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躯壳“微臣已有妻。”
晴空之下,宋枝鸾耳坠轻晃,点点珠光像也在随着主人迫不及待:“也好,本公主劳烦老师数月,心里早已过意不去,不得空是当然的,那就烦请老师替本公主另挑个好老师了。”
这一世她还没在他面前笑得这么开怀过。
谢预劲眼中无波无澜,眸底似有深绪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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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缜极不情愿的回府。
定南王府的牌匾在清辉月色下发散出捕兽夹一般冰冷的光,他每看一眼,就好似被蛰了一口。
招呼车夫在门后停下,贴身侍卫走进:“世子,下午有人送来了这个。”
他接过,本是随意一瞥,却在看到那物时如遭雷击。
那是一块瓶身上的瓷片。
光洁,色泽纯粹。
最为毛骨悚然的是,宋缜在过去一段时间,长久与这眼熟之物打交道。
宋缜迅速将这物包好。
“谁送来的?有谁看见?”
送瓷人的目的是什么。
太子?
不,不会,如果是太子已经发现了什么,绝不会傻到让他们知道。
那就是其他人。
宋缜的紧张让侍卫答的非常仔细:“回世子,是入夜时分一个孩子送来的,说在落霞阁前有个男人将东西给他,让他转交给王府,并用一锭金子做报酬。守门人见他掏出金子,信了一半,便收了下来。正巧听说世子回来,又让属下转送。”
男人。
“派人去查,不要声张。”
“是。”
宋缜无瑕去想这个人是谁,不论他是为何提醒他,目前而言,应当对他们没有敌意。
这东西出现在帝京,也许是……有人已经顺藤摸瓜,抓到了把柄。
他得立刻将这事告诉父亲。
书房里,定南王宋亮正在写着奏章,宋缜走进去关上门:“父亲,出事了。”
宋亮道:“又是哪里的账没结?”
见宋缜不开口,他恨铁不成钢道:“一回京就给老子惹麻烦,你莫不是揍了哪家的兔崽子摊上事了?”
这桩桩件件,倒也没冤枉宋缜,要是平时他安分守已却被翻了旧账,定要梗着脖子说道,此刻只是走到宋亮书案前,将手里的东西摆在桌上。
宋亮的资历比宋缜深上不少,宋缜能看懂的东西,他一眼就能分辨明白,狼毫笔在他手中折断,“哪个给你的?”
“不知道。”
“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那你还知道些什么?”
宋缜不愿意回家,就是不想挨骂,这样的正经事,宋亮也要对他说教几句。
“能将这东西搞到手,想必已是跟踪我们许久了,那群酒囊饭袋,竟一个都没发现!”
宋亮语罢,道:“你走吧,这块东西带出去,碾碎了丢进池子里。”
宋缜道:“父亲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拍案而起:“宋怀章以为灵淮公主要和谢预劲定亲就高枕无忧了?未免太过天真。”
他在他父皇心里,可不见得有多少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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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里熏着龙涎香,打开的窗棂无风,少女迈步过槛,一把把弓丢在案上,自己抓了执壶倒茶,“父皇定是在哄儿臣,故意让着,儿臣才不信父皇射不中靶呢。”
宋定沅走在后头,面色宠溺,“父皇可不是在哄你,是我家小鸾聪明,才跟着预劲那小子学了几月,就
一把好身手了。”
太监上前拉开椅,宋枝鸾左右瞧瞧,道:“几个月不曾来养心殿,父皇似乎又得了不少好宝贝?”
“看上什么了?”
宋枝鸾抱着弓笑道:“父皇刚赏赐了儿臣弓,现在又赏?”
“今日不赏,明日也会赏,朕何时对你吝啬过。”
“那这个吧。”她指着一件摆在博古架上的天青色大肚瓶,眼神炙热:“一瞧就是珍品,儿臣在皇兄那也见过这样的。”
“这是前日官窑进贡的,乃是孤品,”宋定沅笑容未变:“你可是记错了?”
“怎会?前日我解除禁足刚去的东宫,亲眼瞧见皇兄屋里一件这个色的,莫不是父皇自己记错了?”
宋定沅上前拿起瓶,语气幽深:“烧窑要高温,窑洞需要黏土,着色要天时地利人和,这等天青色,一件都难得。”
宋枝鸾的心思仿佛并不在这之上,也不知有没有听进他的话,对着瓶身一阵打量,眼睛都快黏住了。
宋定沅笑道:“这么眼馋,那便拿走罢,就当今日检查你射艺的嘉奖。”
“多谢父皇!”
宋枝鸾把瓷瓶拿在手里,端详了会儿,便交给宫人放好,又坐着把茶喝完了,才施施然出宫。
宋定沅在宋枝鸾走后,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浮现过,他双眉紧皱,“进来。”
侯在殿外的金吾卫统领进来,抱拳道:“陛下。”
“太子最近都在做些什么?”
侍卫回道:“太子前些日派人去了沧州的一处瓷窑,似乎是带了几件瓷瓶回府。”
宋定沅道:“哪座瓷窑?”
侍卫卡顿了片刻,即刻道:“不知,微臣这就派人去查。”
“现在便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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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枝鸾从匣子里拿出瓷瓶,冰凉的瓶身晃荡帘幔外的阳光,呈现出极为好看的裂痕,交织成青花。
马车已经驶进昭仁坊,她还在回味方才宋定沅脸上的表情。
惊讶,生疑。
隐忍不发。
一座不知名的瓷窑能为皇兄烧出媲美官窑的瓷,那么是否有一座不知名的铁窑呢。
若烧出铁了,又是要做什么。
那座定南王身后本该证据确凿的铁窑成了宋怀章的过错,宋定沅还会待宋怀章如从前吗。
宋枝鸾说出那话就能想到宋定沅的反应,亲眼所见,那些细节上的变化还是让她觉得身心舒畅。
像一缕清风沿着呼吸进入肺腑,几月被禁足的不快烟消云散。
剩下的事就不用她操心了。
急于甩清干系的定南王府,比她更着急。
宋枝鸾不期盼一次便能将宋怀章从太子的位置上拽下来,但这只是个开始。
日子还长。
她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禁足这三月,宋枝鸾一直在想,如今到底能不能杀了谢预劲,倘若谢预劲在兴和八年之前便死在她手上,那么,再过两年,那场来势汹汹的叛乱该如何应对。
这是她必须要先解决的问题。
否则即便她如愿接回了姐姐,姜朝也已经满目疮痍。
所幸她想到了办法。
马车驶过昭仁坊,一路行至刑部狱。
暗无天日的地牢,浮动着血腥味和腐烂草根的味道,不时能听到微弱的呻吟声,隔着门的痛嚎,和啮齿秽物发出的吱吱声。
罗文仲面如死灰,双手双脚带着镣铐,等待他的是全家流放,女眷尽数充作贱籍,可怜他正值碧玉年华的一对女儿,也不知日后会受到何等折辱。
“我说罗大人,你也是真的倔,皇上摆明了不愿宣战,你却还同那些人搅和在一起,如今被他们抓着把柄,连累一家老小,何必呢?当初明哲保身,安享晚年,也不会在这受累。”
狱卒拿来热饭,道:“赶紧吃了吧,明日便要北上,天高路远,大人好自珍重。”
罗文仲看着饭,难以下咽,热泪盈眶地抓着他的手:“小弟兄,你可有我女儿的消息?”
狱卒做久了,对达官贵人沦为泥犬这事也司空见惯,但眼前这位将领有些不同,早年与他们家有些恩惠,是以在他轮值时会尽量照顾一二,“大人,咱们姜朝律法,充作贱籍的官家女子已发卖完了。小人没那本事能相助,怕要让您失望了,大人若有其他亲朋,小人愿意去传话,也为两位小姐做些事。”
发卖完了。
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么。
罗文仲神色悲凉,眸底隐藏着难言的怨恨,苦水似乎在心口撕裂了口子,灌进去漫到咽喉。
朝中主战派本就稀少,长达十余年的征战,当初与他一起的老将已成白骨,安居一隅似也成了不错的抉择。
他此番遭人陷害入狱,又有谁能相救。
在岭北之地蹉跎至死罢。
“罗大人,何事愁眉不解啊。”
一道年轻的少女嗓音突兀的在地牢之中响起。
罗文仲和狱卒齐齐抬头。
宋枝鸾出现在铁门前,浑身金玉生辉,身后石墙上刻着小字的姜朝律令,她手上提着一盏烛台,露出的手指白皙如玉。
牢中的两人连忙跪下:“参见灵淮公主。”
“不用行礼了,你先出去,本公主有话要与罗大人说。”
狱卒连连点头,弯腰出了牢房。
宋枝鸾看着跪在她面前的罗文仲,心里不胜唏嘘。
他此刻满身是渗透衣裳的血,形容枯槁,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上一次宋枝鸾见到他,他也是这副模样。
不过那时,他是那场席卷半个姜朝的叛军首领。
最后被谢预劲和秦将军缉拿回朝。
枭首示众。
宋枝鸾与他并无多少交集,仅有的一次,是在大战前夕,罗文仲送了两个女儿去她营帐,请求她庇佑。
后来传来捷报,罗文仲便将人接走。
罗文仲不知宋枝鸾为何来这,也许是奉了太子的命令?此次他入狱,太子乐见其成,可却也不至于让灵淮公主亲自来送他上路。
宋枝鸾撩起裙摆,在他对面坐下:“罗大人坐下说话,本公主问你是在为何事烦恼呢。”
罗文仲谨慎道:“殿下多虑,微臣没有。”
“当真没有?”
宋枝鸾话音刚落,罗文仲就听到廊道内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不可置信,抖着身体站起,死死盯着铁门外。
两道令他日夜煎熬的身影扑进他怀里。
“爹爹!”
“太好了,爹爹您没事。”
“九儿,云儿!”
罗文仲和两个女儿哭做一团,声泪俱下:“你们怎么在这?”
“是公主殿下派人救下我们的。”
“还有玉奴姐姐,爹爹,孩儿差点就见不到您了。”
他抹着眼泪抬头,看见铁门外还站着一个女官,方才就是她带他的女儿们来的。
宋枝鸾与那女官对视一眼,后者便退下。
罗文仲带着两个女儿朝宋枝鸾跪下,郑重道:“殿下救命之恩,罗某毕生难忘。”
宋枝鸾扶起他,让两个小泪人先出去。
待两人走了,宋枝鸾才慢慢道:“罗大人,不瞒你说,我来这,是有一事相求。”
“殿下客气,轻殿下尽管吩咐!老夫一条残命,虽不中用,但也愿意为殿下豁出性命,但愿殿下好生待我一双女儿,老夫便是死也心甘。”
罗文仲垂着泪道。
“大人放心,我救下了她们,自然也不会亏待,但所求罗大人之事,确有危险。”
宋枝鸾想起刚才那对蜷缩在一处的姐妹两人,“我不要你做别的,在你到了流放之地,我会命人将你带离,送去西夷。”
罗文仲愣住。
“我的长姐朝阳公主便在那,这许多年,独自一人面对险境,我想把你送去保护她,直到本公主接她回来。”
在群狼之地,只有心有城府的老狼才能生存。其余人护不住姐姐。
这是一招险棋,但若走对了,便能化去许多麻烦。
她现在还在积蓄力量,做不到接姐姐回来,但她可以送她一把保命的刀。
而这把刀的软肋在她手上。
罗文仲几乎没有犹豫,女儿是他在世上唯一的惦念,他当初从军,也不过是想在乱世之中,不让妻女被人欺辱,寻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
“罗某愿为朝阳公主鞍前马后,舍命相护,等待殿下到来。”
“好,”宋枝鸾站起来,沉默许久,轻轻说:“替我向姐姐问好。”
再见的日子,不会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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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晌午,京中闷热,宋定沅在皇后宫里用了膳,踏入养心殿。
前不久封妃,钦天监送来几个黄道吉日,他挑了个最好的日子,准备给灵淮与谢预劲赐婚。
就在今日。
坐下不久,谢预劲便来了 。
虽说这桩婚事,他有**成把握,但慎重起见,宋定沅依旧传了口谕。
问上一问,也合乎礼数。
宋定沅赐了座,和蔼道:“这些日灵淮多亏有你教导,射艺大有长进。”
“职责所在。”
宋定沅笑道:“可灵淮最让朕着急的,并非这孩子的学业,而是她的婚事。”
“朕欲为你和灵淮赐婚,你可愿意?”
皇位上的九五之尊捋着胡子,眼神里抱有一丝微笑,但询问的语气,也遮挡不住他对这桩婚事的志在必得。
谢预劲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起伏,他抬头,眸底静的像一面镜。
“臣不愿。”
宋定沅笑意凝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愿。
那为何主动接近灵淮,主动做她的夫子。
其余的人或许是想溜须拍马,但他谢预劲何须做出这些有违他本愿的事。
宋定沅看着他,语气已有些沉:“为何不愿?”
谢预劲道:“臣已有了妻。”
长久的静默。
宋定沅没料到谢预劲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什么时候,朕如何不知?”
“妻已亡故。”
宋定沅细细端详谢预劲的表情,没有找到任何一丝撒谎的痕迹。
圣旨拟了一半,他原是打算,即便谢预劲不答应,他也是要赐的。
可却未曾想到,谢预劲竟有一位亡妻。
宋定沅走到窗边,犹豫再三,开口:“罢了,你先退下。”
谢预劲起身离开。
回到国公府,前来修缮的府兵热火朝天地栽树,一半是他讨要来的玉色梨花,一半是西府海棠。
池面倒映出形形色色的脸。
却没有一张是她的。
谢预劲常常有种错觉,好似他站在这里,就能看见宋枝鸾坐在凉席上吃冰酪。
她会听到他的声音,笑吟吟的转头。
他的妻子已经死在那场大雪里。
他很快会与她相见。
没有宋枝鸾的这一世,也该早日走到尽头。
哪怕是同她一样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