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霍巡伸手扶住来人,正准备松手让她站稳,看清怀中之人的瞬间却是一愣,下意识把她往怀里一带。
久违的亲密让两人俱是恍神,霍巡手臂收紧,将她拢入了怀中。
倒是徐复祯还记挂着自己的急事,忙伸手攀住门框站稳身形,从他的怀里挣开了。
“霍……公子,”她气还没喘匀,匆匆开口道,“文康公主在郡主屋里放了毒香,必须尽快
把郡主转移出去……”
霍巡脸色一变,伸手扯下门口架子上挂着的外袍疾步往外走。
他夺门而出时带起一阵凛冽的风,徐复祯随着那风转头看向他的背影,忙又道:“等一下!”
霍巡遽然止步,没有转身,只微微向后偏了偏头。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半璧锋棱的侧颜,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
徐复祯攥着门框的手指勒得发白,她极难为情又不得不开口:“能不能……帮我保密此事?”
这件事不能说,那他该如何解释夜闯郡主房间?郡主又是否会因此误会霍巡的心意?
徐复祯知道她这个请求很过分,可是,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霍巡似是定了一瞬,末了微微一点头,如风般地离开了。
徐复祯望着他的背影,似是被抽干了力气,抓住门框的手一松,缓缓颓坐在了门槛上。
周遨这时才走了上来。
他方才在远处听到了徐复祯的话:文康公主干的蠢事最后都是由周家来买单,听说她要毒死沈芳宜时,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不得不说徐复祯的处理是最佳的选择。然而这选择,用的是她在霍巡那里兜底的情面,更等同把霍巡彻底推向了沈芳宜。
周遨是见过她那满心满眼都是霍巡的模样的,所以更知道这抉择有多难。
任他再是玩世不恭,此刻也对她生出敬意与感激。他走到徐复祯面前伸出手,作势要拉她起来。
徐复祯却不动,只是望着他的手,神色冷静得可怕:“你刚才都听到了。这件事不要声张,只告诉太后和枢密使。让他们去文康公主的屋子里等我。”
周遨下意识地听了她的吩咐下去了。
徐复祯又在那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她早就改掉了动不动流眼泪的习惯。后来紧张难过的时候,腹部总是会一阵阵地抽痛。她休息了片刻,终于缓过神来,想起要去看看沈芳宜如何了。
徐复祯凭着记忆往回走,转到中殿和后殿西边穿堂的时候,远远看到霍巡迎面坐在廊下,他的身侧放着一张藤榻,沈芳宜正睡在上面。
穿堂有风。沈芳宜纤薄的夏衫之下,隐隐可见胸口的呼吸起伏。徐复祯的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霍巡手中拿着一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沈芳宜扇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廊下的灯笼自他的头顶投下一片昏昏的黄光,大半张脸都隐在阴影中。
他看到了遥立在对面的徐复祯,轻轻朝她点了点头。徐复祯的心一下子落到了实处。
郡主没事,那此事便能掩盖过去了。她知道,自己欠了霍巡一个大人情。
可是这时她也不能走过去感谢他,过去了就是给他添麻烦。她只好站在穿堂对面注视着他。
徐复祯知道隔着夜色与灯影,他也看不清她的神色,然而她还是朝他微微笑了一下,是感激的意思,也有故作的释然。
霍巡没有回应。
她最后深深望了霍巡一眼,终于转过了身去。
回到文康公主的屋外,太后和周诤都来了,周遨站在他们身边,三个人的面色都沉得可怕。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公主府卫已经不见踪影。屋外站的全是徐复祯的人,把太后三人拦在了屋外。
徐复祯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方才还态度强硬的兵卫却恭谨地为她打开了房门。
太后连忙跟了进去,周诤跟在后面看得心惊:倘若今夜徐复祯下令控制的是他的屋子,难不成此时砧板上的鱼肉就是他?
屋子里灯火通明,文康公主被绑在一张圈椅上面,鬓发散乱,嘴里塞着一块绢布。
徐复祯走进去,先扬手打了文康公主一巴掌。
文康公主的头重重一偏,珠玉钗环落了一地,左半边脸都红了起来。
清脆的一声,震得徐复祯手腕发麻。
这一声也是打在了太后心上。女儿纵是千错万错,可从来也没有挨过一根手指头。
她忍不住制止道:“徐尚宫!有什么好好说……”
“娘娘!公主都被你惯成什么样了!不教训一下,怎么长记性?”周诤打断了太后的话。
若非碍于身份,他也恨不得上去一巴掌,此刻只觉得徐复祯这一巴掌来得果断,简直大快人心。
文康公主从未受过此辱,此时左半边脸通红,泪花都出来了,碍于口中塞着绢布,只得不住呜咽。
徐复祯一把抽走她口中的绢布。
文康公主立刻尖叫出声:“贱人!你凭什么打我?你凭什么绑我!你想造反是不是,我要治你死罪!”
徐复祯冷冷道:“再大点声,是怕成王不知道你谋害他的女儿吗?”
文康公主声势渐弱,她看了看徐复祯,又看了看太后和周诤,有些急切地问道:“她果真死了?”
太后一听她的话,原先还有五分不信,现在却是不得不信了。
她怒不可遏地叱骂道:“你是得了什么失心疯?你害她做什么!害了她,成王能放过你吗?”
文康公主见母亲一再地回护外人,不由也怒道:“我害她怎么了?成王的女儿算什么?当初肃王家的女儿不也……”
“啪!”
太后一巴掌打在了她的右半边脸上,生生打断了她的话。
文康公主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太后。只见太后眼里已经没了疼惜,满是失望与心寒。
“你害她怎么了?”周诤这时沉沉开口,“郡主一死,成王势必不会善罢甘休。他要你偿命便也罢了,万一以你为突破口起底了周家呢?我们周家百年基业,难道要因为你的任性而陪葬?”
徐复祯不由看向周诤。
他的判断丝毫不错,前世周家的覆灭就是从文康公主开始的。看来周家也并非全是昏聩之人,只是大船行驶到半途遇上风浪,那方向也并非掌舵之人可以控制的了,想必前世的周诤应该很绝望吧。
文康公主愣住了,喃喃道:“他怎么敢要我偿命……”
“他怎么敢!”周诤一掌拍在桌案上,“就凭你爹在地下躺着,郡主她爹在朝堂上坐着!”
他早就忍这个外孙女很久了,当初碍于盛安帝的面子,只好任她予取予求,没想到如今倒是把她和周家深深捆绑在一起了,今夜险些就要酿成大祸。
文康公主眼见母亲和外祖父都在声讨她,只好斜眼怒视徐复祯:“那她呢?那她打我的账总能算吧?”
徐复祯才不受她的气:“要是我不管,今夜你跟郡主都一起下鹤陵给先帝陪葬。用一巴掌换你一条命,你还想跟我算什么账?”
周诤神色复杂地看着徐复祯。
若非她及时出手阻止,只怕朝中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他先前对这个小姑娘是有些不以为意,未曾想现在周家反倒欠了她的大恩。
他转头对太后道:“娘娘,以后公主还是不要出府了。后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也都散了,让公主跟驸马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
文康公主大惊,周诤这是准备软禁她?
她哀求地看向太后,却见太后狠着心道:“传令下去,公主不慎染病,今后谢绝一切应酬,安心在府中养病!”
文康公主眼前一黑。
徐复祯!都是她害的!
公主恨恨看向徐复祯,却见她望向自己的目光中不是快意,而是沉郁、沮丧、还有云遮雾绕的怅然。
徐复祯见太后发落了文康公主,便再也不愿意在这屋子里多待片刻。
她兀自走出了房门。
她憎恶文康公主,可是不得不给公主收拾残局。甚至要用上她仅存的骄傲去求霍巡,甚至要她亲手把霍巡推向沈芳宜。她真觉得不值得,可是又没办法不管。
公主的一场任性,唯一受到伤害的人就是她。
回屋的路上,徐复祯想要哭一场,可是满心积压的郁闷是不催泪的。鬼使神差般的,她转到司酝司的宫人处,讨了一壶祭典上用的秋露白。
飞云阁是行宫的最高处,足有四层楼高。站在
阁顶的观星台上,可以将整座行宫尽收眼底。
前中后殿的宫室都亮着灯火,今夜是很多人的不眠夜。可是他们不知道,一场起于青萍之末的风暴刚刚被扑灭,只有徐复祯一个人为此付出了代价。
这或许就是她登上飞云阁的缘由。
古人云登高望远,徐复祯此刻却觉得高处望得虽远,其实不得已之处更多了,处处是掣肘,处处要回旋。
望远是世人眼里的好处,然而不胜寒是只有自己知晓的。
她倚坐在凭栏的长椅上,解开壶封仰头喝了一口酒。
清凉的酒液先入了腹,才渐渐显出它的威力来。
她从前只喝过花果酿的甜酒,没想到这种酒是如此的呛人,简直要呛出了眼泪,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
最初的不适之后,徐复祯反而领会到了它的妙处:
酒水所至之处,口鼻是苦辣的,喉咙腹腔是灼烧的,强烈地宣示着它的存在感,其他的感官自然就被削弱了。
像自虐一般的,其他地方痛了,心里就不痛了。所以酒真是个好东西,越烈的酒越是好。
第一口的酒劲总算是缓过来了,徐复祯又喝了一口入腹,灼烧的感觉重新翻腾起来。
她将酒壶放在身后的石桌上,仰头看着外面深湛的晴夜、小舟一样的下弦月,有些忘了自己为什么而烦恼。
可那酒劲渐渐下去的时候,她又想起来了:她今夜把霍巡推给了沈芳宜,他一定气坏了,以后肯定也不会再跟她说话了。
沮丧和伤感重新占据了她的心房,徐复祯像寻药一样地去摸那酒壶,却摸了个空。
她茫然地回头望去,却见霍巡就站在她的身后,将那酒壶远远地放到了一边去。
此时情绪此时天,徐复祯既想不起问霍巡怎么知道她在这里,也想不起问霍巡过来做什么,只顾怔忪地望着他。
他的神色冷冷清清的,看不出半点情绪。
对上徐复祯的眼神,他眼里的淡冷总算化了些,看着那酒壶道:“别喝了,这酒很烈,喝完要头痛很久的。”
“你怎么知道?”徐复祯下意识地问。
“我在蜀中有一段时间经常喝。喝完之后头痛欲裂,第二天都起不了身。”
徐复祯有些心虚地望着他。
他又不是嗜酒之人,怎么会喝得头痛欲裂还经常喝呢?徐复祯知道那都是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