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第159章1986年的高考
随着1986年的到来,离高考越来越近了。
作为高三生,贺明珠的绝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复习上,偶尔看书看累了,就去看看饭店食堂和罐头厂的利润表。
净利润一栏后长长的一串数字,看得她极为心旷神怡,复习起来都更有劲儿了。
不过,班里的其他人就没有贺明珠的好心态了。
他们放弃了包分配的中专,放弃了可能的三年工龄和工资,将未来孤注一掷到高考上,渴望通过高考来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
高考的竞争虽然残酷,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一场最公平的比赛了。
闲暇的时候,班里同学会聊一聊要报考什么学校。
有人说:“我要报师院校,听说师院不收学费还发钱,将来毕业就能当老师。”
有人说:“我要去医专,等我成了医生,我们家里人看病就不用花钱了。”
也有人说:“我就考本地煤校,离家近,毕业就分配到矿务局,多好。”
还有人问:“你们怎么都不想去学会计?这工作多好,天天数钱,我就喜欢摸大团结。”
同学们哄堂大笑:“还数钱,那是你的钱吗就数,都是别人的钱,你也就是个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我也乐意,和钱呆久了,身上都是钱味儿,说不定哪天我也成万元户了呢!”
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聊着,难得露出放松的笑容。
而孙向前一直没说话,微微皱眉,贺明珠注意到,当时没有说什么,而是等放学后两人结伴骑车回家的时候,才问道:“你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吗?”
孙向前:“没什么,就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贺同学,你说,报考的学校要怎么选呢?是选自己喜欢的,还是选家里要求的?”
贺明珠一听,心里转一转他的话,立刻明白了什么情况。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似乎选哪个都有正确性。与其说是对大学的选择,倒不如说是在未来人生规划上的话语权。
贺明珠没有选择模棱两可地回答,径直说道:“你觉得谁对你的人生有决定权,你就听谁的。”
孙向前一愣,没有想到贺明珠会这样说。
之前许多人对于这个问题,要么说让他听父母的,毕竟父母的人生阅历和见识都远超于高中生,听他们的更有指导性;要么就说让他报自己想去的学校,毕竟路是自己走的,父母只能建议,而不能替代。
而贺明珠却没有回答,而是反问谁更能决定他的人生。
孙向前陷入了思考中。
贺明珠说:“与其说是选学校,倒不如说是选择你未来人生的走向。你可以选择听父母,按照他们的规划来生活;也可以选择听自己的,为理想而奋斗。”
“但落子无悔,无论你选了哪个,都不要为现在的选择后悔,也不要美化没有选的那条路。”
孙向前侧过头去看旁边的贺明珠,暮光中,她的脸看起来洁白无瑕,分明是柔和的轮廓,却有着强悍的气质。
她是强者,握有足够决定自己人生的力量,也有着做出决定并为此负责的勇气。
“我明白了。”
孙向前转过头,重新看向前方的道路。
“我知道我要选什么了。”
或许他还没有足够与家庭相抗衡的力量,但至少他拥有为未来纵身一跃的勇气。
回到家后,孙母殷切地接过孙向前的书包,连声问道:“问好了吗?赵曼曼和贺明珠要考的是哪个大学?”
孙向前的母亲是一电厂的职工,而他的父亲是矿务局小车班的司机,专门为矿领导开车。
孙父原本是农村退伍兵,因为长得高大漂亮,娶了城市姑娘孙母,并通过孙家的关系在矿务局找到工作,一跃成为城里人。
孙向前继承了父亲的好样貌,而且青出于蓝胜于蓝,是个漂亮得让人一再回头的大男孩。
出于路径依赖的原因,孙父希望孙向前像自己一样,靠岳家青云直上,一举实现阶级跃升。
而作为小车班司机,孙父是离矿领导最近的人,对矿务局的上层领导了如指掌。
大领导的孙女赵曼曼喜欢孙向前不是什么秘密,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孙家父母很希望孙向前与赵曼曼交好,就算高中不能谈对象,做个朋友也好。等到了大学,不就顺理成章了么。
而相应的,孙家父母不希望孙向前把时间都浪费在贺明珠这个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身上。
当初中考前,贺明珠孙向前和梁志胜凑在一起复习,孙家父母就挺不乐意的。要不是看在复习效果不错的份上,他们早就要勒令孙向前不许去了。
到了高中,孙母直接说:“你没事别和贺家姑娘玩,工人家的小孩能有什么出息。有空多和赵曼曼聊聊天,这姑娘家庭条件好,见识也广,多聊聊对你有好处。”
孙向前沉默地对抗,不仅没听孙母的,反而每天放学都先把不顺路的贺明珠送回去,然后自己再掉头回家。
孙母无奈,只好从侧面下手,经常把赵曼曼喊家里来吃饭。
孙向前只要在家里看到赵曼曼,哪怕是刚从外面回来,也二话不说掉头就走,把孙母气得够呛。
赵曼曼脸皮薄,就算再喜欢孙
向前也禁不住这样冷漠的对待,恼羞成怒,不肯再来孙家。
与此同时,贺明珠的生意越做越大,家家户户的送礼清单上都能看到“煤矿人家”牌罐头。
乌金年代更是成了本市招牌饭店,不少人千里迢迢过来吃饭。要是能在乌金年代摆宴席,那可太有面子了。
孙母的态度渐渐软化,某天扭扭捏捏地对孙向前说:“你那个贺的同学也挺好的,我不反对你和她做朋友。”
孙向前:?
这还用您来反对吗?
孙父却不以为意,开饭店算什么本事,有权就有钱,有钱却不一定有权。买卖人再有钱也只是个做买卖的,只有当官才是最厉害。
孙母原则上同意孙父的观点,但认为可以增加备选,就像是高考,要是第一志愿滑档了,还有第二志愿来兜底。
孙向前继续以沉默来对抗,
等到快高考了,孙家父母要求孙向前第一志愿填报赵曼曼报考的大学,第二志愿填报贺明珠报考的大学,剩下的志愿则填报他们给孙向前选的大学。
从始至终,孙向前本人的意愿没有被考虑在内。
孙向前对自己的未来也很迷茫,只有一个模糊的想法:他的人生不能按照父母的要求来。
在与贺明珠的一番谈话后,他的想法更加明确而坚定。
即使他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但因为这条路是他选的,就算是错的,也比父母所规划的“正确的道路”要强一万倍。
没有人,也不应该有人能够决定别人的人生。
贺明珠发现孙向前忽然变得明亮了许多。
他本来就是一个漂亮得让人侧目的大男孩,当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阴霾被擦掉后,像是一颗蒙尘珍珠终于显露真容,明亮得甚至有些晃眼。
饶是以贺明珠的定力,在高考冲刺的这段时间里,都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拿孙向前洗眼睛。
要不怎么说美色是人类的第一驱动力呢,看完帅哥感觉背书都更有力气了。
紧张而有序的复习中,时间转瞬即逝。
在高考前,孙向前忽然很郑重地把贺明珠叫到一边,他的表情之严肃,让贺明珠以为他是要告白,还琢磨等下要做出什么反应才不会伤害一颗脆弱的少男心。
然而,孙向前说出口的话出乎她的意料。
“明珠,谢谢你。”
贺明珠疑惑地问他:“谢我什么呢?”
……她好像也没做什么吧?
孙向前却不再解释,只是露出了温柔而灿烂的笑容。
——谢谢你让我坚定地站在了自己这一边,谢谢你让我不再畏惧可能做错的选择。
错误也是人生的必经之路,就像是不只有晴天才是好天气。
见孙向前不说话只是笑,贺明珠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算了算了,看在这张帅脸的份上,她一向对帅哥格外宽容的——如果有人没见过她宽容的一面,那可能需要自我反省一下,是不是长得还不够帅。
孙向前对贺明珠说:“如果……”
这次再开口,他有些紧张,抿着嘴,脸上有些红。
贺明珠陡然觉察到空气中无影无形的粉红泡泡,忍不住也跟着紧张了一下,反应过来就自我唾弃。
她有什么好紧张的,经历了两次人生,她才应该是那个游刃有余玩弄小男生感情的渣女。
“如果什么?”
贺明珠鼓励孙向前说下去。
孙向前说:“如果我们都考上大学,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贺明珠:……
惭愧了,被后世信息污染多年,重新回到上个世纪的纯情年代,有种老司机误入新手村的愧疚感。
“当然可以。”
贺明珠格外真诚地看着孙向前的眼睛:“你放心写,我肯定给你回信。”
孙向前笑了,像是整个六月的阳光都融入他的笑容中,明亮而灼热。
他又说:“谢谢。”
这次贺明珠没有再问为什么。
她知道,他知道她知道。
高考结束后,孙向前考入某著名军校,成为了矿务局首个考入军校的煤矿子弟。
直到本地武装部和矿务局领导来家慰问,孙家父母才得知这一录取消息。
面对既成事实,这次,他们没有办法再去左右孙向前的选择。
孙父痛心不已:“现在打仗,当兵是要上战场的,你会后悔的!”
孙向前却说:“这就是我的理想,就算要牺牲在战场上,我也不会后悔。”
孙母急道:“你就算和我们赌气,不想和赵曼曼一起,难道你也不想和贺明珠在一起?她可是考到了北京最好的大学,你不去找她,这辈子都见不着了!”
孙向前只是笑了笑:“我们会写信的。”
孙母气急败坏:“写信管什么用!这么好的姑娘,这么好的学校,长得漂亮还能挣钱,你不赶紧追,多的是人追!你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
孙向前不再和母亲争论,而是自顾自收拾起了入校的行装。
军校不需要交学费,每月会发津贴,在校期间还会发军装,即使家里不支持,也不影响学业。
更何况他考上军校的事在矿领导那儿挂了号,父母不能在明面上反对,对外还得捏着鼻子夸奖,就算有火也只能在家里发,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也就是说,他终于决定了自己的人生。
孙母还在不甘地抱怨:“你以为军校是那么好进的?进去了就出不来,你以后想见贺明珠也见不着,她迟早要忘了你!”
孙向前开口:“她不会的。”
孙母反驳:“你凭什么觉得她不会?要是一直见不着人,她连你长什么样都会忘的!”
孙向前说:“那我就去见她。”
他会去见贺明珠,在未来,以更好的面貌和姿态。
到那时,他会告诉她:“我选择了我的道路。我决定了我的人生。我没有后悔。”
他也会问她:“你呢?你实现你的理想抱负了吗?”
在未来,在并非遥不可及的未来。
他们都会成为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