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眼睛(二更)晋江文学城正版……
宋枝鸾停顿片刻,能让稚奴露出这种神色的,那也只有谢恒他们了。
“让他们来书房吧。”
“是。”
宋枝鸾先进了书房,命侍女上了茶,热气氤氲间,她看见一个发须皆白的老人家跨步进来。
正是谢恒。
他不像之前那样,见到她就语出不敬,这次姿态放低了些:“见过皇上。”
宋枝鸾有些意外,向稚奴看了一眼,稚奴会意,扶他坐下之后将门带上。
“恒公那日话说的狠,今日为何主动来见朕?”
谢恒像是已经做好了某些准备,因此一开始来时便做了礼数,闻言道:“回皇上,那日您离开之后,家中小辈告诉草民,说,谢预劲……失踪了,不知是真是假?”
“听你话里的意思,你们早与谢预劲断绝了关系,他死了,又与你们有何关系?”
宋枝鸾语气有些凉。
距她从谢家人那里离开那天算起,已经过了一个多月,谢家没有半句话捎来,现在才来问他失踪真假,是不是太晚了些。
谢恒早料到这话,沉默片刻,苦笑道:“他毕竟……是湖山唯一的后嗣了。”
这一个多月,他想了许多,埋怨有之,痛恨有之,可一日日过去,这些情绪竟越来越淡,开始整夜整夜地梦到谢预劲儿时的模样,是怎样扬着笑脸围着他们几个长辈撒娇的。
“我对他严,是因为他无父亲在身侧教导,若不严,他长大之后便无法活下去,他是我亲手带大的孩子,在我心里,预劲就是我的孙儿。”
“今日,草民也不求别的什么,只想问问皇上可找到了他人,他如今是什么状况。”
宋枝鸾听到他嘶哑的声音,看着谢恒走上前跪下,身形显得更佝偻。
“皇上,草民只求您一句话。”
她心里有些触动,脸上却没表现出什么:“恒公,你差点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谢恒一颤,如秋叶般晃了晃。
“这些日,朕已经让人尽全力医治他,可其他的伤能养好,眼睛却是不能再看见了。”
谢恒如遭雷击,往后退了两步,扶着椅子,“皇上是说……”
“是你想的那样,现在谢预劲还没有醒来,”她道:“但他醒来了,朕也不一定会让你见他。”
她不知谢恒与谢预劲之间具体是什么情况。
但就这两世里,谢预劲都未曾提到过谢恒来看,或许那是一段他不大愿意让人知晓的往事。
要不要见谢恒,之后又该如何,宋枝鸾觉得得让谢预劲自己来做决定。
“不过,你们在西夷住了这么久,可曾听过一种能将人眼睛弄瞎的毒?”
稚奴说毒药入眼,已难以治愈,可宋枝鸾还没有放弃,姜朝的大夫人治不了,她便命人在乾朝和西夷找寻名医。
西夷部落众多,也有不少医术高超之人,谢恒对此有些了解,但宋枝鸾描述的这种东西,他闻所未闻。
“未曾听说,但草民可以托人去找,草民在西夷十几年,还算认识了些朋友。”
宋枝鸾点头:“那朕便等着恒公的消息了。”
……
稚奴看着门口侍卫送谢恒坐上马车离开,准备与宋枝鸾一起离开。
可宋枝鸾一步踏出了门,却又收了回来,忽然想起了件事,方才她刚起身便想问,可因谢恒来了暂且压下:“男人喝醉了可会有反应?”
稚奴一下就明白了,认真道:“应是没有的。”
“昏迷呢。”
“也不会。”
宋枝鸾听到这个回答,脑海里瞬间清明,从昨夜到现在,仿佛有什么堵着的东西通了,她不知是喜还是气,唇边露出一个梨涡,腰间系着血玉的带子都快被捻断。
所以,他是醒了吗。
-
夜里草舍外结起了冰霜,罗文仲呵出一口冷气,看准了一伙醉醺醺的人,笑着走过去,用夷语向他们道:“今日还是你们守夜,辛苦了。”
“好兄弟,今夜你又带了什么来?”
“又是酒吗?你的酒比我们这的酒格外烈,上回喝了一小碗,竟睡过头去了,差点挨罚。”
两名士兵与罗文仲勾肩搭背,罗文仲从身后提出两壶酒,看了眼畜栏里惊惧的眼,小声道:“多亏你们给我行方便,不然我哪有这等口福,今日这些也是送你们的。”
“客气!”
“快让我尝尝。”
两人抢起了酒,不一会儿就醉倒,罗文仲后退两步,躲进帐后,意欲离开,谁知下一秒却被一人喝住:“谁在那!”
他站定,看着那人气势汹汹而来,笑道:“我刚听人说王上想吃酸果,白日里我瞧见那边长了点,就想去找找,献给王上。”
来人虎背熊腰,眉毛长而密,是安逻盛手下的猛将德山,“在哪?”
罗文仲指了个地方,德山将信将疑,派人前去找寻,不一会儿,果然捧了一堆枣红色的果子来,他拿起一颗,咬下去,酸的他咧嘴,但看向罗文仲的表情已经好上许多。
“拿去吧,以后不要来这里,万一误杀了你,王后伤心,王上也饶不了我们。”
“谢将军。”
罗文仲一走,身后便传来几道巴掌声,德山将那两名士兵揪走,怒骂了几句。
他轻叹一口气。
被带走的这些天,罗文仲一直尝试与外面通信,可惜这里人烟稀少,左右都是大漠,他不能离开朝阳公主,所以束手束脚。
今日是西夷的礼神节,安逻盛的确在宴上说了一句想吃些酸的,他看到机会,便来了这里,可惜还是没能离开。
带着果子,罗文仲准备进去,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屋外转。
“如云?”
罗如云心里一惊,魂都快被吓掉,看到是罗文仲,她面色有些心虚:“父亲。”
“大晚上的,为何不在屋里待着,寒气这么重,着凉了该怎么办?”
罗如云摸了摸自己红润的脸,“父亲放心,孩儿不冷。”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罗文仲透过窗,看到了坐在屋里的西夷王。
即使是在现在这样的逃命时期,安逻盛吃穿用度也极为奢侈,金银雕花作顶,四壁涂满香料,脚下踩的是软和的豹皮,铺满整座屋子,起舞的姬妾在金饼上旋身下腰,连他此时喝酒的杯子也是玉石所做。
他被晃了眼,继续道:“西夷王性情暴虐,喜怒无常,你在这里被他看见,不定生出什么风波,快随我离开。”
说完,身边的人没有回答,罗文仲一看,他小女儿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西夷王。
“云儿?”
罗如云又是一惊,连忙低头,方才她看那杯子上镶嵌的宝石入了神,差点忘了父亲也在这。
“好。”
回去的路上,罗文仲听到她问:“父亲,这次姜朝与西夷打仗,谁会赢?”
“不好说。”
罗文仲沉默良久,给了一个棱模两可的答案。
现在优势无疑在姜朝那里,可连他都不知安逻盛到底有多少筹码,看他现在悠然自得地饮酒作乐,只怕早就留了后手。
而姜朝还不知身后已经跟了一匹饿狼。
他正是担心宋枝鸾会被安逻盛阴一手,所以才想方设法传信出去。
这句话在罗如云心里却是另外一种意思。
不好说。
也就是说,西夷王也可能获胜了。
西夷苦寒,他们的王可过的比其他王朝的君主还快活,她与朝阳公主不同,朝阳公主冰清玉洁,不愿争宠,她不一样。
眼下就有一个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
回到王庭之后,她没办法在这样随心所欲地出现在西夷王身边。
论起姿色,罗如云自认比安逻盛的那些姬妾要长得好看,她要是能成为其中之一,过会比在姜朝,在任何一处都好,那些蛮俗,她反而求之不得,嫁兄嫁弟有何区别,只不过身子多给一个男人,这样的规矩,还能保她一世都富贵荣华。
宋枝鸾是女子,那么姜朝的女子便不能入宫为妃,她在西夷,指不定前程更好。
罗如云决定试试。
-
金盆子里盛满了水,水下埋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张脸清秀俊朗,还未完全长开,少年人的骨架稍显单薄。
赵明嘉的脸逐渐涨红,水无孔不入,抢夺他的呼吸,肺部刺痛,仿佛有密密麻麻的针刺下。
他双手死死握住金盆边缘,直到再也憋不住,方才抬起脸,倒坐在地上。
水溅落在地上,赵明嘉大口大口地呼吸,缓了缓,竟笑了,“这次比上回多坚持了会儿,果真有用。”
怀恩带着她的信去离开前,教给他一个学凫水的办法,先练憋气,憋的越久,日后学起来就越轻松。
他走了两个多月,他已经可以在水中屏息许久。
只是不知怀安可还活着。
宋枝鸾可看到了他的信?
顾聿赫将她的兄长抓进宫了,天天在她耳边吵的像鸭子在叫,赵明嘉有些不满,但又很高兴,他最近有了新的宠物,应当没那么多闲功夫管他?
养心殿外站着的侍卫是两张生面孔,听到里面传来摔倒在地的声音,只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皇帝没有出声,便不敢再问。
但没过多久,皇帝从里面走出来,兴致勃勃道:“走,陪朕去后花园转转。”
后花园未曾修缮,临淄王的意思,谁也不敢违背,连宫里伺候的宫人路过那,都觉得渗人无比。
小皇帝的母后死在那片湖里,他竟有闲情逸致,天天去那转。
侍卫觉得眼前赵明嘉的笑容更是渗人,小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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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枝鸾今天回来的比较晚,所幸雪水消融,路却不滑,因心里揣着那个猜测,她回来的路上都多挥了几下马鞭。
清晨起来宋枝鸾感觉天又冷了些,便叫人在屋里各处放置了银霜炭,前几日御医说谢预劲要醒了,她便让人在地砖连同将桌椅四角都包上了软垫。
这一日烘烤下来,屋内温暖如春。
宋枝鸾进来就将大氅解了,丢在太师椅上,遥遥看了一眼没有动静的床榻,吩咐抬水沐浴。
沐浴完,宋枝鸾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就出来了。
谢预劲躺着的床很大,帷幔虚虚掩着他的上半身和长腿,绷带下的伤口已经止血,所以他身上的血腥味轻了很多。
宋枝鸾盯着他盖到腹部的被子,唇边弯起一个角度,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连被子盖的位置都没变过。
谢预劲,你最好是真的昏迷。
她上了榻,掀起被子钻了进去,在握住他的手的时候,宋枝鸾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
谢预劲感觉到了她温软的手指,轻轻抚摸他的指背,她靠他很近,近到呼吸落在他襟口,他任她把玩手指,下一秒,手却被她抬起,握住了赛雪凝脂的柔软,合适的毫无缝隙。
他猛地轻缩了一下。
宋枝鸾一直盯着他的反应,自然没有错漏过这微不可察的收缩,何况他手下的那是什么地方,她放上去的时候浑身的注意力就都集中在了他的手上。
确认好了,她毫不留情地把他的手拿开。
立刻坐了起来。
木做的床榻因宋枝鸾的动作嘎吱响了一下,这道响声过后,这帷幔下圈出的空间里没有半点声音,良久,有风吹过雕窗。
宋枝鸾尚且在平复心情,她不知是该高兴还是生气,又怕是空欢喜一场,所以这两个字在她嘴边徘徊许久。
“醒了?”
她声音有点冷。
谢预劲没有睁开眼睛,闻言抬起手挡在眼皮上,喉结滚动。
“嗯。”
他说完,就感觉床板一晃,宋枝鸾应该是越过了他,直接下了榻。
谢预劲僵硬了片刻,将手放下,背过了身。
但没过多久,那道离开的脚步声又来到了他的床前,手里被塞进一团浸过温水,拧干了的布。
接着一床带着梨香的软被被丢到了他枕边。
宋枝鸾的声音传来,还是有些冷:“你的手能动?”
“能。”他道。
“那今日你自己擦身。”
谢预劲身上没有缠绷带的地方很少,缠着绷带的地方不能碰水,所以这几日都没有擦过。
但御医换绷带会将伤口周围的皮肤清理干净,所以不脏。
但宋枝鸾有些洁癖,又时不时喜欢摸一摸他,所以平时她沐浴完都会给他也擦擦脸和脖子。
谢预劲听话的有些过分,她让他擦,他就自己抬手擦干净,只是眼皮还是闭着。
宋枝鸾说完就爬上了榻,将他的被子掀开,等他擦完了,连同她自己的被子将两人盖住。
谢预劲侧过身,感觉宋枝鸾柔软的身子钻进了他的怀里,她双手环住他的腰,语气应该还是带着冷意的,可在暖和的被窝里,也染上了几分暖和湿润,“今夜我冷,和你一起睡。”
他放在被上的手动了动,好似有些犹豫,可也只是一瞬,谢预劲伸手进去将她的腰收紧,压在他身上,下巴抵在宋枝鸾的发顶。
宋枝鸾感受到他的体温将她团团围住,久违的心安,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她轻声启唇,眼眶微热:“我会治好你的眼睛的,别多想。”
“治不好,我也会陪着你。”
谢预劲那双紧闭的眼睛终于睁开,他半垂着眼,轻轻磨了磨她的发。
可怜也好。
什么也好。
他与她待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有限,浪费一秒就少一秒。
宋枝鸾没有去问谢预劲为什么要装睡,任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看不见了都会反常,谢预劲已经表现的很平静了,平静的让她有些后怕。
她难得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醒来已经天明。
谢预劲的手还放在她的腰上。
宋枝鸾把他的手轻轻挪开,脱下寝衣,换上外出的衣裳,她不知他有没有醒,但还是在他眼睛上吻了一下。
“军中还有些事,等我回来,最近我发现一家铺子的透花糍味道不错,回来带给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