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32章找房子(修)
贺明珠早就琢磨着要找处店面了。
起初摆摊是无奈之举,手头只有十来块钱的启动资金,买了食材就没余钱,只好从“无本买卖”做起,土豆调料煤球是自家的,她的劳动力不要钱,要花钱的只有棒骨。
随着生意越来越好,铺开的摊子也越来越大,每天要消耗上百斤土豆,还多了一个帮工,小院空间有限施展不开,转个身都嫌挤。
而今订餐的人越来越多,每天都不得不拒绝一部分送上门的顾客,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搞什么饥饿营销,实际上贺明珠心痛到滴血。
钱啊,这都是一张张的长着翅膀朝她飞来的小钱钱啊!
扩大产量已迫在眉睫,散兵游勇似的家庭小作坊必须要朝正规军的方向转变。
原本贺明珠看中的是一矿围墙旁搭的两间空屋子。
这两间房是前两年上面提倡“三产”时建的,当时矿上把围墙敲掉一块,空出地方盖了房。
最开始是做贸易,运煤火车天南海北地走,回程时便捎上当地特产,带回来摆在三产店里卖。
负责采购的人没谋算,随着性子买,从热带水果到皮毛大氅,统统摆到柜台上。
托三产的福,贺明珠早早就吃上了芒果——虽然那是因为长时间货运导致水果变质,不得不由矿上出面接收这批货,挑出些勉强还能吃的,作为福利发给工人。
当时贺大哥削掉芒果发黑变质的部分,尝了一口,品品味儿说:“怎么一股胡萝卜味儿?”
贸易公司黄了后,又乱七八糟做了些其他生意,无一例外,全没成。
最后是开了家饭店,矿领导琢磨把食堂厨师调过去,菜总不会差到哪去,正好以后接待领导客户,还省了一笔招待费。
但也没成。
之后大概是领导灰心了,没再折腾什么三产,房子就空在那儿,连着做饭店时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都撩下不管了。
贺明珠隔着玻璃往里瞅过,脏归脏乱归乱,还是能收拾出个饭店模样。
而且因为当初是给本矿盖房,用心又用料,房子造的端正,挑高开阔,坐北朝南,光线也好。
贺明珠扒着窗户,对这两间空房流口水。
奈何她最近才在摆摊时被保卫科干事撵过一次,不清楚矿上领导是不是还抱着老观念,对个体户穷追猛打,暂时还是先别去自讨没趣了。
贺明珠推着车,看了一圈一矿附近沿街民居,都不太满意。
这会儿商业住宅开发政策没放开,住房全靠单位分,家家户户都不够住,儿子结婚恨不能让他和新妇在树上搭屋住,哪来的多余房间用来出租。
再加上现在私人出租住房属于地下交易,虽说民不举官不究,但到底有风险,谁敢平白无故将房子租给不认识的陌生人?
即使有人口少、急缺钱的人家愿意挤一挤,腾出间空房来出租,但房子面积小格局差,用来做生意简直百无是处,还不如继续在自家小院将就。
贺明珠看了一圈回来,更想念围墙边两间开阔的大瓦房了。
她恹恹地骑车回家,在
小巷口遇到贺明军。
他坐在一辆军绿色的三轮侉子上,正和主驾驶座上的人说话。
侉子是带边斗的摩托车,一人骑摩托一人坐边斗,油门一拧轰隆作响。
这车在八十年代的马路上相当拉风,堪比现代敞篷跑车,专为耍酷扮帅,勾搭无知小姑娘。
贺明珠看了只想翻白眼,这也忒傻,大冬天坐摩托车上吹冷风,开车的和坐车的脸上都明晃晃写俩大字——傻叉。
她朝傻叉之一喊道:“二哥,回家吗?”
侉子上的两人朝她看过来,主驾驶位上的人眼睛一亮,站起来朝她热情招手:“明珠,过来说话。”
贺明军斜睨了对方一眼,反而要跳下边斗。
“今天先聊到这儿吧,天不早了,张向党你赶紧回家。”
张向党赶紧跟着下车,追在贺明军身后,三步并两步小跑到贺明珠跟前,露出一脸的笑。
“明珠,有段时间没见,听说你在做生意,真是人长得漂亮,办事也精干。”
贺明珠见对方穿大衣喇叭裤,脚踩三接头皮鞋,头戴**镜,大冬天冲她笑出一脸春光灿烂,心想她哥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骚包的小青年?
贺明军不客气地踹了他屁股一脚。
“滚滚滚,少在这儿待着,赶紧走。”
张向党涎着脸,被踹了也不舍得走:“我就聊会儿,聊会儿……”
“有什么好聊的,赶紧给我回去!”
贺明军押着人要往侉子方向走,张向党拖着两条腿不肯,还说什么:“你看都这么晚了,要不我就在你家吃得了……”
这家伙一颗明晃晃的司马昭之心,贺明军必须不能引狼入室。
“吃什么吃,回家吃你的红烧肉去,我家没饭。”
张向党挣扎:“我有饭,我交粮票!”
两个人在马路上拔起了河,贺明珠眼尖,见张向党在拉扯中露出手腕上的电子表。
她心里一动,结合他这一身打扮和座驾,立刻意识到这就是二哥之前提到过的副矿长儿子。
一矿的人都知道,两位副矿长不合,而随着老矿长退休时间的临近,副矿长之间关于上位的明争暗斗已趋近白热化,到了刺刀拼红的时刻。
看着那个耍赖要来贺家蹭饭的家伙,贺明珠眼前一亮。
她的房子有戏了!
番外1:贺家前世
贺父生前在乌城煤矿上班,负责井下采煤,虽然危险又辛苦,但收入颇高,在国企工人普遍工资只有四五十块钱的八十年代初,他每月就能拿一百多块。
贺母在煤矿子弟小学当老师,每月也有四五十的工资。
家有双职工,有双份收入,逢年过节还有双份福利。
虽然家里三子一女,但和周围人相比,贺家算是宽裕人家,不仅吃得饱饭,每个月还舍得买肉吃。
贺明珠作为唯一的女儿,从小不用捡哥哥们的旧衣服穿,贺母每年都扯布给她做新衣服。
但情况在今年急转直下。
贺父所在的二分矿发生了透水事故。
贺父是采煤队的队长,他第一时间组织队员撤离,自己则留下殿后。
贺父本来有机会活下来,但当时矿上刚引进国外先进综采设备,他想搏一把,把设备抢救出去。
事故没给他机会。
贺父牺牲的消息传出时,贺母正在上课。
这些年她见到太多的煤矿事故,不赞成贺父继续在采煤队工作,一直劝他打报告调到地面。
就算工资少点也没关系,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团团圆圆,吃糠咽菜也高兴。
贺父想着家里孩子多,想趁干得动的时候多干几年,多攒点钱,将来孩子们上大学、结婚都要花钱,他得拿的出钱。
到时候,他把一摞大团结往桌子上一拍:“拿去,爹都给你备好了,不用还。”
巨大的悲痛下,贺母昏了过去,额头磕在讲台上,血流不止。
同事们七手八脚把她抬到医院,谁知还有更大的噩耗等着。
她被诊断出肝癌晚期。
贺明珠记得当时是周四,她刚上完劳动课,身上套的脏大褂还没来得及脱下来,就被妈妈的同事带到医院。
“明珠,你要坚强。”
来不及为父亲的牺牲而悲伤,贺家孩子们竭力想要留下母亲。
他们不能再失去了。
但肝癌晚期是以当今的医学技术也很难挽救的绝症,更何况是在八十年代。
他们带着母亲去北京看病,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家里为数不多的积蓄很快见底,贺父的抚恤金也花完了。
矿上报销了一部分医药费,贺父贺母的同事们组织着捐了一部分,之后又借了一部分。
最后是贺母不肯治了。
钱花的太多,她说什么也不肯治,只要清醒了就去拔身上插着的管子,挣扎着要下床回家。
最后硬是逼着贺家大哥把她抬回了家。
短短三个月,贺明珠失去了父亲和母亲。
然后数十年,颠簸流离,家散人亡,最后只剩她。
十六岁的贺明珠在憧憬长大,三十六岁的贺明珠却在怀念过去。
怀念那个身边有家人,心中有希望,有梦想,还在相信明天会更好的时代。
番外2:贺小弟前世
再次看到弟弟的幼年体形态,贺明珠心一软,同时又涌起极为复杂的感情。
前世弟弟由兄姐抚养长大,虽然性格有些软弱怕事,但还算是个听话的老实孩子。
但结婚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弟媳性格泼辣,先是要彩礼,接着要买房,生了孩子要红包,孩子上学也要姑姑表示表示……
她总有理由要钱,不给钱就闹。哭天抹泪地喊,早知道她连亲弟弟都不帮衬,才不嫁贺明华这个父母双亡的废物。
贺明珠一直没结婚,弟媳绕着圈子打听她的钱要给谁。
她儿子可是贺家唯一的第三代,将来要给姑姑摔盆,她死了遗产是不是应该给她儿子?
她当着弟媳的面立遗嘱,写明遗产都捐给失学女童。
弟媳气得当场就变了脸色。
后来,弟媳以弟弟的名义把贺明珠告上法庭,让她吐出当年侵吞的父母遗产,连法官都看不下去,劝双方和解。
长姐如母,一家子有什么事儿是关上门不能解决的?
弟媳坚持要追讨遗产,口口声声说当年爹妈的工作都被兄姐顶班了,家里存款和抚恤金也被他们拿走了,弟弟什么都没分到,这不公平。
法官不客气地质问,那当年弟弟是谁抚养长大的?
弟媳语塞,反正就是坚持要分遗产,特别是那套老房子,坚持房子必须全部归弟弟。
后来贺明珠才知道,弟媳不知从哪儿听说老房子要拆迁,想抢走房子,独占全部拆迁补偿。
贺明珠烦不胜烦,觉得总这样不是事儿,就把弟弟叫出来谈一谈。
弟弟窝窝囊囊低着头,说那毕竟是他老婆,他们还有孩子,他也没办法。
她当时觉得小弟可能是太小没了父母,太过渴望完整的家庭,对家庭极度珍惜,所以即使明知老婆有问题,他也没勇气来解决。
朋友劝她,兄弟姐妹只是相伴一程,最后总要渐行渐远。
虽然有些遗憾,但她尊重弟弟的选择,这毕竟是他的人生。
在贺明珠重生前,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弟弟的消息了。
番外3:国营商场买衣服
贺家人集体逛国营商场时,在墙上看到一件格外显眼的白色衬衫。
衬衫双肩处有镂空刺绣,领口下两条飘带系成蝴蝶结模样,风格柔美,少女气息十足。
贺明珠有些不太确定地说:“这是……幸子衫?”
去年引进的日本电视剧《血疑》爆火,没电视的人家都纷纷挤到有电视的家里去,就为了看女主角山口百惠。
售货员不耐烦地说:“买不买?不买就让开,别在柜台前堵着!”
贺明国问:“这衣服怎么卖?要多少钱,多少布票?”
售货员更加不耐烦了:“不卖!这是人
家订好的!”
习惯了后世普遍友善的服务态度,骤然回到这种还需要专门规定“禁止打骂顾客”的年代,贺明珠在不习惯的同时,还生出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有包吗?”
“没有。”
“展台上不是放了好几个包吗?”
“那是客户订好的哦。”
——原来国内PUA客户的销售文化已经在八十年代就生根发芽了啊。
——说起来还是奢侈品店员好一点,至少他们只是精神上打压客户,没有物理上打骂客户
贺明珠摸摸他的小脑袋,难得对弟弟涌起一股怜爱之情。
他至少要二十年后才能感受到“顾客是上帝”是什么样的体验。
顺便也给自己点个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