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给她带糖?等她回来?
沈泠将目光从苍月身上移开,抬头看向温行,想问些什么,可方才他这话乍一听有些不妥,可若细想又不知该怎么问。
她看着他,他也丝毫不闪躲,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许是她想多了,他或许是想出去游玩的时候顺便给她带些糖,等她回来的时候给她罢了。
“殿下?”
她方才有些愣神,盯着他瞧的久了些,直到他轻声唤她,她才回神。
“好,多带些,粟玉也爱吃。”她若无其事地答。
移开目光,却依旧留意着他的反应。他稍默了片刻,被粟玉的答谢声抢了先。
她忍不住又将视线移回他身上,就在转头对上他双眸的瞬间。
听到他一如既往乖顺地声音道,“是,殿下。”
他并没有什么异样,这让她重新放下心来。
他十七岁生辰时的那场刺杀,这两个多月来她总时不时地想起。理智上知道他是为了他的官途,若平时还好,可每每他说这些似是而非有歧义地话时,她就会不可控地竖起警戒。
两世为人,如今她不允许任何超出她掌控的事情发生。
幸而,这次看起来也是她多想了。
她松了口气,“我回去了,快去温书吧。”说罢,便抬脚往外走。
倏尔又转身,看了眼他怀中的肥猫,有些无奈道:“苍月该节制些了,太肥了。”
他微愣,也看了眼怀中此刻把猫脸埋地低低的肥猫,食指与拇指捏起猫脸掂了掂,轻笑道:“会的,殿下。”
看着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将怀中的猫放下,转身又去拿了一碟鱼干,看着脚下的猫吃光。
他眼神幽暗,眼底有几分落寞,那些难以言明的情绪在四下无人时,终于得以释放。此刻没有人瞧见他的神色,他可以放任自己去想念她,不用刻意疏离,也不用再装乖巧。
殿下啊,阿行这次不听您的了,他不会给苍月减肥的。
自两个月前叶舟衡来这里温书,他便不能如先前那样随意去找沈泠讨教功课了,因为叶舟衡在,他去了他也会去。
所以他只能忍着,直到近几日院子里的枫叶黄了,沈泠才时常来这院子里坐坐。
正巧那贪吃的肥猫每次都要粘着她,真是讨厌极了。
记得她刚把秋千移过来时,那只肥猫就跑去窝在她腿上,他当下便决定等她走了,他一定好好警告那只肥猫,它怎么可以离她这样近,它怎么可以这样能讨得她的欢心?
他看得清楚,那次她对着那只肥猫笑了七次,摸了它十六次。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那只肥猫因为太贪吃重的压的她腿麻,她抱了不一会儿便只能叫他来把它带走。
这猫还算有点用,他暂时按下了警告它的心思。
往后几次,都是她叫他来带猫走,只叫了他,毕竟那只猫只听他的话。
这是他这两个多月以来,为数不多的与她独处的时光。
猫吃完了鱼干,试探着想来蹭了蹭他,这次他没有拒绝,伸手摸它的动作也真切了几分。
他勾了勾唇角,低头看着他脚下那只讨巧卖乖的猫,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每年八月十五,宫里都会举办家宴。中秋佳节本是阖家欢乐的日子,可她的家已经没有了。
宫里的那人,那场宴会,不过是屠了她全家的刽子手做戏给天下人看罢了。
他想要仁义的名声,便每次家宴都叫上她这个眼中钉。
这样令人恶寒地宴会,她早就参加够了,却不得不忍,不得不做出一副阖家欢乐的假相。
今年她依旧是拖到最后的时间才从府里出发,今夜的妆容精致,能掩住她面上的厌恶之色。
她到时,仅剩的一点余晖洒在宫墙最上头的瓦沿上,拖出长长的暗影。宫门大开着,透过重重城门,里头的光景在夜色中看不清楚。
这座城里,弥漫着她两世的爱恨纠葛,曾经她最欢乐的日子是在这里度过,噩梦也是从这里开始。
低头抚了抚臂弯间的帔帛,抬步往里走,这座皇城里的路,没人比她更熟悉,宫里已掌了灯,无数红灯笼悬挂于檐下,园中的树枝上也系了红结,各处皆是欢庆的意味。
她看了眼正东方向,那里曾是母亲的寝殿,往年中秋家宴结束,父皇都会单独来到母后宫里,还会给她与长姐带礼物,每当这时候母后都很开心。
那时她还小,四五岁将将记事的年纪,她记得父皇会将她抱在怀里,偶尔掂一掂,
说我们小泠儿长胖了,还会用他留了胡子的脸去刺她的额头,她吃痛,作势就要哭,这时母后便会笑着斥父皇,她便趁机溜下来,拉着长姐便往殿外跑,身后是父皇与母后的笑声,她却不停,她还要与长姐一起去太明湖方许愿灯呢,可不能再被父皇抓了回去。
如今已物是人非,她收回目光,心止不住的往下坠,如今母亲的寝殿早已被他人占据。
这里早就不是她的家了。
太明湖上莲花状的许愿灯万千,一盏盏浮在水面上漂亮极了,只是那里面再没有一盏是她的。
脚下不停,未到乾正殿就听到里面乐姬奏乐的声音,她深深吸了口气,由着侍宴的宫女引她入内。
殿内东武帝坐在正中高位上,一手撑着头,一手握着酒盏,看起来兴致缺缺。
她见过礼后,东武帝随意挥了挥手让她入座。
四下皆无宫外之人,只要她在中秋夜宴之时入了皇宫,他想要的仁义名声便算是达到了,自然是连句应付的话也懒得说。
今年与往年不同,沈栋被禁足,宴上的人有人欢喜有人忧,各自心怀鬼胎。
如今沈俪与沈栋那兄妹情深的戏码也没了,不免有几分冷清。
宴至将半,沈俪举了盏酒起身,唤了声父皇,先是说了几句讨巧的话,东武帝都笑着应了,家宴之上,他俨然是一个慈父。
沈俪又顺着话往下说她母后在宫里备了醒酒汤,宴后可去用些,免得来日早朝头痛。
东武帝面上的笑容不变,却不动声色的拒了,只说宴后还有折子要批。
杨妃皱了一晚上的眉终于舒展了些,抬头正对上东武帝看过来的视线。
这一幕,皇后和沈俪也都瞧在眼里,皇后手中的酒盏重重置在桌子上,而后恶狠狠地看向杨妃,宫中向来只有杨妃堪与她争,如今中秋之夜皇帝摆明了要去她那里,这要她中宫的面子往何处放?
沈泠看着面前的这出好戏,终于有心情拿起酒盏浅啜了口。
皇后以为斗倒了沈栋,杨妃就自然会跟着失宠,可这宫中雀不全是母凭子贵。
比如这杨妃母子便是子凭母贵,杨妃在东武帝未登基时便是他的王妃,后来东武帝夺权,借了皇后那边的势力,许他们事成之后一国之母的后位。
可如今事成,东武帝朝纲稳定,帝王榻侧,岂容他人酣睡?
东武帝向来擅长伪装,皇后母女这么多年来都没有看清他的真面目罢了。即便是如今这样的情形落在皇后眼里,也不过是杨妃狐媚勾引了皇帝罢了。
杨妃那里早早便离席,她走后东武帝不久便也跟着离开了。
沈泠看着东武帝离开的方向,不禁嗤笑,这样的杀父弑母的篡权之人,竟也有真心,真是可笑。
此刻宴上的人悉数离场,沈俪与她母后一道回了凤栖宫,那个她无数次追忆的地方此刻正上演着另一对的母女情深。
宴上只剩她孤身一人,天上的月那样圆,不知父皇母后还有长姐他们在天上过的可还好?此时是不是也在想着她。
她望着那轮圆月出神,杯中的酒喝了一盅又一盅,若长姐还在定不会让她在这里独酌,小时候无论她要做什么长姐总是会陪着她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得头越来越沉,身子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走不扎实。
粟玉扶着她往宫门外去,路过太明湖又瞧见了湖面上的万千花灯,恍惚间,那湖边好像还有一高一低两道身影,长姐的声音响在耳畔。
‘瞧,阿姐的灯和泠儿的飘在一起了呢!以后阿姐也永远陪着泠儿。’
长姐骗人,如今还不是只剩她自己了。
她鼻尖酸涩,深深吸了口气,忍了又忍,只将眼睛憋的通红,继续往外走。
她越走越快,脚步踉跄,逃一样地想着来的城门口跑去,她不想让自己失态,更不想让任何一个人瞧见她红着的眼睛。
出了城门望见一片漆黑,已至深夜,街上的行人早散了,灯市也结束了。
这样的黑夜于此刻的她而言,是最好的面罩,她没有坐轿子,只有粟玉陪着往前走。
粟玉提着手中的灯走了不到半刻,就见沈泠猛的夺过去吹灭。
粟玉顺着沈泠的目光往前看去,是温行。
他也正提着一盏灯笼,臂肩夹着个纸袋子,另一只手里还提了两盏花灯。
他瞧见沈泠,便向她走过来。
“站住!”
他与她隔了一段距离,顿住脚步,提着花灯的手紧了紧。
听的出她的声音和往常不太一样,很冷、还夹些他不曾辨明的情绪。
她是,生气了吗?
他抿了抿唇,不敢再动,轻声解释道:“殿下,这里离宫门还有一段距离,没有人看到我,不会影响到您的。”
他特意没有等在宫门口,他知道他没有身份来接她出宫,特别是在这样的日子里。
可昨日她同意了他等她回来,只要不影响到她,他在离她近一点的地方等,也是会被允许的吧?
她没有回声,他有些焦急起来,声音放的更轻,再次解释道:“殿下,很晚了,阿行见您一直不回来,有些担心,所以……”
隔着浓重地夜,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她依旧没有回声,他开始慌乱起来。
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再贸然出声,低头瞧见自己手里的两盏花灯。
今日他自己走在灯市上,周围都是全家同游,亦或是成双入对,他不愿久留,打算去买了桂花糖便回去,却被卖花灯的小贩拦住。
小贩说中秋节的花灯可保一家团圆,平安顺遂,与心中牵挂之人年年岁岁不相离。
后面的话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句年年岁岁不相离。
小贩看他松动,便问他要几盏。
于是便有了手中这两盏花灯,只是此刻他却莫名地心虚,提着花灯的手指曲了曲,忍不住想往身后藏。
“把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