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第148章开春的烦恼(补完)……
开春了。
今年的许家村和往年不同,许大舅当上村支书后,组织全村进行机械化耕种,拖拉机轰隆隆地行驶在田间地头,极大地节省了人力。
加上年前农闲时兴修水利,村里的水渠沟壑都疏通了,灌溉效率大幅度提升。
随着天气升温,冰封了一冬的沼气池也开始发酵起来,隔几天就能产出不少沤制腐熟的优质肥料。将沼液加水稀释后浇在田里,庄稼立竿见影地就长得粗壮起来。
由于不需要省电,许大舅家的沼气灯到了夜里就长亮着,明晃晃的灯光在夜晚的村中极为显眼,村里人都羡慕不已。
而且因为沼气可以直接用来生火做饭,许大舅家里花在买煤粉上的钱都少了许多。
虽然本地离产煤的乌城不远,但整块的煤炭价格高,为了省钱,各家各户都是买回来煤粉,将其与泥土和水搅拌在一起,自制成家用的蜂窝煤。
不过煤粉再便宜也是要花钱买的,沼气就不一样了,除了开始盖池子时要花点钱,等池子盖好、产出沼气后,都是净赚的。
能做燃料,能当肥料,能省电,光是这三条好处,就足够吸引农村人了。
不少人来找许大舅,想在自家后院盖一个沼气池。
许大舅按照当初沼气科学研究教的修建和使用方法,组织人手在村里盖了好几个沼气池,让家家户户都能用上沼气。
春耕时节,村里处处洋溢着生机与活力,大伙儿都鼓足了干劲。
许巧燕的粉条厂也办得越来越红火。
厂里出产的粉条一部分运到矿务局的饭店和食堂,另一部分则对外批发,每天都有商贩守在粉条厂门口,等着粉条出货。
由于许巧燕干活时不仅卖力气,而且还动脑子,经她的手制出的粉条雪白筋道有弹性,比市面上的粉条好得多,吸引了不少回头客。
有人在买粉条时,还指名道姓地要许家村卖的粉条,一时间市场上出现了不少假冒商品。
在贺明珠的指导下,许巧燕给自家的粉条厂申请了商标,名字就叫“巧燕粉条”。
自从有了商标,每捆出厂的粉条上都多了一个印有“巧燕粉条”的标签,一目了然,一眼就知道粉条的厂家和出产地。
粉条厂的出货量越来越大,甚至到了许家村的土豆不够用、需要去邻村收购土豆的地步。
来粉条厂上班的村人也越来越多,从最开始只有寡妇和老太太,到现在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在农闲时都来厂里打零工赚钱。
现在村里人说起许巧燕,都是夸的,没有不长眼的再提什么她被知青耍了的老黄历,取而代之的则是说贾志文没眼光,没福气。
“俺当初就看那小子长得不像好人,贼眉鼠眼的,戴副眼镜装文化人。”
“巧燕这么好的女子都不要,戴了眼镜又有啥用,还不是个睁眼瞎?”
“城里人又咋样,能有俺们村里日子过得舒坦?城里房子比俺家柴房都小,转身都转不开,一大家子人住得比耗子还挤呐!”
“那知青就后悔去吧,离了巧燕,他到哪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女子了!”
这段时间,要给许巧燕说亲的人也不少,尽管她一直没松口,但耐不住热情的媒婆誓要踏破许大舅家的门槛。
当初贾志文回城后,媒婆给许巧燕介绍的对象不是丧偶带孩子的鳏夫,就是四五十岁还没结婚的大龄光棍,两者的家庭条件都不富裕,许巧燕嫁过去就是要吃苦,而且还不能带灵灵。
在许巧燕开始做粉条卖粉条后,媒婆介绍的对象条件就上了一个台阶,虽然还是鳏夫和光棍,但家里盖的是砖瓦房,每月都能吃一回肉,在村里算得上是殷实人家。
而当粉条厂开办起来后,媒婆介绍的对象就了不得了。
有的是在县里上班的,有的是高中生,还有的是没过结婚的黄花小伙子。
媒婆满脸堆笑:“人家说了,看中的是你这个人,有没有嫁妆无所谓,彩礼是一定要给的。至于你闺女,想带就带过去,不想带留在姥姥家也行,每个月出钱养着,都不是事儿。”
许巧燕:“……婶,俺不打算结婚了,俺就想把灵灵拉扯大,别的俺都不想。”
媒婆殷切地劝道:“俺知道你疼闺女,但闺女也不能陪你一辈子,她长大了也要嫁人。你身边怎么能没个知冷知热的?不说别的,平时有人替你搬搬扛扛,也省得你总是这么累。”
说这话的时候,许巧燕刚从肩上卸下来一麻袋土豆,足足有三十斤重。
许巧燕擦一把头上的汗,对缠着她不放的媒婆说:“婶,俺觉得现在挺好的,不想再招个男的来家烦我,这搬东西的事儿俺自己也能干,实在不行,俺招个力气大的男工,花点钱也一样。”
媒婆急了,脱口而出:“那哪一样?那工人晚上能给你暖被窝啊?”
许巧燕笑道:“婶,俺就实话跟你说吧,俺结过婚了,在俺眼里,世上的男人都一样,没得给自己添堵。再说了,俺现在开着粉条厂,人家是图俺这个人,还是图俺这个厂子,那可不好说。”
见媒婆还想说什么,许巧燕说:“婶,俺得说清楚,这厂子可不是俺个人的,俺家明珠出的钱,俺就出把力气,要论起来,厂子可是明珠的,俺就是拿工钱的长工。你和他们说说,别惦记俺了。”
媒婆悻悻地走了,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宣扬许巧燕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话呢。
不过,现在许巧燕已经不在乎别人会怎么说自己了。
以前她在乎,怕别人上下翻飞的嘴皮子,自己把自己拘起来,画地为牢,一步都不敢走错。
自己受委屈不说,还连带着闺女也受委屈。
自从跟着贺明珠做生意,现在她想通了,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日子是自己过的,舒不舒心只有自己知道。
许巧燕想通了,也做好准备被人说嘴,可真正敢当面说她的人没几个。
而且就算有人对着许巧燕指桑骂槐,粉条厂的女工也会替她骂回去,直骂得对方灰溜溜走开。
许巧燕感到曾经束缚自己的锁链在裂开,越来越不能限制她的行动。
忙完粉条厂的事,许巧燕准备回家,路上有不少村人和她打招呼。
“巧燕,忙完了啊?”
“燕,来俺家吃饭,俺家今天新蒸的馍馍!”
“燕子,你们厂的粉条给俺留二十斤,俺媳妇娘家要办席,点名要你们厂的粉条。”
许巧燕一一寒暄,笑呵呵地回了家。
没想到,家里的气氛却有些愁云惨淡。
许大舅蹲在屋檐下,一个劲的抽着闷烟,脸色沉沉的。
大舅妈站在一边抹着眼泪,时不时去觑大舅的神色,看起来既委屈又心虚。
灵灵看到许巧燕就扑了过来,搂着她的腰,把小脑袋埋在她的胸前,寻找着安慰。
许巧燕搂着灵灵,安抚地摸着她的背,努力平静地问道。
“爹,妈,这是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儿了?”
“燕子,俺……你哥……”
大舅妈像是见到了救星,急忙地迎上来,离许巧燕还有两步时,又猛地停下,双手不安地在身上的围裙上抹来抹去。
许巧燕问:“妈,这是咋啦?”
大舅妈没说话,反而是灵灵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舅舅!”
许巧燕忽然意识到,从她回家起的这段时间,就没见到自家哥嫂。
“妈,俺哥和俺嫂子呢?”
大舅妈扯着围裙,低着头不说话。
这时,屋里忽然传来小孩的哭闹声,大舅妈急急忙忙进屋哄孩子。
许大舅重重叹了一口气,把手上的卷烟按灭。
许巧燕问:“爹,俺哥又闯什么祸了?”
许大舅张了张嘴,懊丧地搓了两下脑袋,半响,才艰难地开口:
“他躲起来了,就为了生老二……”
许巧燕有些吃惊地说:“俺哥不是有儿子了吗,他躲起来干啥?人家偷着生孩子的都是想生个儿子,他有儿子了还躲个啥子?”
这时候计划生育已经被确定为基本国策,独生子女政策在全国实施,不管是城市还是农村,都不能生育二胎,否则就要被予以处罚。
不过这政策也不是一刀切,考虑到农村种地的现实需要,以及农民浓厚的传统思想,在农村开了一条口子,允许一胎生女的农户继续生育二胎。
但表哥显然不符合生育二胎的条件,当初头胎就生了个带把的,当时他欣喜若狂,逢人就炫耀自己有儿子了,被许大舅呵斥了好几次才收敛。
许大舅也觉得很丢脸,没想到他一个老党员,居然会有这样封建落后的儿子。
而且作为村支书,村里计划生育的落实情况也是对他的考核指标之一,结果自家儿子带头违法,这还让他怎么在村里开展工作?
“他说一个儿子太少,他要多生几个……真是气死俺了,他要是不回来,俺就当没这个儿子!”
大舅妈抱着孙子从屋子里冲出来,急得说:“老大两口子也没错,一个男娃怎么够,家里可不得多几个男娃撑门面,要不然种地都没个帮手的。”
许大舅斥道:“都像你这么想,中央的政策还要怎么落实!村里的耕地就那么多,大家都使劲生孩子的话,总有一天地不够分,所有人都没饭吃!”
大舅妈被吓一跳,低声嘟囔:“俺们老农民哪懂那么多的大道理……”
许大舅生气地说:“老大就是被你惯坏的!要不是你偷偷给他钱,他能跑出去吗 ?”
大舅妈自知理亏,抱着孩子又回屋了。
许巧燕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劝道:“爹,你先别生气,俺哥俺嫂子都跑了,你生气也没用。咱们现在想想他能躲到哪儿,赶紧把他找回来吧。”
“俺找了,外村的亲戚家、你嫂子娘家都说没见着他俩,县里也去了,还是没找着。贵生说这事不能闹大,要悄悄地找——可要是一直找不着人,等他俩抱着孩子回来,最后不还是要闹大吗?”
许大舅颓然地说:“唉,俺这个村支书当得真是没底气。俺没把你哥教好啊……”
一向刚强的许大舅此时却像是已经被打倒了,挺直的腰板驼了下来,脸上的皱纹格外苍老。
许巧燕不忍道:“爹,俺哥不会这么不懂事的,俺现在就去找他,肯定能找到的!”
许大舅摇摇头,背着手进了屋,他的背影萧条而落寞。
自从表哥藏起来生二胎,许大舅再在村里宣讲计划生育政策时,自己心里就没了底气。
他想从村支书的位置上退下来,但乡里不让,许大舅把村里管得井井有条,村民日子越来越红火,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村支书人选。
但许大舅心意已决,自己不配当村里的带头人,不能再继续占着村支书的位置了。
在他和乡里几番拉扯后,乡里终于无奈同意了许大舅的辞职申请,但要求他必须先干完春耕这几个月,直到乡里找到合适的接班人选。
为了站好最后一班岗,许大舅决心要替村里解决一个祸及子孙的大麻烦
——毁田的砖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