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被需要
“我与你同去。”
蕴凉的嗓音拨开夏日的炎热, 冷颤颤害了陈嬷嬷一跳。
陈嬷嬷回身慈笑望他,倚老卖老劝阻,“世子爷,您每日那么多公务, 这等小事就不必专程过去了。”
“与母亲妻子同坐, 又是为祖母寿宴,何谈小事!”
钟行简已经起身走出屋门。
陈嬷嬷无言可对, 派了丫鬟提前往安乐堂送信。
他们来到安乐堂时, 一切似是精心掩饰和装扮的,刘玉和钟倩儿坐在她们理应坐的圈椅里,范氏重新补了妆容, 雍容端坐在上首,
见儿子进屋, 一张笑颜堆满慈爱,“行简,快到为娘这边来。”
如果是二爷钟行霖,见到母亲这样的殷勤与宠溺, 早已母子俩双手交握, 歪在母亲身边说着甜言蜜语。钟行简见到此景, 神色没有半分情绪流动, 与江若汐一道走至跟前,
行礼, “问母亲安。”
范氏讪讪收回空落落的手, 知道儿子的秉性, 也没再强求什么,
“好,好, 我很好,快起吧。”
落座后,范氏问了钟行简的吃穿用度,关心了一圈,却只字未提填银之事。
范氏仍端着那副亲近温和的母亲模样,“行简,我一切安好,你请完安快去书房忙吧。”
钟行简坐在那八风不动,“母亲,听闻要商讨祖母寿宴一事,行简特来看看是否能帮得上忙。”
范氏的视线在江若汐身上游离一眼,重又看回儿子时,笑意不减半分,
“行简,这是后院之事,你不必操心。”
以规矩压规矩,就是要让钟行简体面离开,后院这些撕扯,可不怎么文雅。
“母亲,后院之事如果事涉我的私库,我决定也未尝不可。”钟行简今日便是铁了心了。
范氏闷声狠瞪江若汐一眼,才慢慢垂下视线。
一时无人说话,
江若汐可不会上赶子送银钱。
钟倩儿上次刚被钟行简训过,这会也不敢太造次,玩着手中帕子,似是要学明白上面的刺绣如何更传神。
刘玉也没立即说话,她如今怕范氏怕得要命,再没以前的随意。直到范氏向她接二连三使眼色,她才精雕着字句开口,
“说起祖母寿宴,也是我不好。我初掌中馈就遇到府上这样大的事,一时间慌了神,才来找母亲把关。”
“寿宴各类款项也是大嫂年初定下的,大嫂掌管中馈多年,还留下来往年的明细、宾客名单,一应俱全,只是今年也不知怎的,吃食比往年贵了不知多少,往年体面的一桌宴席,今年只能买到半桌。”
今年确实如此,江若汐为馨姐儿办生辰宴也发觉了,似是南方大雨,运来的一些名贵食材少了些,价格自然涨了。
京都今年尚且雨水多了些,何况南方。
刘玉嗓音比以前绵柔许多,没什么夹枪带棒、咄咄逼人,“我怕寿宴怠慢了宾客,所以,才请大嫂一起来商讨对策,绝对没有旁的意思。”
看向江若汐时,竟真多了份请求。
猫不管狗事,江若汐不想管,也没这个义务。
“母亲有什么办法?”钟行简耐心听完刘玉的解释,转身问范氏。
范氏敛起笑颜,没有直接接话,转头把烫手山芋扔到江若汐这边,“江氏虽然已经不管中馈,但寿宴是年初便定下来的,你且先说说。”
只字不提年初定银钱时,范氏指着这次寿宴时说得奚落的话:“我知你嫁到府上后,大长公主特别关照你,这个寿宴的出项,也不必如此阿谀,砍去一半。”
最后,总管事反复核准到最低,才定下这些。
本来预留的款项预想到每年物价的波动,多余的款项填补他处并无不可,被范氏硬生生把这部分砍去了。
当初为了拿捏江若汐,如今却难为了自己。
因着这层缘由,江若汐更是断然不肯帮忙,
“母亲,并非我推脱,当初核准的款项是经过母亲主事定下的,我现在不管中馈,也没什么发言权。”
第一轮较量,江若汐轻松拿捏,烫手山芋她不接,直接踢了回去。
范氏脸色沉下去,“话虽如此,你身为长房长媳,还是世子夫人,纵然从未掌过中馈,也不能说出这样的话。”
江若汐哂笑,“那母亲想如何?”
“听说你开的茶楼挣了不少银钱。大长公主从来最喜爱你这个孙媳,你理应表示表示。”范氏的心思一试便露出马脚,原是眼红茶楼。
江若汐不动声色继续问,“那依母亲看,我应该表示多少?”
“一千两。”
一千两足够完完整整办次寿宴。这哪是眼红,分明是咬死了江若汐,江若汐挣的银钱,明抢有所不耻,改暗要。
如果破了这次例,范氏她们就会像吸血的蜱虫一样,一而再再而三,直至吸干你的血。
“母亲,茶楼并非我的产业,我只是投了些银钱。母亲想要,还得问过二房。”
“但是,茶楼新开业,用钱的地方极多,账目上的银钱刚刚用过了,没有闲钱。”
两句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说白了,不给。
以往此刻,范氏被话呛得直接拍桌子上家法,今日有儿子在,她保持着最后的仪态,强装母慈。
她怎会不知儿子今日来是什么意思,
不过是为了媳妇撑腰。
想到这层,范氏心中更气郁,想当初,如果她夫君也能如此,哪怕就一次,在大长公主面前维护她,她也不至于被婆母欺负成那样。
可如今她好不容易熬成了婆……
她不给,范氏怎么能就此罢休,
“二房算什么。钟府全是我们大房在撑着。他们终于有这么一次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寿宴还有半月,凑不出一千两,茶楼你们也不必开下去了。”
男子都瞧不起后院,可后院的明争暗斗、唇枪舌战,比上朝辩论差不了多少。
甚至,失了朝堂上那样的体面后,男子顷刻招架不住,缴械投降。
钟行简此时开口,“母亲,祖母寿宴我也应尽些孝心,不若从大房分红里拿出些银钱。”
不知是在维护妻子,还是在为母亲解忧。
有时候,江若汐忍不住想,男子不管后院事,也许不是他们不想管,而是管不了。
在朝堂上他们有原则有立场,据理力争不在话下,在后院,则异常简单地选择退一步。
他们称之为肚量。
倒不知是谁在朝上争得面红耳赤了。
“大房分红岂能拿出来做这些事。”
刚才钟行简的话一出,刘玉和钟倩儿都坐不住了,最后还是范氏开口反驳。
大房分红用也要用在范氏的寿宴上。
往年皆是如此。
“大房分红是咱们大家用的,大哥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大哥要尽孝心不是还有私库嘛。”钟倩儿努着嘴,小声嘟囔。
钟行简沉吟一息,仿佛明白了其中厉害干系,转口道,“儿子愿意拿出私库。”
范氏更不愿意了,“私库虽然是大长公主赐给你的,可哪有用你的私产填补亏空的道理。”
儿子的私产不行,儿媳的就可以。
说来说去,范氏就是讹上她了。
几个人的目光深深浅浅落在江若汐身上,江若汐任由他们看着,自己垂下眸,神色带着一丝初夏的闷静,清丽得不食人间烟火。
“母亲,茶楼是若汐自己的产业,哪能让她拿这些填补亏空的。”钟行简嗓音清冽,如簌簌的雪。
儿子公然开始维护妻子,范氏闷了声。
“她的钱还不是出自国公府。”刘玉不忿,终是有些刻薄,被钟行简冷淡的一个眼神杀了回来。
屋内陷入僵局。
唯有一阵风卷进,搜刮着众人身上最后的体面。
几个女子因着钟行简在场的缘故,好似都收着力道,
江若汐懒得跟她们耗,清亮的嗓音打破这份沉闷,“请总管事过来。”
不一会,总管事带着全年账目前来。
一年账目江若汐了然于胸,“钟府虽然进项多,用钱的地方也多,府上爷们为官,没有多余的产业。不仅府上账目不好看,连各房都过得拮据。”
“府上的账目,每年都吃紧,逢年过节,除了宴席和各房的衣裳首饰用得都是最好的除外,节礼都选了物美价廉的。可寿宴却不能含糊,尤其祖母寿宴,请的是全京城的王公百官。且大长公主之尊,更不能寒碜。”
“所以,大嫂拿些银钱也是为咱们府上挣颜面不是。”刘玉见缝插针,陪着干巴巴的笑。
江若汐站在那里,嗓音清亮,说话不拖泥带水,浸润在时光里,却比时光更瑰丽多姿,
“二弟妹说得不对。府上之事必然府库银钱出,如果破了这个规矩,日后中馈掌管只会越来越混乱。今日可以拿我的银钱填空,哪日,岂知不会拿二弟妹的银钱填补亏空。”
一句话挖到刘玉的陈年旧疤,她的嫁妆可是都填补了上个月的亏空。
这个口子确实不能开。
刘玉的嘴总算闭上了。
江若汐下了定论,“府上用银钱必须府库出。总管事,账目上哪里的银钱还宽裕?”
总管事道,“除了过年,就只有大奶奶的寿宴。”
“江若汐!”
全力以赴支撑的体面在这刻轰然崩塌,范氏双目瞋圆,嗓音如猎豹怒吼,脸上的狰狞压不住。
你瞧,江若汐可以轻轻松松击垮对手的防线,因为她太了解眼前这些人。
她根本不需要所谓的男人撑腰。
因为,他甚至都撑不住,
还白白耗费自己的时间。
钟行简脸色有些难看,倒不是因为她“冒犯”了母亲,而是实实在在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准确地说,脱力。
就在方才,他还以为自己是妻子的支撑,是可以让她在后院抬起头、不受欺负排挤的力量,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其实她并不需要他。
失去,像手里的沙,眼睁睁看着一点点流逝,却无能为力。
事情最终悬而未决,也可以说已经解决了,江若汐分毫未失,范氏被气得差点吐血,知道自己动不得江若汐,只能眼睁睁看她走了。
*
大长公主的寿宴如约而至。
钟府的女子,钟珞儿、钟倩儿、三房乔氏、叶婉清都各怀心事。
钟倩儿磨了母亲,终于要了一套头面,体体面面出席,在贵女堆里,享受着万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恭维,走起路时步摇轻轻摆动,笑起来镶了珍珠的团扇掩面。对她而言,今日甚至比除夕还要隆重。
与她相比,钟珞儿沉寂许多,她几乎是躲在角落静静喝茶,与这样的热闹有些格格不入,贵女公子们聚到花厅中央的空地上投壶,她都依然静静坐在一处喝茶。
有年轻公子过来搭讪,都被她三言两语打发了。
夫人们坐在不远处花厅里互相试探和攀扯着,乔氏身边也围了不少人,她放出儿子要成亲的消息,不少人递过来小的肖像,这也是大长公主宴上的一景,有意向的,将小型的肖像塞过去,互相相看。
老爷们在再远一些的堂厅里谈笑议事,中间只隔了一个弯月碧湖,两处话声隐约可听。
庭院中央有块空地,众人投了半个时辰的壶,选出了魁首,女子是钟倩儿,男子是王子瑜。
有夫人打听,“这位公子是谁?生得倒是仪表堂堂,可有官职在身?”
知道底细的夫人回话,“他在吏部任主事,二十岁高中,倒是有些年轻有为,只是家里欠些,是庆远伯家独子。”
“家里倒是干净,就是门第低些。”
庆远伯王庆来生性淡薄,夫人博雅,好礼佛,一年常不出门,家中事少管,就这么一个独子。
江若汐陪坐在大长公主身边,听见祖母问她,“你觉得王主事如何?”
江若汐抬眸看阳光下神色飞扬的两人,一个内敛一个跋扈,想起上一世的结果,道,
“尚可。门第倒是其次,如果品行能力出众,便不错。”
大长公主眼底隐隐含着柔和笑,未再言语。
庭院中央有人起哄,“咱们让女子魁首与男子魁首比试比试,看谁更胜一筹如何?”
立即有人附和,吵吵嚷嚷声一层高过一浪。
钟倩儿扬扬下颌,“怎么样?敢不敢!”
投壶她势在必得,每年,在院中无事她便要练个一两个时辰,自信胜过所有人。
王子瑜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毫不忌讳回她,“在下愿意奉陪。”
两人投了三壶不分上下。
大长公主传话都赐了赏,投壶一事算是作罢。钟倩儿却因没胜耿耿于怀,接完赏后,重又下了战书,
“哪日再有机会,另找东西比过,我定能胜你。”
王子瑜应下,“在下恭候。”
众人兴致而归,上了新茶,正要品,一女子翩然而至。
叶婉清身着舞裙,裙摆宽大而轻盈,色彩斑斓,有浓郁的烈焰,也有幽深的夜空,随她的走动似翻涌的云海,
在舞裙的包裹下,叶婉清的身姿更显婀娜,腰肢纤细而柔韧,红唇轻启,眼波流转间透露出无尽的诱惑。
所有人的目光瞬时被叶婉清吸引,她享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脚步轻盈,顷刻来到大长公主面前,莹莹福身,举手投足妩媚多情,多少公子看傻了眼。
“舅祖母,晚辈叶婉清,您的寿诞,我请求献舞一曲,作为寿礼献给您。”
虽未见过,大长公主猜到此人就是投奔到府上的国公爷表妹的后辈。
“允。”
叶婉清起身却没即刻起舞,“小女还有一事相求,有舞不能没乐,听闻世子表哥钟行简弹《潇湘曲》一绝,小女子斗胆请表哥弹奏一曲,请舅祖母准允。”
大长公主不动声色看眼江若汐,缓声吩咐,“差人去问世子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