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嬿娘疯过十年,那几年她时而清醒时而癫狂,有时是在吃饭,有时是在睡觉没有什么预兆,突然就会喊叫大哭,而后到处才藏,不许任何人碰她。有了忆儿后她好多了,若没什么刺激,几乎就和正常人无异,只是每年的中秋和岁旦都会犯病。”
纳古勒看着她手中的册子接着道:“那上面记录的是嬿娘每次发病的日期,昨日我瞧出嬿娘异样,本不想让你在这里住,可嬿娘执意要你住在这里,为了给你腾地方还让我和忆儿挪去武行,我实在放心不下嬿娘,今日天不亮就回来瞧,嬿娘在灶房做饭,她很开心,摆弄了许多吃食,瞧见我与温公子还叫我们今日晚些回来,说想单独同你吃个饭。没想到回来却看见……”
“阿姐”只两个字,她就哽住,出不了声。
她将那密密麻麻的册子合上握在手里,指尖发白刺痛她才荒过神,开口,话不成语调,“阿姐为何会这样?”
这次纳古勒没有立刻回答她,默了片刻后起身出去,片刻后拎着罐酒回来,将窗子关上后就站在窗边,掀开罐子猛灌几口,“嬿娘和亲嫁给了金渡乌介,乌介那时年近花甲,年轻时曾被你们的父皇重伤,无法行人事,日积月累之下内心逐渐扭曲。”
他说这眼睛也开始发红,又灌了几口酒接着道,“嬿娘刚来乌介那些时日,乌介帐里常常传出来女子的惨叫,那时我没见过她,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乌介帐外,我去汇报兵务,却被告知乌介今日无暇理事,正要走时,又听到了帐中的惨叫,那日帐中有许多人,却只有她一个女人,和一群不男不女的男人……”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沈泠佝着背,将那本册子捂在心口。
纳古勒嗤笑,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这便听不下去了吗?这样的日子嬿娘过了整整一年,直到一年后我亲手将乌介和那群畜牲千刀万剐。”
他扭头看她,眼中恨与庆幸交杂,“你知道嬿娘是怎么硬生生地挺了一年吗?每每她想自尽时,乌介便威胁她,说若她死了,就抓了她妹妹来替她。”
“嬿娘怕极了,她不敢寻死,也不敢绝食,往嘴里塞饭,塞一口吐一口。”
他将罐子里的酒系数灌入口中,“也怪我无用,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无论我再怎么加快脚步,却还是用了一年。”
……
那日沈泠不记得纳古勒后来又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房的,她的魂魄像是跟着阿姐一起去到了那暗无天日的一年,意识再次回笼是在第三日的半夜。
她惊醒,大口喘息,低头却看见趴在她床边熟睡的阿姐。
月色柔柔地打在阿姐身上,她至今也不能将这张陌生的脸与记忆中的重合,纵使已经知道了很多,她却仍像是身处迷雾中,可她不敢问了,她不敢想象阿姐这样单薄的身躯是如何承受住那一切的。
阿姐是一国的公主啊,也曾被父皇捧在手心里宠着,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那样屈辱、生不如死的时光里,她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
纳古勒说阿
姐是为了她苟活在那段屈辱里,所以害阿姐至此的人,她也算是一个吗?
沈泠无法控制自己眼泪,双手紧紧捂在嘴上,将呜咽悉数吞入腹中。她不敢惊醒侧边的阿姐,阿姐若是醒来,她该如何面对她呢?
其实她才是最根源处的那个罪人吧,若没有她,阿姐又怎会同意与赫兰的和亲,又怎会经历那非人的折磨。
重生以来,她一直以为是自己默默承担起一切,将仇恨都记在心里,要为她所珍视的人讨回公道。可是时至今日,她忽然迷茫了,她究竟是救赎者,还是加害者?
她如何能承受的起,她承受不起阿姐这样的庇护,若早知会有这一切,她宁愿死在五岁那年。
“泠儿,你醒了?感觉如何了?”
沈婉昨日下晌清醒过来就赶忙过来看她,镇上的大夫来瞧过说并无大碍,只是一时心绪不稳急火攻心所致,睡上几个时辰自己便醒了。
沈婉刚放下心,转头瞧见与沈泠一起同来的那个少年,脸色比天色还黑,站的离纳古勒有八丈远,到了晚上也不走,一副要守夜的架势,好在她说的话他还能听进去几分,虽不情愿,但听说她会亲自在这儿守着她之后,到底也没再继续立在这儿了。
那个少年看向沈泠的眼神她太熟悉了,许多时候纳古勒也是这样看着她,也不知泠儿是如何想的,得找个时间问问她。
今夜月圆,夜里不算太黑,屋里没点灯,朦朦胧胧地也能瞧的见轮廓,沈泠在床头坐着却不说话,她以为她还是难受,便想点了灯来看看,摸索着起身去找蜡烛。
正要点上,床头的人突然出了声,“阿姐,不要点灯。”
沈婉的手顿住,旋即放下火折子重新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沈泠的额头,并不烫,她舒了口气,手往下想捏捏沈泠的脸颊,却触到一手冰凉水渍。
“泠儿?怎么哭了?”沈婉拉过她的手,发觉她手心都是冷汗,“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却又不说话了,沈婉心下着急,便要起身再去寻蜡烛,刚站起来就被拉住。
“阿姐,不要去。”
沈婉皱眉,她听出来了,她在害怕,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沈泠小时候每次闯了祸,害怕的时候泪珠子直掉,声音却比谁的倔。
沈婉重新坐下,反握住她拉着她的手,柔声道:“泠儿莫怕,阿姐在这里。”
她没再催促她,只紧紧握住她的手,半晌,床头的人如卸了刺的刺猬,抽噎道:“阿姐为何要护我至此,我……”
沈婉没让她说完便截断了她的话,“能护住你,阿姐很开心,就算再来一次阿姐还是会这样做,若不是为了护住你,阿姐怕是等不到去和亲就已经不在了,那样的话又怎能见到如今长成大姑娘的泠儿?”
沈婉坐在床沿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阿姐要谢谢你,若没有你我早死了,就不会遇见纳古勒,更不会有忆儿,阿姐现在很幸福,也终于有了可以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你知道的,阿姐最喜欢这样的闲散生活了。那些事早过去了,不要听纳古说的那般煞有其事。”
“泠儿可是我的福星,今日我能得偿所愿,多亏了泠儿。”她趁着夜色将脸凑到沈泠面前,想哄孩童那般哄她。
沈泠听的出阿姐是在安慰她,可也听的出阿姐提起纳古勒和忆儿时是真心的高兴,沈泠心中愧疚稍稍平缓了些,阿姐如今是幸福的,这是沈泠唯一能得到的一丝慰籍。
沈婉将被子替她往上拉了拉,“害咱们的另有其人,泠儿可不能钻牛角尖。”
沈泠止住眼泪,阿姐说的对,如今她们的仇人还高居庙堂之上,她不能这样自怨自艾,她抬手抹了把眼泪,“阿姐放心,那个人我绝对不会放过。”
沈婉这次没有立刻回她,将拉住她的那只手放进被褥里,给她掖好被角,看着她的眼睛道:“泠儿,阿姐从想过要你去报仇,阿姐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比起你的安危,阿姐没什么仇恨是放不下的,父皇和母后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你身处险境。”
沈泠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上辈子她就是如她期盼的这样谨小慎微,掩耳盗铃般的不理外事,可是最后的下场依旧是血溅金殿,她没法告诉沈婉上辈子的事,这听起来太荒谬了,况且她也不想将上辈子的结局告诉这一世的沈婉。
阿姐已经承受的够多了,那样的事情,她不能告诉她。
“阿姐放心,我不会有危险,我已筹谋多年,不会做冒险的事,若非能将那人一击毙命,绝不会轻易出手暴露自己。”
沈婉深深叹口气,“可是泠儿,我如何放心你去斗那虎狼窝?”
沈泠直起身,“阿姐,我已经长大了,早就不是那个五岁的孩童,不会做没有打算的事,况且如今我还找到了阿姐,怎会将自己置身险境?我还想要一直陪着阿姐呢。那人做弑君弑父,做尽伤天害理之事,泠儿除他也是顺应天道。”
沈婉看着眼前的人,良久,“好,阿姐信你,阿姐心中的恨不会比你少半分,没有什么事比能除了那人更令人痛快的了。但只有一点,你不许有事,你若有事阿姐就只能再拼上这条命了。”
……
月圆之夜,人相聚。
姐妹二人如同儿时那般同榻而眠,于沈泠而言,沈婉是同她分离了两世的亲人,她从没有像今晚这般睡的这样踏实,心中的安定恍惚间让她回到了家国都无恙的儿时。
翌日,她是被院中忆儿的惊呼声吵醒的,沈婉也刚醒,与她一同出去瞧。
拉开门差点撞上个人,仓促间来不及止步踩了那人一脚,抬头去看,望进一双忧色重重的眸子,“阿行?怎么站在门口?”
面前的人没有说话,视线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个遍,而后肩膀松散下来,像是才意识道她在问他话,有些讪讪地挠挠头,道:“来看看殿下醒了没有。”
“就等在门口看?”沈泠一脸狐疑。
温行顾左右而言它,“殿下,你挡着阿姐出来了。” ?
他是在嫌她碍事?他叫谁阿姐?那是她的阿姐!
温行抬手噌了噌鼻子,避开沈泠的眼神,小声解释道:“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是也叫殿下,还是同殿下一起叫阿姐,直接叫名字也不太对……”
沈泠气笑了,现在是他纠结怎么称呼的时候吗?她不过问他为何等在门口,是他自己非要顾左右而言它,还给自己扯一堆理由。
沈婉扯着沈泠出去,边走边笑着道:“好了,就叫阿姐吧,我就泠儿这一个妹妹,多个人也好。”
刚走到屋门口,纳古忆从院中跑过来,脑袋上还占着些未来的及融化的雪花,“阿娘阿姐,下雪了!”
……
好了,现在他们之间的称呼完全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