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第140章出尔反尔的房东……
乌金年代不打算续签租房合同???
当得知这个消息后,生活服务公司集体震惊了。
不是,这么好的地段,这么兴旺的生意,这么多的熟客,乌金年代说不要就不要了?
总经理连声地问:“你都听清楚了?是饭店老板和你说的?你是不是弄错人了?”
中年职工咽了下口水,有点紧张地说:“是、是饭店老板吧……长得挺年轻的,但我听厨师和服务员都叫他老板……”
办公室主任也问:“老板亲口和你说不继续租房了?”
中年职工镇定了些,说道:“对,他说随时都能搬家,问我们什么时候来收房。”
生活服务公司的领导们面面相觑。
这下好了,吊胃口不成,反而自己坐蜡,现在进退两难了。
生活服务公司又紧急开了个会,会议主题是讨论如何让乌金年代续租。
上次开会的主题是如何涨租金,出发点是好的,但执行太困难,百分之十的营业额抛出去,竟没一个能接下的。
到最后,一腔的雄心壮志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等到这次的会议,敢于大胆提议的人没了。
会议桌上,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第一个出头发言。
要是跟上次似的,自以为出了个绝妙的好主意,没想到落地时被人毫不客气地撅了回来,那可就不止是丢脸可以概括的了。
最后还是办公室主任觑着总经理的面色,率先开口:“既然乌金年代不打算续租,那我们是不是得赶紧找下一家租房的?”
过了一会儿,有人才说:“在找了,可一个多月过去,没一个合适的租客。”
办公室主任又说:“要是放低点要求呢?比方说降一降租金条件?”
又有人说:“降租金也不成,他们担心我们会在租到一半时毁约涨租金,现在都不肯上门了。”
这就有些尴尬了。
原本位置地段、客流量、名声都极佳的房子,就因为有这群过于贪婪短视的房东,而吓退了绝大部分的租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真的要把房子收回来,白白空置着吗?
办公室主任也不说话了。
说到底,这是公家的房子,有没有租金、租金有多少,影响的是公家利益,和个人关系不大。
能有租金进账是好,没有也无所谓,反正职工拿的都是死工资。
没人说话,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总经理坐不住了,主动开口道:“百分之十的营业额就先不提了,毕竟这些做买卖的存在严重的资产阶级思想,被金钱蒙蔽了双眼,沾染上了一切向钱看的恶习,没有为人民奉献的精神……”
听着总经理口中滔滔不绝的八股文,在场的其他人腹诽:之前把租金条件设置得这么高,难道就不是在“向钱看”吗?
最后,总经理总结道:“租房的事还是要和乌金年代好好谈一谈,毕竟我们双方在这一年间也算是合作愉快,还是不要轻易破坏双方的友谊。”
他看向办公室主任,对方心中立刻就涌起了不祥的预感。
“你代表我们生活服务公司去和乌金年代谈一谈续租的事,我们两家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一切都还有得谈嘛。”
办公室主任笑得比哭都难看。
“行、行……我争取,争取……尽力而为……”
总经理不满道:“不要尽力而为,是一定要办成!”
办公室主任暗骂:要是一定能办成,你怎么自己不上呢?
合着要是谈成了就是领导的功劳,要是没成就是他的过错。
这做派不就是在战场时上级喊的是“给我上”和“跟我上”的区别吗?
突然,办公室主任灵机一动,问总经理:“要是饭店问起续租的租金,我们要报多少钱?”
总经理沉吟:“至少不能比三百块低吧……越高越好,能要一千就别要八百!”
办公室主任承载着谈判的重任,从单位出来,下了楼,来到了位于一楼的饭店。
正值饭点,店内满满当当的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办公室主任一边千辛万苦地挤进去,一边心想,饭店生意这
么好,赚的钱肯定多,租金那点钱就不算什么了吧?如果搬了家,饭店现在积累的人气就全没了,还要从头再来。
他找到正在后厨指挥的费立广,在喧闹的环境中,扯着嗓子把自己的来意告诉了对方。
费老头掀掀眼皮,不冷不热地来了一句:“续租是吧,行,我知道了,你回吧,我会转告老板的。”
办公室主任不肯走,又磨蹭了一会儿,见店里没人搭理他,也没人客气地让他坐下来吃顿便饭,呆站一会儿后,他悻悻地走了。
隔天,乌金年代反馈的续租条件就被送到了总经理的办公桌上。
十年租期,首年每月租金六百元,下一年的租金按百分之五递增。
“每月才六百块钱?”
总经理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太少了,至少要一千块,而且递增幅度必须是百分之十。”
办公室主任麻溜下楼,把总经理的指使转达给了乌金年代。
乌金年代的回应也很快——
首年每月租金降为五百块,其余条件不变。
办公室主任在得知乌金年代提出的新续租条件后,人都愣了,怎么还有反向砍价的?
双方谈价难道不是你说十块,我说二十块,最后取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平均值十五块吗?
怎么会有人的谈价策略是,第一次叫价六百,被驳回后,第二次叫价就变成了五百,要是还有第三次的话难道就要叫价四百了吗?
办公室主任很为难,不知道要不要把租金降为五百块的消息告诉总经理。
总觉得这种话要是说出去了,自己好像就变成了噩耗派送员乌鸦……
最后,办公室主任还是委婉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总经理。
他低着头,都不忍心看总经理的表情了。
总经理脑子一片空白,下一刻就发怒道:“他们是什么意思?!我们敢还价的话,就拿降租金来威胁人吗?!”
办公室主任小声地劝:“可能饭店那边是觉得第一次开的条件就是最好的条件了吧……”
总经理勃然大怒:“不租了!房子空着也不租给他们!”
当然,不租是不可能的。
在双方你来我往的几次拉锯战后,最终还是回到了乌金年代第一次提的续租条件,还增添了一条,同等条件下承租方享有优先续租权和购买权。
租房合同是乌金年代这边起草的,生活服务公司吃一堑长一智,找来矿务局法律顾问处的公职律师来审阅合同。
律师看完合同后,连连追问这是谁起草的,内容之严谨周密,完全可以作为法学院的学习模板。
——贺明珠笑而不语,深藏功与名。
合同敲定终稿后,在签署用印前,生活服务公司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领导您好,听说咱单位要出租楼下的房子?”
来的人像模像样地穿了套格纹西装,胳肢窝里夹着皮包,脚蹬一双油光锃亮的三接头皮鞋,左手伸出来时,有意无意间露出手腕上的金表。
不过虽然穿着体面,但这人长得獐头鼠目,垫肩西装更衬得他下颌像老鼠似的尖。
他进了办公楼后,堆了满脸的笑,见人就散烟,一路问到了总经理办公室。
总经理在国企待久了,没见识过这号时髦人物,一时间有些好奇,就问道:“你问租房的事干什么?难不成你还想租房?”
来人一笑,露出一口黄色的四环素牙。
“领导,我是来谈合作的。”
说话间,他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了总经理。
这年头名片还是稀罕物,总经理稀奇地拿起来左看右看,只见雪白的硬质纸片上写着几行字:
贾忠实
五洲国际贸易公司董事长
总经理“哟”了一声,说:“看不出来啊,您还是公司董事长呢。”
贾忠实嘿嘿直笑,谦虚地说:“还好,还好,我们公司年收入也就几百万而已,勉强糊口。”
几百万?!
总经理不由得坐直了些,问道:“你们公司是干什么的,一年能挣几百万啊?”
贾忠实说:“也就是做做国际贸易,把国内的商品卖到非洲,再把当地的矿产运回国内,一趟下来挣个十几万不是问题。”
听他说得轻松,总经理眼热不已,酸溜溜地问道:“那你怎么不继续做下去,反而要来矿务局这种小地方租房?”
贾忠实长叹一口气。
“我实话跟您说吧,那非洲简直不是人呆的地儿,蚊子比巴掌都大,三天两头的闹疟疾,我怕再呆下去,我这小身板就得交代在那儿了。再说我就是矿务局本地人,赚了钱当然得报效家乡。世界各地我都跑遍了,现在就想安安稳稳地回家养老。”
听了贾忠实的话,总经理不由得信了五分。
没全信,是因为突然来了个自称有钱的陌生人,正常人都有提防心理。
再加上现在流行下海,满街都是各式各样的公司,一板砖扔出去,能砸倒一片“经理”。
五洲贸易公司这名字听着口气挺大,但里面水分有多少就说不清了。
生活服务公司的总经理就说:“我们单位是有房子要出租,不过,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租的。”
听话要听音,贾忠实立马就给总经理递了支烟,是最贵的甲级牡丹烟,价格足足是乙级烟的两倍。
这么贵的烟,平时总经理是不舍得花自己的钱去买的,但要是别人送的,那就另说了。
他美美地打着了火,深深抽了一口烟,果然,贵有贵的道理,这好烟就是口感醇厚,香味纯正,抽起来一点都不辣嘴。
看在好烟的份上,总经理提点道:“我们单位的房子是很贵的,地段好,客流量大,每个月的租金可是不少。”
贾忠实马上就说:“贵不怕,便宜没好货,一分价钱一分货,就要贵的才行。您说吧,多少钱?”
对方上道,总经理很满意,试探性地报出一个高价。
“一千,啊不,两千块,这是一个月的租金,下一年租金要递增百分之二十。”
贾忠实一拍大腿:“才这点租金?房子我租了!”
总经理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爽快,急忙又说:“一次性要付一年的租金。”
贾忠实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支票簿,唰唰唰写了几个字,撕下支票拍到桌上。
“不就是钱吗?给,一年的租金!”
总经理眼尖,一眼就看到贾忠实的皮包里塞满了钞票,都是崭新的大团结。
当他拿起支票,金额一栏写着“人民币贰万肆仟元整”,数字一栏的0多得有些晃眼。
“你等等,等等……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总经理揣起支票,要找财务科去验一验真假。
贾忠实好整以暇地等着,没一会儿,总经理红光满面地回来了。
贾忠实说:“这下您相信我的诚意了吧?”
总经理笑得见牙不见眼:“信,信,必须信!这房子归你了,我这就让人通知楼下搬家!”
贾忠实等总经理打完电话,才说道:“领导,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总经理现在心情正好,爽快道:“你说,我听着。”
贾忠实说:“咱们单位的房子这么好的位置,就没想过自己开个店赚钱?这不比租房子来钱快?”
总经理苦笑道:“我也想,但我们单位没有做生意的人才啊,能不亏本就不错,更别提赚钱。”
贾忠实一笑,露出耗子似的两颗大黄牙。
“领导,我倒是有个主意,不如咱们两家公司合伙做生意吧,我出人,你们出房,赚到的钱两家平分,你看怎么样?”
“这……”
总经理犹豫了。
鉴于刚刚贾忠实展现过财力,他倒不怀疑对方是想骗钱,毕竟把生活服务公司囫囵个卖了也拿不出两万块钱。
既然对方有钱,会做买卖,为什么要和生活服务公司这种除了有房、其他什么都没有的国营企业来合作呢?
总不能是对方有一颗为人民奉献的心吧?
大概是知道总经理的担忧,贾忠实说:“领导,说实话,我不缺钱,钱也赚够了,下辈子都花不完,现在主要是
想给自己找点事儿来干。”
总经理就问:“你可以单干啊,为什么要和我们单位合作?”
贾忠实说:“我是这么想的,我之前干的是国际贸易,天南地北地跑,到处都有关系,偏偏对老家不熟悉,谁都不认识,连机关单位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要是没个坐地户领着,还真有点心虚。”
听贾忠实将生活服务公司形容为“坐地户”,总经理难掩自得。
呵呵,说起对矿务局的熟悉,不是他自夸,有哪家单位能比得过生活服务公司?
矿务局上上下下的大小领导们,家住哪儿、家里有几口人、有什么喜好,乃至于一周洗几次澡,没有人比总经理更了解。
“做生意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所谓‘地利’不就是在本地得关系过硬吗?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来,等遇着了事,提着猪头都找不着庙门。”
贾忠实以格外诚恳的语气说:“领导,你们单位要是不参一股,我心里不踏实啊!”
听他这么一说,总经理心里不由得信了九分。
“成!就这么说定了,咱们两家公司联手合作,就不信比什么乌金年代差!”
说话间,总经理要将支票还给贾忠实。
没想到,贾忠实居然拒绝了。
“领导,这支票你拿着,我放心。再说,区区两万块而已,就当是我放在您这儿的押金了。”
听到这话,总经理的一颗心热乎乎的,彻底信了个十成十。
哪家骗子能舍得扔下两万块钱,这真是生活服务公司时来运转,遇上财神爷了!
转天,生活服务公司正式通告乌金年代,合同不签了,房子不租了,让饭店赶紧搬走,他们要收回来自己开店。
费立广知道这件事后,气得直骂:“妈的,当初房子破破烂烂,根本没人来,现在看我们饭店生意好,就想收回房子自己干,想得美!就算饭店不开门,我也要继续占着房子!”
贺明军也很吃惊,找人去打听消息,得知是生活服务公司要和某个做国际贸易的私人老板合伙做生意。
再打听下去,听说是要接着开饭店,现在已经在招厨师了。
这就有点恶心人了,见乌金年代生意好,就要把房子抢回来自己开饭店。
贺明军把这件事告诉贺明珠,问她要怎么办。
贺明珠并不奇怪,这种事情在上一世多的是,她见的太多了,已经有些麻木。
一些房东缺乏自知之明,见租客生意做得红火,日进斗金,就眼红不已,想要抢来自己干,哪怕要付违约金也在所不惜。
这种情况下,房东贸然冲进商界,经常是落得个一败涂地;而租客被迫离开发家地,没了当初的天时地利人和,东山再起也并不容易。
最后的结果往往是两败俱伤。
贺明珠问道:“二哥,你有什么想法吗?”
贺明军说:“占着房子不搬,强行续租,楼上单位要是敢动粗的话,就和他们斗争到底,每天去饭店门口泼大粪——”
贺明珠的眼睛越瞪越大,然而,贺明军忽然话语一转:“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贺明珠恼羞成怒,气得在他身上锤了好几下。
“吓死我了!谁让你说话大喘气的?!”
贺明军作势被打疼,讨饶道:“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
贺明珠严肃地问他:“你到底想要怎么处理?认真的!”
贺明军配合地正色道:“当务之急是找到新房子,尽快搬家,不能出现空档期,饭店的生意不能受影响。”
贺明珠点点头,这个思路是对的。
不能因为要报复敌人,而忘了自己原本的目标。
贺明军又说:“不过这事儿也不能这么算了,不然他们还当我们饭店是好欺负的软柿子。”
生活服务公司实在是欺人太甚,先是提出离谱至极的“营业额百分之十”作为续租的租金,谈不拢就去四下找新租客,实在找不到又回过头来腆着脸要和乌金年代继续谈续租。
双方你来我往谈判了半个月,好不容易确定了最终的续租条件,将要签合同时,又突然反悔。
这样出尔反尔、毫无商业信用的单位,哪怕房子再好,都不值得去租。
贺明珠挑眉,略带嫌弃地说:“你真要去泼大粪呀?”
要是贺明军敢说是,她马上就去联系街道,申请让他去当一段时间的义务掏粪工。
贺明军露齿一笑:“当然不,费老头才干得出这种事,我可是很爱干净的。”
远在饭店后厨的费立广突然打了个喷嚏,狐疑道:“谁在骂我?”
他的徒弟举着一勺盐,兴冲冲地问:“师父,现在下盐吗?”
费立广急忙制止:“别动!菜才刚下锅,你现在下盐就把菜里的水分都杀出来了,炒出来软塌塌的,还怎么让人吃!放下勺子,去切报纸去!”
为了避免浪费,学徒们统一用切报纸来练习刀工,在锅里放沙子来练习颠锅。
费立广徒弟老老实实地去切报纸了,费立广揉了揉鼻子,心想到底谁刚刚在骂老子?
与此同时,贺家兄妹正在密谋要怎么对付言而无信的生活服务公司。
贺明军摩拳擦掌:“我去贴他们的大字报,连夜贴满整个矿务局。”
贺明珠小小地泼了盆冷水:“……哥,现在不是运动时期了,大字报没用的。”
贺明军就说:“那我去举报他们偷税漏税,没有如实申报租房的税款!”
贺明珠又泼了一盆冷水:“……哥,现在租房不收税的。”
贺明军有些气馁:“合法合规的办法我想不出了,不合法不合规的办法你又不让干,那还能怎么办?”
贺明珠狡猾地笑了。
“二哥,你有没有考虑把饭店搬到隔壁呢?”
贺明军先是不解,忽然恍然大悟,对贺明珠竖起大拇指。
“还得是我妹,这种损人利己的好主意都想得出来。”
贺明珠狐疑道:“我怎么听着感觉不像是好话呢?”
贺明军嘿嘿直乐,有些刻意地转移话题:“到时候把店里能拆的都拆了,什么灶台烟道,通通拆掉。当时我们租房子什么样,现在退租时就什么样,也算是物归原主。”
贺明珠瞟他一眼,抬抬手放他一马。
“就按你说的来,总不能让人家以为我们是软柿子。”
短短半个月后,当刘爱民带着新婚妻子来乌金年代搓顿好的时,在距离饭店还有二十米时,忽然停住了脚步,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媳妇,我是不是眼花了?那儿怎么有两家乌金年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