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怎能给殿下准备这些?染了疫病的人要头三日要禁食,否则很容易引发高热,你不知?”温行将膳桌上的饭食一碟一碟全部装进食盒,恐惊扰到内室睡梦中的人,压低声音对粟玉道。
他今早见沈泠还睡着,就想着去找给她诊病的医师问问她的身体究竟如何了,若是不好不能再这样拖下去,得想其他的法子。
他去了医师的院内没见着人,担心着沈泠这边的情况,也没等医师回来,就慌忙赶回来,谁知刚回来就撞见粟玉摆了一桌子的膳食,大半都是荤菜,病中的人怎能吃的这样油腻,何况沈泠这病前三日是万万不能进食的。
粟玉站在桌旁,眼看着他将殿下平日里爱吃的菜全部收拢起来,简直想求他手下留情,殿下从昨晚便没吃过东西了啊,他今早不是出了吗?他一走她就立刻让膳房传膳,刚把饭摆上桌他就回来了。
再这样下去,殿下没病也要饿出病了,她眼睛不受控制的朝里间瞧,正好看见殿下躲在门框后面冲她招手,她眨了眨眼睛回应。
“我……我一时忘了,那个我先去瞧瞧殿下醒了没有。”她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内室,并把门也关上了。
温行看着关上的门,皱眉。
片刻后,粟玉从内室里出来,“殿下的身子比昨日更差了,你快进去吧,殿下有事交代你。”
温行一进门就听到了一阵急促地咳声,他连礼数都忘了,越过屏风看见她与昨日一般憔悴的脸。
“殿下,我如何才能帮你。”他垂在袖中的手握紧。
沈泠看他这样子,生怕他再如昨夜那样哭了,赶紧收敛了咳声,她轻轻叹了口气,一副没有气力的样子,“唉,我府中的医师怕是不行,听闻城中的回康堂有个方子,治疗疫病颇有些效用,你去替我抓些药回来吧。”
“好,阿行即刻就去,殿下再忍一忍。”
他转身就要走,沈泠叫住了他,“等一下!”
“殿下,可是难受的很了?”
“嗯……是难受,病中的时日难捱,你先把苍月给我抱过来再去抓药吧,我……我也好打发些时间。”
温行愣了愣,他觉得赶紧给她抓药比较重要,可看着她苍白的脸,他还是顺从地应了。
他一出去,粟玉就从外间进来,“殿下,已经派人快马去回康堂交代过了,稍后行公子抓回来的药都是些降火的凉茶,殿下尽可放心吃。”
她瞧来眼外头,温行还没回来,她接着道:“皆是坐馆的医师会告诉行公子,这药方需要配合一日三餐食用,殿下再也不必挨饿了。”
沈泠点点头,让粟玉退去外间。回康堂是她为了应对时疫一早就盘下的药房,里头的人自是听命于长公主府。
一盏茶后,温行将苍月抱来,放在外间就着急慌忙地往府外去。还好她先让他回了趟落枫院,否则也不定谁先到回康堂呢。
沈泠抱了猫去外间,粟玉将方才温行收进食盒里的饭食拿出来,沈泠用了大半,总算是吃饱了,饿肚子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待用完饭,膳桌上从新被收拾干净,沈泠窝在内室榻上,捋着手中的猫,苍月趴在她腿上,沉甸甸地,看来是又吃胖了。
“殿下,为何不直接告诉行公子咱们的计划,奴看的出来,他是忠心长公主府的,您这样折腾自己,前些日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二两肉又掉了。”她说着拿块点心往沈泠手里递。
沈泠摇摇头没接,“若告诉了他,他定然要跟着去,只能让他相信我是去养病,不能带去许多人和沉重的行李。”
昨夜没睡好,沈泠用饱了饭觉得困倦,温行还没回来,她躺下准备补个觉。
梦中她迷迷糊糊地梦到了阿姐,阿姐的脸像蒙了一层纱,她怎么都看不清楚,她追在阿姐身后,可阿姐越跑越快,她追不上。她慌忙出声喊她,阿姐停住了,她身上的衣服的衣服不知何时变成了和亲那日的吉服。
阿姐要去和亲,她死死拽住阿姐,想告诉她不要去,会死的,想告诉阿姐赶紧逃,逃的越远越好,可她无论多么用力的喊,都发不出一点声音,可阿姐似乎一点也没发觉她的一样,只是如往常那般抚着她的头发,看着她温柔地笑,像是知道了自己结局后的坦然赴死。
无力感催的她快要发疯,她救不了阿姐,连梦中的阿姐也救不了。
沈泠望着窗外,枯黄地叶子在空中打着旋落在地上,很快就被风吹的不见踪影,这片叶子的生命已经结束,即便明年春日发出新芽,也不是今年的这片树叶。
她永远也见不到阿姐了。
此次暂退朝堂,她下意识地选了泗水镇,那是东昭与赫兰接壤的边陲小城,是最方便她隐匿行踪的地方,也是阿姐走过的最后一片东昭土地。
她无数次在舆图上看那座城,那个小镇只占东昭舆图的万分之一,阿姐走过那片土地时,会不会也对前路感到害怕?
如今她就要去那个地方了。
……
那日温行回来后就马不停蹄地去了膳坊,守着那药煎好,吹凉了送来给她。
沈泠看着他尽心尽力的样子,心中忍不住感叹,这是真把她当姐姐了?还真别说,有这么个阿弟也不错,乖巧懂事,体贴入微,长得还好看。
接下来几日,他日日都是如此,见她吃了药好转的很快,不那么虚弱了,他还拿了卷书到她殿中来看,只是一到煎药的时候,他说什么都要亲自去盯着,就连粟玉去他都不肯。
还悄悄跟她提了两次,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太娇纵粟玉了,说她的日常起居得有个细心的人管着。
沈泠失笑,不知他何时和又粟玉闹矛盾了。
她由着他们闹,也就这几日热闹了,等她去了泗水就只剩她和粟玉了。
长公主染时疫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京都,再过两日她就可以以养身体为由,离开这个腥风血雨的漩涡,就让沈栋与沈俪在这场漩涡里斗吧。
游医的那张药方已经由她的手传到沈俪的手中,只是沈俪还全然不知,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恰巧得了着方子。
沈俪将药方献给朝廷,这场时疫终于得到了显著的控制,瞧着势头,再过十几天就能完全消灭病原了。
城中从最开始的‘大皇子体恤百姓、解万民疾苦……’诸如此类的说辞,变成了‘大皇子虽然暂时解决了百姓的饥饿,可安宁公主却直接将疫病控制住了,这得少断送多少性命啊,我看还是安宁公主更胜一筹。’‘其实不然,若无大皇子的救灾施粥,恐怕饿也饿死不少人了。’
不再是一边倒的舆论,百姓们各执一词 ,一时间储君之位究竟该归谁这样的话题,议论度高涨。
时机正好,到了她该抽离的时候了,昨日早间她让人给宫中送去了奏书,说自己染病以来常常夜不能寐,如今痊愈了也觉神思疲倦,想出城去一处山清水秀的清静之地养养身子,未提归期。
东武帝巴不得她远离权利中心,下午便批了她的奏书,允她出城修养。一切落定,只剩将出城的事告知温行了。
这两日她没让温行继续在她殿中守着,催着他好好回去温书,沈泠往落枫院那边去。
如今快九月了,落枫院中的那棵枫树越发金黄,秋日总回让离别的情绪更浓,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待温行似乎也不仅仅只是利用了。
真心总是能换来真心的,他把她当半个阿姐,她也把他当半个家人来。
她握了握手中的玉匣,里面装的事温行一整年的解药,总共十二颗。手中的匣子沉甸甸地,她有一瞬间后悔让温行吃下那颗毒药。
“殿下?”
她刚走到他门口,温行就看见了她,耳里果然好,他方才分明在看书,她脚步走的这样轻,他也能听见。
“殿下怎来了?”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迎到她身边,问着话嘴角都止不住上扬,黑眸中的星子亮起。
“来给你送药。”她看着他的眼睛有些恍惚,这双眼睛前不久还因为她的病布满血丝,此刻又这样明亮。
他伸手接过玉匣掂了掂,掀开盖子,有些惊讶地看她,“殿下,怎么一下给我这么多?”
“我要出城一些时日,你多留些药,以防万一。”
“殿下要去哪里?”他又看了一眼匣中的药,“殿下,要去多久?”
沈泠拿过他手中玉匣的盖子,就着他的手将匣子盖紧,放稳在他手中,“这些药你放好,莫要弄丢了。我自染了时疫后身子总也不爽利,想去城外的镇子里静养些时日。”
“殿下哪里不舒服?严重吗?怎不告诉阿行。”他敛了笑,追问。
“不必担心,只是略微疲乏,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将玉匣子重新塞回她手中,“殿下,阿行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她接了玉匣往室内走,将匣子放在他的书案上,看了眼书案上他正翻阅的书卷,“我此去从简,你许多书卷不便携带。在府中安心温书即可。”
他跟着她进来,“殿下,这些书卷我已看过数遍,早就烂熟于心,若是不便携带,那……”
“此去路远,来回脚程数月,你明年要殿试,若去太耽搁时间了。”她沉了脸色,其他事她可以纵着他,但关于科考一事,她由不得他不上心。
他沉默着,许久后开口,“路程这样远,殿下究竟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