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开窍
“钟行简居然也会犯错被罚。”昌乐边走, 凑到江若汐身边,嘴角的笑忍不住,“真是畅快人心。”
江若汐就这样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他为何而罚,江若汐不想知道, 纵然知道了, 也不是她能左右的。
殿内,坐着大长公主和官家两个人, 才是权力之巅的人。
江若汐进殿时, 大长公主正与昊帝闲聊,两人面色和善,你慈我谦, 倒是一派其乐融融, 哪里像是殿外还跪着这个人都样子。
两人进来时, 何公公禀报了昊帝,昊帝似是没听见,目光始终朝向大长公主,保持着她俩进殿时的话题。
这是不愿理会她们。
江若汐便乖乖站在那里等。
昌乐可从没等过, 见他们不搭理, 她想起欧阳拓解释的, 知道大长公主八成为了江若汐任职工部之事找她的茬, 昊帝最敬重她,知道此中缘由, 定然任凭大长公主出气, 即使江若汐是他任命的。
昌乐对这个姑母没什么太多情感, 只知道她专断而强硬,
分明自己手握重权,却又不让自己府里的女子过问朝政。
这是什么道理。
崇政殿里要坐, 必须昊帝赐座才行,昌乐扯着嗓子,拿出娇纵的模样,“皇兄,我们都来了,有什么事非要现在说,等着回府用饭呢。”
一句话噎得昊帝脸沉了下来,“放肆,没见皇姑母在这。”
昌乐就坡下驴,行礼,“皇姑母安。”
不等他们俩人再次聊上,昌乐又急急地问,“姑母,你找我们来有什么事吗?”
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倒是让大长公主不好接了,如果说是因为昊帝任命江若汐到工部任职之事,显得她掺和朝政,不说,但是让她轻松避过了。
大长公主神色温婉,笑起来和往日一样和善,“若汐,听说你要和行简和离?”
“是。”江若汐嗓音轻柔。
“为什么呀?”
江若汐拿了借口搪塞,“世子心不在我这,既然想将叶婉清和她的儿子带进府里,我又何必留下讨人嫌呢。况且,七出之条,无所出乃大罪过。当下,我与昌乐公主还有未了之事,还不能回府。”
大长公主轻轻颔首,“这事是行简做得不对,我已经让他跪在外面反省了。你是个好孩子,跟我回府,不要再外抛头露面的了。”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任职之事。
先前江若汐不留片语跑到昌乐府上,大长公主特意传话不强求她回府,让她在外清净,如今却跑到这里带她回府。
不过是坏了她的规矩罢了。
诚然,她认为的不能破的规矩,自己方才其实已经破了。
钟行简之所以跪在外面,并非因为叶婉清之事,那事差不多已经揭过。之所以跪在外面,是因为钟行简非要请任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自江若汐父亲去世后流转过于频繁,这个工部尚书碰到今年南涝北旱之事,没能力没心力治灾,被昊帝骂了好几次,晃晃不能终日,就在今日上奏贬去其他地方。
昊帝先把此事按下,遣人找大长公主和钟行简,私下里推荐工部尚书合适的人选,结果钟行简却自陈要任工部尚书。
要知道,昊帝之所以把钟行简安排进吏部,就是为了让他接吏部尚书的班。
钟行简平日看着理智,一旦执拗性子起来,十头牛拉不回,大长公主当即收了慈爱,命他在殿外跪着反省。
深谙此中原委的大长公主,知道钟行简做出这样的决定,定然是因为江若汐,所以,才派人把她叫来,
说服江若汐回府,顺道釜底抽薪,免了她的任职。
刚才看似大长公主与昊帝聊得投机,实则大长公主一直拉着昊帝回忆当年如何将他推上龙位,又讲到伦理纲常之道,
明里暗里职责昊帝不经她的允许任命江若汐到工部任职,如此破天荒的一件事,女子为官,不仅不合常理,还发生在她府上,
不是打她的脸嘛。
昊帝冷汗涔涔,面上情绪不显,心里也算敬重,可这个位置坐久了,他便不想再有人对他指手画脚。
削弱中书令的权力就因如此。
昌乐最听不得这样不明说的话,直接把事挑开,“我觉得姑母这话说得不对,江若汐怎么就不能任职为官了,我觉得这样挺好,女子也有许多比男子厉害的,若汐做的筒车,就是那些自诩大匠的人谁也做不出。”
“再者,各地方连年干旱、涝灾,如果水利能有所改善,百姓的种地生活也会容易些。皇兄总是教育我作为公主应尽的责任,能够为这江山社稷出一份力,为什么非要拘泥于是男子还是女子。”
一席话不卑不亢、侃侃而谈,江若汐站在她身边,只感觉昌乐浑身熠熠生辉,让人挪不开眼。
这便是她喜欢的人该有的样子,无关男女,只是这份不掺杂任何情愫和理智地坚定,让她动容。
可潜意识里,江若汐也明白,这样不计后果的据理力争,只有如昌乐这般,有皇兄撑腰,有公主之位,不必为太多东西担着责任的人,才能有这份底气。
世间难寻。
昌乐这番话,皆是欧阳拓所教,她话音落时,果真看到昊帝面色低沉,抿唇不语。大长公主依旧温和地笑着看向她,可也不说话。
她便又说了句,“皇兄已经当着那么多人下旨了,就算破了规矩,祖宗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可是让皇兄就这么收回成命,天子说的话岂不是成了朝令夕改的笑话。”
昊帝闻言,若有所思地看向昌乐。
可是,大长公主没有开口,昊帝便也没表态。
殿外,钟行简清亮的嗓音传来,“臣钟行简想明白了,请求面见官家。”
昊帝似是松了口气,即刻命何公公将他叫进来。进殿时,他始终半垂着眸,恭敬地跪下,“臣钟行简意气用事,臣愿意继续留任吏部,直到科举结束,如今工部尚书离任,旱涝灾害如此严重,臣请暂代工部尚书之职,等到吏部尚书卸任,再行接替。”
折中的法子。
昊帝刚想应允,他又朗声道,“再者,臣再次恳请,官家以万民为重,江氏督建完筒车,再做决断。”
摆明了各退一步。
昊帝看向大长公主,她神色淡然,没再说什么,昊帝随即颔首,“好,就依你所言。”
出了殿门,昌乐不想搭理钟行简,拉着江若汐率先回府,刚坐下用膳,钟行简不请自来。欧阳拓只得让人又备了双碗筷。
昌乐夹了块肉塞进嘴里,“我自小骄纵散漫惯了,我府上吃饭,可没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一会别浑身刺挠,拿这些教训人。”
钟行简正夹起一撮米粒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嚼完,停下手中碗筷,缓缓道,“客随主便。”
昌乐本是赶人,听到这话反而把自己气着了,正要说什么,被欧阳拓拦下,“钟世子前来,定然是有事吧。”
钟世子转头看向妻子,她此时刚塞了一整个蟹黄进嘴里,双颊圆鼓鼓的,似个生气的小河豚,另有一番俏皮可爱,
钟行简倒也不急,待她咽下,才缓声道,“汐儿,你只管在工部任职,此事就算揭过了,祖母不会再为难你。”
欧阳拓接过话,“钟世子此计甚妙啊,以工部尚书之事,赢得讨价还价的余地。”
昌乐又听不懂了,但好似与她也无甚干系,也夹了个蟹黄包,“好吃吗?”
江若汐自然答道,“一口塞进嘴里,汤汁、蟹黄的清香混合,更鲜美,快尝尝。”
等昌乐也双颊鼓得圆圆的,竖起大拇指,江若汐才回神同钟行简说道,
“多谢世子相助。欧阳先生也说过,大长公主不让后院干政,必然会因此事阻挠,要我先用不回府与之对峙,再徐徐计较。”
所以,他跪了一个时辰的方法,她早就想到了。
根本不需要他。
钟行简一记眼刀甩来,欧阳拓讪讪摆手抱歉,“城门失火,不可殃及池鱼哈。”
昌乐见钟行简又要板起脸教训人,嗓门高了好几倍,“钟行简,少拿你的架子吓唬人,这是我的府邸,不是小时候的东宫,也不是你们钟府。”
欧阳拓安抚她,“别生气,生气伤身。此事是我做得欠妥,不成想钟世子已经有了成算,敢和大长公主叫板,护着自己的妻子。”
钟行简面拢寒霜,音里隐隐磨着砂砾,“欧阳先生这个意思,是我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周全嘛。”
“你以为你护得了。”昌乐差点拍了桌子,“欧阳为什么费尽心思给江若汐出主意,还不是你什么话都不事先说明。”
“长了嘴只知道训人,倒不知道你还能用来吃饭。”
昌乐阴阳怪气得一同数落,钟行简竟没当即发作,这口气独自闷下,他索性放下碗筷,双手搭在膝上,嗓音又沉缓了几分,
“汐儿,你身为女子,初到工部,那些大匠定然不服,你与大匠打赌做筒车之事,恐有人做手脚,我已经安排了亲信过去,他会助你。”
欧阳拓在一旁帮腔,“钟世子一朝开窍,倒极有心。”
“此番我任职工部尚书后,定然还会有些闲言碎语,你不必介怀,我会处理。”钟行简继续道,
“再者,筒车督建完成,你定然无法继续任职。但是,也不能就这样卸任,到时,我会提前给你讨些好处。”
好似可信度不高,又加了句,“定然不会让你吃亏。”
钟行简说这些话时,江若汐又塞了个蟹黄包,凉了就不好吃了,她杏眼轻眨,就这么看着钟行简,
这倒是他头一次和她说心中算计,只见他眼底仍旧深邃平静,一时不知他如何想的,也没随随便便点头含糊应下,待咽下蟹黄包,追问道,
“世子想怎么做?”
“给你讨个诰命。”
诰命加身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江若汐本应该知足,可她心里却不知被什么情愫绊住,隐隐高兴不起来。
本以为说话就此结束,钟行简忽得伸手过来,宽大的官服袖袍垂下,伴随着清灵的香气,江若汐浑身一凛,
钟行简的手停在了她的唇边,轻轻揩去她嘴角渗出的一点汤汁。
神色过分专注。
触到的一瞬,江若汐就那样硬生生避开了,钟行简的手擎在半空中,不进不退,尬在那里。
殿内一片静匿。
昌乐新夹的蟹黄包“吧唧”掉到面前的碟里,她惊讶得嘴巴都忘了闭起来,
“他,他他他他!”
连说了几个他,就是说不出再多的话。
打死她也想不出,榆木疙瘩似的钟行简有一日会为妻画眉擦嘴。
欧阳拓拍拍钟行简肩膀,颇有种语重心长之感。
钟行简似是拿捏到了其中分寸,用过饭后,便没再多留,径直回了府,只是临行前,钟行简言道,“三日后族里开祠堂,将端木过继到三弟钟行熙名下。”
问江若汐愿意到场否?
江若汐低垂着眸没有回答,她不是不愿的。
还不到回府的时候。
钟行简便明白了,嗓音不变,“不回便不回。我会向祖父祖母解释。”
接下来三日,江若汐赶着完成了一个筒车,这个筒车较她先前做得尺寸打了一倍,所以用时耗力多了些,
也确如钟行简所说,大匠里新来了个人,是京城里有名的木匠,在大匠里颇有些威望,他从旁坐镇,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卢相生见此,虽然心知肚明,仍每日过来陪她。
待到那日放工,昌乐来接她,刚坐上马车,便直言道,
“听说了吗?叶婉清杀了四个小厮,跟马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