口味的软福福还有吗?”
“有!”
那俩姑娘互相对视一眼,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开心:“有有有,我就说吧,店里肯定有。”
徐静从制作间出来,瞧见那俩姑娘顿时笑道:“咦,你俩不上班吗?”
这两人是美容院的,在店里尝过他们送去的样品,本来就惦记着,偏偏顾客吃的时候还要一遍遍赞叹说多好吃,馋的她们哟。
这不出来发传单,就顺便溜过来买软福福吃了。
她俩自己各要了俩,顺便帮店里的同事带,一口气拿走八个,还要了两杯奶茶,开开心心的走了。
“居然真有人这么舍得买?一个月能挣几个钱啊这么个吃法?”
詹伟忠心里腹诽着,要了两个,瞧着那千层蛋糕实在漂亮,又要了块巧克力千层,还点了杯奶茶。
等着做奶茶的工夫跟店员闲聊,笑问道:“你们是从哪儿聘请的技术员这么厉害,能做这么漂亮的蛋糕。”
怕人家不回答他,还恭维了一句:“现在很多人一说蛋糕就想到你们禾香,广告打的好,口碑也不错。”
这话倒不是他随口编的,出去参加饭局的时候都听别的老板提过,说家里谁谁谁过生日,非要禾香蛋糕,别的还不要,吐槽完了最后还得加一句‘不过人家那蛋糕确实好吃,好吃又好看’之类的话。
每回这时候,詹伟忠就觉得别扭。
徐静已经回答过上百次同样的问题了,其中不乏有同行来打听,想挖人,但在知道技术员是老板本尊后就没有后续了。
这回她也依旧笑道:“技术员就是我们老板!”
詹伟忠继续不动声色地笑着打听:“我在电视上看过你们禾香的广告,你们老板还挺年轻的。”说到这里,又故作疑惑地问,“是电视上那个年轻的女同志吧?叫丁什么的……”
徐静笑道:“是啊,那就是我们老板,我们老板可厉害了,人美手巧又有头脑。”
店里又陆续进来好几个客人,店员们都忙了起来。
詹伟忠心里哽的难受,拿着东西出来,骑着摩托车换了个地方停下,尝了个软福福。
咬一口黏糊糊糯叽叽,口感特别,形容不上来是啥感觉,他没觉得好吃,也没觉得不好吃,反正两个都吃完了。
巧克力蛋糕也不错,香是香,但以他的口味吃着有点腻。
最后是奶茶,据说也是禾香的特色,口感香甜,浓浓的奶香混着红茶香,很特别,不难喝。
怪不得禾香在商安名头这么响呢,弄的东西是好。
可丁彩叶以前跟着他的时候咋没见她有这本事呢?
心里又酸了。
回了租的房子,一进门,赵玉丽赶紧迎了上来,表现的殷勤而贤惠,笑道:“回来啦?累不累,我去帮你泡茶!”
儿子詹长东站在客厅里看小车车,听见动静回头咧嘴冲他笑。
刚看过照片上粉团子一样的闺女,现在看儿子怎么觉得脏兮兮的呢?
鼻子旁边的脸颊上有没擦干净的鼻涕,都结痂了,瞧着还反光。
脸蛋黑黢黢的,头发又软又黄。
小手的指甲缝里全是泥灰。
过去把儿子抱起来,一股尿骚味直往他鼻子里钻,伸手一摸裤子潮乎乎的,都快干了,一看就是尿过后没换下来晾晒,直接穿在身上晾。
回想一下,橙橙小时候好像也没这么脏过。
倒是丁彩叶那时候有点不修边幅了。
赵玉丽把倒好的水给他放倒茶几上,扬眉笑着:“今天你难得回来这么早,我去买点排骨晚上炖排骨吃吧?”
詹伟忠看向她,穿着从商场里买的套装,身材凹凸有致,脸上妆容精致,手上涂着指甲油,连头发都是特意找理发店盘的,打了二斤摩丝的那种。
她光鲜亮丽,结果儿子就脏成这样。
詹伟忠嘲讽的笑:“呵呵!”
前头那个把孩子收拾的干净利索,自己不知道打扮。
他嫌弃,所以从外头找了赵玉丽,就喜欢看她打扮给自己看。
现在他嫌弃的那个离开他,每次见她都让他眼前一亮,通体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而他喜欢的那个,却是只顾自己脸白净,完全不管儿子的脏净。
满意吗?
明明应该满意的,怎么他娘的心里这么憋屈、这么窝火呢!
赵玉丽一看他要死不死的样子,知道这是又上来脾气了,赶紧娇嗔着问:“伟忠,你怎么了?”
詹伟忠沉了脸,冷飕飕的望着她,把儿子抱起来往她脸上怼,低吼道:“你就是这么看孩子的?赵玉丽,这是你亲儿子,你光往自己脸上抹粉,就不知道给儿子洗洗脸?”
“哇——”詹长东哪儿懂他爹是在帮他训妈妈,冷不丁被吓得哇哇大哭。
赵玉丽也委屈的掉眼泪,道:“你哪知道我没给孩子洗?现在天气凉,小孩子就是爱流鼻涕,一天洗八回也到了不黑。”
“那这衣服呢?”混着孩子的哭声,詹伟忠也不管不顾的开始放大音量咆哮,“你闻闻,你自己闻闻,孩子尿了不知道换衣服啊!”
“你怎么知道我不换?我上午都换了两身衣服了,洗的衣服没干都在阳台上晾着呢,不信你去看啊。”赵玉丽哭着跟他吵,“我给孩子包介子你娘不愿意,说让他开始学站着尿尿,早上我擦了几遍地你知道吗?你光看见他现在尿衣服上了,看见他脸上不干净,我上午给他洗的干干净净的时候你咋不回来呢……”
孩子哭,赵玉丽也哭,接过孩子里抱着一边哭一边哄,结果娘俩哭声越来越大。
詹伟忠头大如斗,心烦意乱的叉着腰转圈,四下一瞧,觉得家里也是哪儿哪儿都脏,又脏又乱。
沙发上搭满了衣服,大人孩子的都有。
客厅的地上,除了翻倒的马扎还有孩子的玩具,茶几上,刚刚赵玉丽帮他倒的那杯茶是见缝插针搁在桌上的,他若想伸手去端杯子,得先把周围的乱七八糟往外挪一下手才能伸下去。
转圈的时候脚下拖鞋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鞋底与地面之间带着一股粘性,黏的难分难舍。
鼻子里的尿骚味仿佛也带了黏性,怎么也挥之不去。
没结婚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赵玉丽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自己又捯饬的漂亮,他觉得那就是幸福的温柔乡,时时刻刻都惦记着,有时候想回村里了,可中途也是车把一拐,还是拐去了花沟小区。
詹伟忠冷着脸在沙发上坐下来,等孩子不哭了,赵玉丽情绪也平静下来,他开口道:“你要是实在觉得累,不行回村里住段日子吧,有他奶奶搭把手,你也能有工夫收拾家里。”
赵玉丽咬了唇,把孩子送回去行,可她不想回去伺候那个老不死的。
“不行让长东回去吧,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不用了,你带着孩子回去,咱娘年纪大了,让她帮咱拉拔孩子像什么话?我想一个人清净清净。至于热饭,外头饭馆遍地开花,我哪儿吃不上一口热乎饭?”詹伟忠冷声道。
赵玉丽这才慌了,她还想说啥,詹伟忠已经摔门出去了。
她还想着晚上的时候好好哄哄他,要是实在不愿意单独把孩子送回去,就留下,反正她不回村里,在村里她不好意思出门不说,老不死的指使着她一停不停的干活,还动不动就颠倒黑白的说她当初勾引的詹伟忠。
已经在城里待惯了,住楼房住惯了,再回到农村她根本不适应。
前段时间秋收,幸亏雇了人帮着干活,几天工夫就忙活完了。
不然要是继续待下去,她得疯了。
脑子里正盘算着呢,结果詹伟忠又回来了,直接叫了辆出租车,冷着脸跟她说,要么带着孩子回农村,伺候婆婆,顺便好好学学怎么当妈;要么,离婚!
赵玉丽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冰凉,指尖发颤。
没嫁给他之前,她幻想了多少次能跟他名正言顺,还幻想了多个版本的婚后的甜蜜生活;哪成想终于如愿了,结果却是一地鸡毛。
这才结婚多久,詹伟忠都已经要用离婚来威胁他了!
怒急攻心,赵玉丽眼底起了一层红血丝,厉声道:“好啊,离就离,当初给了丁彩叶多少就给我多少,要是敢少我一分你试试!”
说完连儿子也不要了,转身拿上挂在衣架上的包哐当摔门而去。
詹伟忠只觉得天旋地转,气的。
然后也咣当一声,直直的砸在瓷砖地面上。
他的宝贝儿子又吓坏了,哇的一声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詹伟忠也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儿子的哭声就跟针一样刺的他耳膜疼、脑子疼。
门外头还有人在哐哐砸门。
他茫然的坐起来,脸上一股热流,抬手一抹,鲜红一片。
旁边的詹长东已经哭的嗓子沙哑,快断气了。
詹伟忠跌跌撞撞的站起来,顾不上管儿子,踉跄着脚步过去开门,是出租车司机。
对方也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哟,你这是……”
他是在下头等的时间长了也没见人下去,还庆幸之前多亏问了问他住哪户,这才上来敲门。
“不好意思,我刚才晕倒了,麻烦送我去医院。”詹伟忠想去卫生间找块干净毛巾捂脑袋,找了一圈没找到,看见卫生间里赵玉丽晾在那里的白衬衣了,抓过来团一团,对着镜子找伤口,磕到额头左上角的位置了,裂开的口子得有一厘米宽,触目惊心。
把衬衣按在伤口上,出去抱起儿子下了楼。
宝贝儿子还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半路上还哭吐了,吐了詹伟忠一身。
詹伟忠本来就头疼,现在觉得头疼更了,咬着牙,压着心里的火。
大哥大还忘了拿,倒也不是忘了拿,是实在倒不出第三只手。
结账的时候让司机自己从钱包里拿的钱,他倒是脑子活,跟司机商量多给他十块钱,让他带自己去找大夫,帮着跑跑腿拿拿药,完了再坐他的车回去。
忙活完回到家,只觉得浑身疲惫。
詹长东倒是睡过去了,脸上全是泪痕,还时不时抽一下,给他心疼坏了。
除了心疼,就是心力交瘁,拿起大哥大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让他娘赶紧坐车过来。
他哪带过孩子?根本弄不了。
挂了电话,只觉得头痛欲裂,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李翠兰赶到这里的时候吓的一声尖叫,他也没力气多说,把孩子往他娘怀里一塞,就回去躺下了。
半夜里疼的更厉害,一宿没怎么睡,结果一大早规划局的某个小主任给他打电话,说他在某个洗脚城的卡里的余额不够了,让他去结个账。
拒绝吧,得罪人,得罪这一回,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才能把关系重新拢回来。
去吧,头疼的快炸了。
挣扎了一番,找个帽子往头上一扣,强忍着头疼刮了刮胡子,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李翠兰还在等一个解释:“到底咋回事啊?那个小浪蹄子呢?”
詹伟忠觉得自己多说一个字都得耗半身力气,无力地含糊一句:“等我回来再说吧!”
去了洗脚城,懵头懵脑的往里走,都没注意到周围的异样,结果一进门就被人重重的按地上了。
手腕上一凉,熟悉的银镯子加身,詹伟忠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
几天后丁彩叶才听说这个消息。
是钱建国告诉她的,道:“这阵子严打,上级直接执行,保密性非常强。已经盯了一段时间了,那些常在河边走的还不是一抓一个准?”
“他们都是一条绳子上拴着的,规划局那个刷的又是詹伟忠的卡,那家伙也怂,公安一呵呼,啥也往外抖搂。连上回詹伟忠带着他们一起耍姑娘的事都说出来了。”
“还有行贿受贿……”
钱建国说:“这回可不是关几天罚个款再找找关系就能出来了,这回真够他喝一壶了。”
不知道判几年。
“还不如骑车掉桥下摔死,或者撞到树上撞死呢,最起码还光彩一点。”丁彩叶气得骂了句。
钱建国知道她嫌丢人,也不知道咋安慰她,道:“他走这个路子,出事是早晚的,其实进去也好,也省的以后接二连三的丢人了。”
丁彩叶心里清楚,前世她被又哄又瞒,詹伟忠太多事她不知道了。
不知道,不代表没发生过,只是没传到她耳朵里而已。
现在想想,前世她来了商安以后他好像还出过几次差,不是说陪这个领导出去,就是陪那个领导出去。
估计是陪领导一起蹲班房了吧!
现在想想都觉得恶寒。
就是气她的宝贝女儿摊上这么个渣爹。
“行,那就祝他活到老蹲到老吧!”
的确,省的在外头恶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