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休书
闻言, 众人面面相觑,惊骇得掉了嘴巴,
“我,我没听错吧?大哥, 大哥怎么会……”钟珞儿咕嘟一声, 把“纳妾”两字咽在肚子里。
林晴舒悄悄打量江若汐,她面上无甚忧愁和惊疑, 连难以置信的神色都与旁人不同,
江若汐疑惑的是,为什么是纳妾?
她还等着钟行简与她和离,娶叶婉清进门呢。
钟倩儿似是也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一个前脚还让她照顾自己妻子的人, 转头竟要纳别的人进门。
这人是谁都可以理解, 就是钟行简不可能。
他最尊重大长公主,怎么可能公然违背祖母定下的规矩。
二哥可是因为纳了妾,整日被祖母拿起来训斥。
旁的不说,这个人还是叶婉清, 失了夫君还带个孩子!况且, 她分明见过大哥将她赶出书房, 如今转头又非要纳她?
纳妾暂且按下不说, 大哥什么时候变得阴阳两面。
她刚才说的那些,岂不是都成了骗人的谎话。
“到底什么情况, 过去不就知道了。”
钟倩儿嚯得起身, 已经迫不及待出了殿门。其余三人陆续走出。
来到大长公主殿外, 只听见范氏用高昂而愤懑的嗓音, 据理力争道,“母亲, 这绝不可能。其他人也就罢了,行简从小做事沉稳,最守规矩,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定是刚才报信的小厮说错了话。”
大长公主和钟国公都沉着脸不说话。
大长公主也不想相信,可这个信儿除了钟府上来报外,她府里的人也传过来一份,她府上的人从未出过错。
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珠帘响动,大长公主见江若汐莲步走入,带着余晖温热的夜风抚过她的脸颊,她面色出奇的平静,
大长公主深深看她,似是想从风平浪静的海面下,发觉那正酝酿着的巨涛骇浪,
似是捞了一场空,什么都没有。
“若汐,到祖母身边来。”大长公主遥遥招手,江若汐趋步而上,本想瞬势坐在脚榻上,却被大长公主按在自己身侧坐下。
“若汐,没事,我定会为你做主,只要我在,绝不会允许行简做出对不起你的事。”
大长公主维护的是自己选的孙媳,更是自己在钟府的权威。
她的规矩,便是天大的规矩。
江若汐扯扯唇角,不露声色道,“祖母,我没事的。”
大长公主拍拍她的手背安抚,吩咐传话的小厮,“你回去,让大爷按住世子,我们回去前,不可轻举妄动。”
又对众人训话,“今晚都回去,老老实实在房里休息,谁也不准惹是生非,明日跟着皇驾回京城,不可提前回京。家丑不可外扬。”
大长公主许是怕江若汐多想,留她在殿内多说了会话,甚至让她宿在自己殿里,
“若汐,你放心,回去我定会问出缘由,给你一个交待。”
什么缘由?不过是为了子嗣!
江若汐不语,只是早已有了打算。
第二日,钟府之人如来时那般随着大队伍回京。
钟国公揉着酸涩的眉心,半响闷道,“行简到底为什么突然这样?我想了一晚上都没想到原因。”
大长公主也在想同样的问题,她也想了一个晚上,只是,她想到了办法,
“我已经派人去查叶婉清的身世,包括她的夫君、婆母、公爹家,还有你的表妹家。”
“你是觉得问题出在她身上?”钟国公眉心紧簇,问夫人。
大长公主笃定,“如果问题不是出在行简身上,那么,肯定是因为那个女人。”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来头,闹得我们府上家宅不宁。”她眼中鲜有露出杀机,成婚那么多年,钟国公也就见岀十次,上次,刘府被抄家流放。
路上,林晴舒她们三人怕江若汐胡思乱想,再闹到最后想不开,把馨姐儿抱去和瑾姐儿玩,四个人挤在江若汐马车上,
“我之前就看着叶婉清不是个好东西,我警告过她,竟然还不死心。”
说到此处,钟倩儿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晚,叶婉清想勾引的是不是也是大哥?”
“哪晚?”钟珞儿脱口而出,忽得捂住嘴巴,“你怎么知道的?”
钟倩儿白了个眼,“别说叶婉清眼高于顶,根本看不上那种货色,就许立割了那人的嘴,大哥无缘无故换了身衣服,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钟倩儿褪去那身眼高于顶的桀骜,远比常人聪灵许多。
林晴舒握握江若汐的手,无声安慰,可江若汐不需要这份安慰,
她勾起盈盈秋水般的笑,“聊点别的吧,别让这样的腌臜事污了咱们的耳朵。”
过分的淡然让众人大吃一惊,林晴舒试探问道,“大嫂,你不会早就知道吧?”
“嗯。世子已经告诉我了。”
钟倩儿的双颊因隐忍的怒气而微微泛红,慢慢转为疑惑,“那就奇怪了,明明大哥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为什么这么毫无征兆地突然间同意呢?”
看来今日不说明白,她们得揪着不放了。
江若汐微微叹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世子不是因为情爱,而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别的原因?!”
“例如,子嗣?”江若汐缓缓引导。
“不可能。”钟倩儿立马否定,“你和大哥还年轻,子嗣早晚会有的,大哥不可能因为这个事着急,母亲纵然着急,也不可能找个寡妇。我曾听母亲说过,娶妻找夫都是有讲究的,就算是找个被休的、和离的,就算家里再穷,也不敢找个寡妇或鳏夫,因为他们命硬,会把人克死的。”
难道这一世的缘由变了?
江若汐无暇考虑,这不重要,反正结果都是差不多的。
回到府上,江若汐稍作停留,便悄声去了昌乐公主那,一则,回府后少不得把钟行简叫来对峙,她不想参与这些无谓的争辩。二则,她怕昌乐知道此事,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她现在还在禁足期,可不能再连累她。
大长公主回京城后,没有回府,直接去了钟府,钟行简没在府上,而是去了官署,大姑奶奶已经派人去请,这边向大长公主说着她了解的事,
“大哥和行简刚回来时,叶婉清被押回来关在自己院子里,倒是不哭不闹的,我正命人将她的行装收拾装车,将她送走了。”
“她就这么顺从?”大长公主狐疑问道。
大姑奶奶仔细回想,“看着挺乖巧听话的,就是临行前,叶婉清说在府上叨扰那么久,想当面与大爷辞行,我想想并无不妥,就带她过去了。说了些感谢的话,然后就把她撵了出去,听说她先住在客栈,后买了一间小院,便搬走了。”
“小院在哪?”大长公主问。
大姑奶奶答,“赶出去后我派人盯了几日,见她没回来找茬,也就没再派人盯着,具体搬到哪里,我也不知道。”
范氏不能相信自己生的儿子,一而再地遇到这样的事,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发懵,她辩驳着,
“母亲,行简不是贪恋美色的人,他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他肯定有迫不得已的理由,等行简过来,咱们好好问问。”
不一会,钟行简回府,踏进殿门时,他神色温和,眼底掩着若有似无的冷冽之气,绯红官服未脱,腰间佩戴一块上好白玉,隐约可见雕刻的仙鹤,大长公主记得,这是他与江若汐成婚第一年,江若汐送的,
印象里,这几年,他便一直配着。
这一刻,大长公主也信他是个专情的人。
林晴舒却在心里默默叹气:人不可貌相,竟然连世子这般如松如柏的人物,都会做出和二爷一样的事。
钟行简的视线在屋内扫一圈,没有发现妻子的身影后,倒是有些如释重负,只是敛起的眼底,还存着一丝失落。
“跪下。”大长公主语气沉和,竟是头一遭如此不由分说呵责钟行简。
钟行简神色不变,从容跪下。
“你可知错?”
“孙儿知错。”钟行简平静地吐出一句。
“为什么要这么做?”
钟行简低头不语。
大长公主眼眸压着薄怒,“既然知错,向若汐道个歉,此事就此作罢。告诉我叶婉清身在何处,我派人将她送出京城安置。”
仍是不开口。
“你是心意已决嘛!”
“哐当”一声,桌上的茶盏被大长公主扫掉,滚烫的茶水泼到钟行简跪直的腿边,她语气冷得如同淬冰,
“知错却不改,问你话也不说,你想做什么!真当我不敢动用家法嘛!”
范氏闻言,扑通跪在圈椅旁,“母亲息怒啊。”
她想起二儿子钟行霖当年沾了孙氏,大长公主动用家法,差点把他打死,最后因为孙氏有孕,才不得已抬进府。
“行简,难不成叶婉清也有了你的骨肉?”范氏想给儿子找个台阶下。
钟行简木直地摇头,“不是。”
这也不是,那也不对。
国公爷都坐不住了,咽下怒气,用最后的心平气和问,“行简,你做事最为稳当,今日这种事,我断然不会信,你有什么苦衷尽管说,祖父肯定会为你做主。”
钟行简一叩首,“行简让祖父失望了。我不仅要纳叶婉清进府,她的儿子李端木,孙儿恳请祖父开祠堂,将他写入族谱,更名钟端木,为我钟氏儿孙。”
“啪!”话音刚落,一记耳光扇在钟行简左脸,钟行简身形猛然晃动,后又面无表情跪直。
“来人,上家法,给我打,打到他开口为止。”
屋内众人,包括大长公主第一次见钟国公如此,他扶着腰,明蓝的宽袖长长垂下,一身怒意冒出三丈,今日不见血,定是过不去了。
钟行简被押到院内,褪去官服只剩中衣,随着一声响亮的甩尾,长鞭打在背上,剧烈的疼痛如炙火燃遍全身,
垂在身侧的双手猛烈攥紧,身形倔强地不肯摇动分毫,
又一记鞭子抽在身上,额间已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身体上的疼痛侵蚀着他的精神,可他却在这一刻有种如释重负的畅快,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抵消他心中大山般的愧疚和痛楚。
江若汐没来也好,没来就不会被她看到现在的狼狈,没来就不会在审问中再次被话语伤到。
没来挺好。
抽到几近血肉模糊,背上没了一块好皮肉,范氏的苦苦哀求已经哑声昏厥,其余的人陆陆续续也央求道,
“父亲,已经给行简教训了,不如把他关进房里好好反省,再观后效。”三老爷钟进齐最先恳求。
看着脸上失了血色的孙儿,钟国公还是心软了,挥手让人抬走。
他和大长公主也回了自己的府邸。
钟行简挣扎着起身,猛然地动作令体内血气窜动,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大哥。”“行简。”“世子。”
在众人扑上来时,钟行简意识忽得迷离,只闷出两字,
“若汐。”
当钟行简再次醒来时,夜已烬黑,许立照顾在侧,见主子醒了,许立近前扶他起身。
“夫人呢?”干瘪的薄唇微张,钟行简只觉喉如刀割,嗓音嘶哑低迷。
许立默了一息,照实回道,“夫人回来后便去了昌乐公主府上,至今未归。”
他目光迟疑,被钟行简发觉,又沉声问,
“还有什么?直说。”
“还有,夫人给您留了封信。”
许立从背后拿出来递过去。
展信,赫然两个大字:休书!
连和离都不愿,在他纳新人前,休妻,
是他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