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借住“你来的太晚了,谢将军。”……
宋枝鸾多年没有跳过舞,忘了是真,暂且答应,只不过是为了观察谢预劲的反应。
如今心里的怀疑被证实,她满脑子都是从前种种往事,哪有心情应付他们两人?只派了稚奴下楼,自己坐在软榻上平复。
宋怀章看到宋枝鸾没有下来,只有稚奴和身后抬着舞衣的侍女,奇怪问道:“你家殿下还未准备好?”
稚奴点头:“殿下久不练舞,适才练了会儿,有些乏,便不想跳了。吩咐微臣来与太子殿下说一句。”
“她倒是随性,说不跳便不跳,”宋怀章无奈,也拿她无法,总不能逼着她跳,其实这些都是小事,他本意也不是来看宋枝鸾跳舞的,只是人都来了,灵淮爽了约,让他面上有些过不去,“也罢,她何时下来?”
稚奴道:“殿下说休息够了便下来,殿下若是觉得无聊了,可以先回东宫。”
“多问了两句就给孤下逐客令?”
水榭风景秀美,铺设了暖席,宋怀章席地而坐,挂着笑容与谢预劲解释道:“你有所不知,小鸾为了今日这支傩舞,在太乐署和梨园两头跑,准备了两月有余,风雨不辍,日日上值一般,可总也没有机会跳给你看,虽说我这样说一会儿叫她听了恼我,可你也莫要多想,若不是累了,她比我心急。”
谢预劲修长的指节扣在杯沿,看侍女手中捧着的傩舞面具,想到上一世被绑进公主府,宋枝鸾坐在梨树上,脸上戴着一只面具,晃荡着腿笑着同他说话。
正是这样的面具。
原来那日,她还为他准备了一支舞。
宋怀章没察觉旁边人的走神,抿了茶,吩咐稚奴道:“孤不着急回东宫,你去告诉灵淮,让她好好休息会儿再下来,孤就坐在这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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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枝鸾晾了他们两个时辰。
她有午间小憩的习惯,顺势睡足了,听说他们还没离开,这才换衣起身。
天空墨色深重,雨丝却疏少,如同正在酝酿一场浩大的雨事,吹进颈侧的风凉的像冰。
宋枝鸾拾级而下,人未见声先至:“皇兄,看这天似乎要下大雨了,你此时若不离开,恐怕路上会打湿鞋袜。”
等了许久,宋怀章还是不慌不忙,半点看不出不耐,走过去接着她道:“你呀你,刚才还说让皇兄不醉不归,怎的练了支舞就变脸赶人了?”
“我还不是替皇兄着想。”
“皇兄倒是觉得,这些年监国理政,有些冷落了你,不日趁着元日休沐,就在你这住上两日?”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宋枝鸾没有应下:“皇兄公务繁忙,也能有假?若叫父皇知道了定要怪我。”
“父皇那么宠你,岂会因为这样的小事怪你,”宋怀章道:“况且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就是无假,我多来陪陪你也是应该的。”
所有别有目的的话,到了宋怀章口中都似裹了一层蜜糖。
宋枝鸾看着他的脸,思绪飞远到前世宋定沅病危,她进殿之前,太监几次三番叮嘱她,殿下请尽快,太子殿下就在隔壁宫室等您。
彼时她感动不已,这样危急关头,兄长还想着护住她。
如今想来,他那时是真心实意的在担心她这个妹妹,还是怕她和谢预劲别有预谋,定要将她抓在掌心才安心?
宋缜堂兄都知道京城危险,早早就引她离开,待在谢预劲身边,可宋怀章,明知宫变在即,还是传信让她速速回宫。
宋枝鸾笑意淡了点,“成,皇兄愿意在这住便住,需要什么,我会让府中管事安排好。”
“我倒不需麻烦了,自有人将我用惯的东西取来,不过你倒是可以问问谢将军需要什么。”
“谢将军也要在本公主府上住?”
宋枝鸾抬头,在宋怀章身后的玉栏杆处找到了谢预劲。
谢预劲正看着她,长眉漆眸,在檐下阴影里显得尤其深邃俊美,他们方才在说话,他就安静的靠在柱前。
见她看他了,谢预劲一步步走近,敛眸道。
“殿下可能收留微臣?”
宋枝鸾移开视线,还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紧跟着她的目光,“将军用词好生奇怪,偌大的将军府不够将军住,来本公主府上,要本公主‘收留’。”
话里十分不客气。
察觉到宋枝鸾的排斥,谢预劲胸口发闷,在距她还有几步路的地方停下,声音很低:
“微臣府邸空荡,总像一片弃地,不如在公主府上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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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怀章是打定了主意,做足了准备而来。
宋枝鸾没有与他多费口舌,住个一两日而已,安排个远点的屋子,眼不见心不烦。
晚膳时,侍女前来向宋怀章回话,说宋枝鸾喝了药,药性生困,此时正在小睡。
来到宋枝鸾的寝房,屏风和珠帘隔绝了大半,但宋怀章依稀能看到躺在榻上的身影。
他原想趁热打铁,今夜便和她提起定婚之事,见状也只能作罢。
出了门,宋怀章对谢预劲道:“你放心,灵淮从前在军中受过寒,寒气淤积在体内,冬夜里人就有些疲倦,这些药是她喝惯了的,如此睡上一觉便好了。”
谢预劲往开着的窗户看去。
下一秒,那窗户就被合紧了。
他慢慢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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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枝鸾下午服了药,在殿内睡了小半个时辰,醒来时瞌睡散了个干净,便起身出去逛逛。
骤雨初歇,她想借着新鲜的空气醒醒神,理理思绪,便往池子旁走。
谢预劲如果也重生了,那他是何时重生的。
上一世她死在了他造反前夕,没能看到后来的事,也不知玉奴最后可能保全自己。
这辈子谢预劲会不会提前起兵?
如果是那样,她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
他想灭了宋家,宋定沅,宋怀章,谢预劲想动他们,还需要一些谋划。
唯独想要她的命是最容易的。
从前她是他的妻,被束缚住手脚,如今她堂而皇之拒婚,事不得成,恐怕谢预劲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最糟的情形是谢预劲也发现她重生了。
那她必死无疑。
好在现在,他似乎并未察觉。
现在的谢预劲还未和宋怀章闹翻,她若死在他手上,莫说替她报仇,只怕宋怀章还会设法保他。
她的命在宋定沅那,也比不上一个能安定疆域的将军。
从小径走进假山群,宋枝鸾听着潺潺水流声,眉心蹙的死紧,拐弯时不小心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宋枝鸾抬头,整个人如遭雷击。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谢预劲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她,视线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谢将军,”宋枝鸾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先发制人:“天色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儿?”
“殿下不也在这?”
“本公主正准备去暖阁,看来与谢将军不同路,那便……”
“同路。”他道。
宋枝鸾顿了一下,看着谢预劲轮廓分明的五官,扯出一个不算友好的笑,“本公主忽然不想去暖阁了,就不奉陪了,将军可别走错了道。”
在这狭道,谢预劲肩宽腿长的优势展露无遗,在宋枝鸾转过身想离开时,他只需站在中间便将路堵住。
宋
枝鸾看着横在她眼前的手臂,有点想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
可又觉得实在不雅。
像落荒而逃。
他俯下身,宋枝鸾能感受到男人逐渐靠近的身体,脑海里千转百回,虽然知道谢预劲不可能在这里,明目张胆的对她做什么,但她方才正想着他的事,这会儿的黑暗更加剧了这种紧迫,让她身体紧紧绷着。
似乎有什么东西插入了她的发髻。
倾身过来的独属于谢预劲的气息退去,他放下手臂,低声询问:
“殿下喜欢吗?”
宋枝鸾抬手将头上的簪子拔出来,举到一旁。
幽暗的月光下,谢预劲方才插入她发髻的,是一支她再熟悉不过的青鸾制式衔珠宝簪,里头金栗珠像是一轮太阳。
送衣裳永远是绿襦裙。
送吃食永远是花饼花酿。
送簪子永远是青鸾。
两世了,还是这些旧花样。
偏偏她那时候就吃这一套。
半晌。
宋枝鸾用两只手分别抓住簪子的头和尾,转了转,瞳仁里似乎夹杂着淡淡的疑惑,“听说谢国公府底蕴深厚,这些年,父皇的赏赐也不少,金山银山,食邑万户,谢将军一支普普通通的金簪,拿来送给本公主,是怎好拿得出手的?”
“你想要什么?”
“谢将军,本公主什么都不缺,这簪子你收好了,”她把簪子放在假山凸起的石块上,“本公主先走了。”
走时,宋枝鸾拿巾帕擦了擦手,轻轻叹气:“另外,谢将军未免也太失礼了,在本公主面前称你我,虽说我们有些儿时的情分在,但终究身份有别,这已是不知是第几次,本公主不希望有下一次。”
谢预劲的神情看不分明。
宋枝鸾继续道:“从前本公主是看上过你,但你对本公主总是视而不见,如今本公主有了新欢,你却时刻紧逼,难不成之前是在欲擒故纵?本公主也同你明说了,你日后莫要再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本公主面前,提醒那段时日本公主为了讨好你所做过的事。”
“半月。”
“什么半月?”
“半月之前,殿下还在为微臣练那支舞。”
是有这样的事,宋枝鸾想起来了,“那又如何?谢将军是想说,短短半月的时间,本公主怎会就变了心?你猜的不错,人心本就是瞬息万变,喜欢上一个人,少则只需要几个呼吸间,何况半月。难道将军以为除了你,这世上就没有值得本公主倾心之人?若非父皇不喜欢喻新词,本月的功夫,本公主已经定亲了,谢将军连站在这里,和本公主说这些话的机会都没有。”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来的太晚了,谢将军。”
这次,谢预劲没有挡宋枝鸾的路,她与他擦肩而过,那枚簪子被碰落,在他面前支离破碎。
-
“殿下,外面的日头好大,我们去放风筝吧。”
“殿下,你看这个风筝,好不好看?”
“殿下……”
“阿鸾,相信姐姐,姐姐会让你活下去的。”
“再坚持一下,阿鸾。”
“阿鸾,你醒醒,快醒醒……”
……
“稚奴,姐姐,别……救救她!”
“不要。”
宋枝鸾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里蓄积的泪水无声的从眼角大滴大滴滑落。
她艰难的喘气,像是岸上奄奄一息的鱼。
宋枝鸾坐起身,脸色前所未有的阴沉,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书案旁,一把抽出剑鞘里的剑,单手拖着,剑尖嗤啦在地上留下一路划痕。
她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去。
仿佛置身于梦魇之中。
宋怀章。
谢预劲。
他们如今就在她的府上,夜深人静,没有人会想到她会突然起了杀心,没有人会有防备。
只需要把剑刺进他们胸口。
很快。
她就能为她们报仇。
宋枝鸾鬼使神差的摸上门推开,重剑拖着她的手臂往下沉,一道刺耳的“嗤啦”声。
她蓦然惊醒。
雷鸣阵阵,闪电劈开天幕。宋枝鸾没有打开门,却也被剑光晃了下。
剑在雷声中轰然倒地。
冷风刮进来,吹进宋枝鸾单薄的寝衣,她丝毫感觉不到冷,任由风将她吹冷静了,才把门合上。
还不到时候。
即使知道仇人是谁,也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冲动。
满盘皆输的事情,发生一次就好了。
刚合上,门就又被推开。
稚奴看到宋枝鸾站在门后,御赐的宝剑倒在她脚边,一时有些摸不清情况,“殿下?”
她抬起剑。
宋枝鸾背对着她,声音很小:“吵醒你了。”
稚奴摇摇头:“殿下可是有心事?”
“没有。只是做了一些噩梦。”
把门掩上,剑插进剑鞘,稚奴找来一件披风,给宋枝鸾披上,“梦都是假的,殿下不要怕,以后要是做噩梦,殿下就想着玉奴和稚奴,我们是不会离开殿下的。”
宋枝鸾没了睡意,抓紧披风,一眨眼泪就落了下来,她笑了一整日,可唯有现在的笑是真心实意的,“是啊,你们是不会离开我的。”
所以上一世,她的玉奴和稚奴,一个被带入虎口生死难料,一个为她挡箭,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便合上了双眼。
稚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上前抱住了宋枝鸾。
她听到后者说:“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稚奴。谁伤你,我便杀谁。”
上一世,她的亲人将她视作弃子。
这一世,她选择她们成为她的亲人。
稚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