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卯正时分,朝议的官员已经到齐,按着品级各自落座。
睡眼惺忪的四皇子此刻坐在主位,左边是只有一面之缘的皇叔,右边是不冷不热的嫡母,而与他最为亲厚的徐女史此刻站在了皇后的身后。
彭相率先宣布了皇帝昨夜驾崩的消息,又让胡总管当众宣读了皇帝的遗诏和密诏。
众位官员虽则震惊,却也知道这是几位重臣议定好的结果,便各怀心思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紧接着由礼部尚书和钦天监正主持着草拟了一份盛安帝的丧仪章程:
按制大行皇帝须设灵堂祭奠二十七日,再在宫中停灵三到六个月。
然而新掌权的成王和皇后却难得地达成一致,都心照不宣地决定早日让盛安帝的棺椁葬入地宫。
因此,由钦天监拟了吉日,皇帝的棺椁在宫中祭奠二十七日后,再停灵三个月则发引出殡,于六月二十正式下葬。
盛安帝的灵堂设在奉灵殿。
停灵的第一个夜晚,应由储君彻夜在奉灵殿守灵。
四皇子年幼,徐复祯便陪着他一同到殿内守灵。
奉灵殿大而空阔,雕花梁木上挂着飘扬的白幡,殿内四角立着一人高的白烛,上头跳跃着黄蒙蒙的光亮。
皇帝的梓宫便高置于灵台之上,朱漆龙纹雕花彩绘的梓宫横陈在的大殿内,交缠着白的幡布、黄的烛光、黑的檐柱,透出一种华丽的诡异。
盛安帝驾崩了,成王和他手下的官员肯定很高兴,皇后和周家手下的官员肯定也很高兴。
徐复祯虽然对穷奢极欲的盛安帝没有好感,然而看着四皇子惶惑的神情,仍不免有些唏嘘——她也是在这个年纪失去父亲的。
虽然徐家的灵堂没有奉灵殿那么宏伟,她父亲的棺木也没有皇帝的梓宫那么豪奢,可是灵堂里那哀凄的氛围却是一样的。
四皇子不懂得徐复祯的感伤,仰着头看她:“女史,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睡觉?”
徐复祯摸摸他的头道:“殿下今夜要在殿中给先皇守灵,天亮才能回去。不过殿下若是困的话,可以在矮榻上睡一会儿。”
四皇子有些犹豫:“不会对父皇不敬吗?”
“不会的。”徐复祯安慰他,“大行皇帝是殿下的父皇,怎么会怪罪殿下呢?”
四皇子安心地爬到了矮榻上睡觉。
徐复祯幽幽叹了口气。人都死了,还有什么怪不怪罪的。
下一瞬,寂静的殿内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
徐复祯一个激灵,疑心是夜风作怪,可殿内白烛上的火光稳稳跃立,不见半分摇曳。
莫非是幻觉?徐复祯心中嘀咕着,正准备让殿外的太监把窗扇关上,忽然又听到一声闷响。
徐复祯头皮发麻,像被定住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声闷响似乎是从棺木里面传出来的。
她再独当一面,其实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女罢了。
尤其她又隐约知道一些盛安帝驾崩的内情,此刻一听那窸窣之声自梓宫内传出来,心下顿时大骇。
太监们都守在殿外,此刻灵堂内只有四皇子和她这位教习女史。
徐复祯稳住心神,一步步退至四皇子睡觉的矮榻上,眼睛却紧紧盯着灵台上的梓宫。
那声响渐渐重了起来,隔着厚厚的套棺传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自里头不断敲击一般。
徐复祯心中惊异不安,她倒不觉得是盛安帝诈了尸,可是脑中却有个更可怕的想法:
该不会是成王下手不够干脆,没有把人弄死吧?那些太医和处理遗体的内监难道也半点没有察觉么?
皇帝的梓宫是用沉重的金丝楠木打造的,棺木套了一层又一层。如果是活人封在里面,那该是何等可怖的情状啊!
徐复祯下意识要出去叫人,可念头一起便被她生生压了下来。
彭相已经向百官宣布了盛安帝的驾崩,无论是成王还是皇后,没有人希望他活着。就连对她而言,此时也是最好的局面。
徐复祯想起饿殍盈途的凋敝民生,想起战火连绵的河东重镇,心里渐渐冷硬下来。
盛安帝死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她重新坐回了矮榻上,用指甲划破身上穿的缎面夹袄,从里头抽出一团棉絮来,先把睡梦中的四皇子两只耳朵堵上了。
这个年纪已经能记住很多事情,徐复祯不希望给他留下阴影。
整个后半夜,她一直坐在榻沿,死死地盯着那具不断传出闷响的雕花棺木,一夜未睡。
早上水岚过来接她,见到徐复祯面如金纸的模样吓了一大跳:“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徐复祯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是她2回 看着一条生命在面前消逝。1回 是张弥在她面前斩下的那颗头颅,可那虽惊悚,好歹是眨眼之间的事;
而2回 ,她跟这个王朝的皇帝隔着三层套棺,听着他徒劳地在那方狭窄的空间里耗尽最后的生命。
原来即便是当上了皇帝,在被权力抛弃后的下场也是如此惨烈。
徐复祯受这一场惊吓,却也不像从前动辄病一场。
翌日,她喝了一碗参汤,拿细白的脂粉扑掉眼底的青黑,仍旧神采奕奕地代皇后去了政事堂值房。
如今盛安帝的丧仪由礼部主持操办,然而各类仪制章程还需要让成王和皇后敲定,因此皇后便派了徐复祯到值房去督办,成王那边派的却是一个面生的官员。
徐复祯倒是松了口气。
霍巡不在,她行事反而更加自如。
停灵第四日,京中皇室宗亲和正四品以上的官员及命妇入宫祭拜。
盛安帝的嫔妃和子嗣们身披斩衰,分列灵堂两侧。
文康公主终于进了宫。她虽为长女,却要站在储君四皇子的下方。徐复祯也穿着白色麻衫,低眉垂目地站在四皇子身后。
文康公主用余光乜着徐复祯,悠悠开腔道:“我母后能摄政,因为她是周家的女儿、本朝的皇后。徐女史,你最好记住,没了母后和周家的庇护,你什么都不是。”
徐复祯懒得和她逞口舌之快,平静地说道:“公主说得是。”
文康公主冷笑:“既然如此,你怎么有胆让母后禁我的足?”
徐复祯微笑道:“我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女史,怎么有本事让娘娘禁公主的足?”
“你!”文康公主被她一噎,正欲发作,忽见成王捧着三支长香走进了殿内,只好作了罢。
成王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那少女身服斩衰,面色凝肃,往灵堂上敬了三炷香。
那少女敬完香下来,走到文康公主面前朝她施了一礼,笑盈盈道:“宁姐。”
文康公主不拿正眼看她,哼了一声道:“这等场合你该唤我殿下。”
那少女只是笑着,却不再唤她,眼神似有若无地往徐复祯身上一扫,转身退了下去。
徐复祯在皇后身边一年多,将京城的贵族女眷也认了个七七八八,见这少女面生得很,倒是从来没有见过。听她跟文康公主的对话,不知是哪一位皇室宗亲。
只是徐复祯莫名觉得她跟文康公主有些不对付,连刚刚看过来的那一眼也似乎带了些挑衅的意味。
莫非她是成王的女儿?
徐复祯心中正暗自思忖,文康公主便已开口道:“刚才那个是瑞和郡主,成王的长女,今年十七岁,闺名唤作芳宜。”
徐复祯抬眸看了文康公主一眼,她说那么详细做什么?
文康公主似是察觉到她的诧异,勾唇一笑道:“成王打算让沈芳宜嫁给霍巡,等过了国丧便开始议亲。”
徐复祯心里猛地一揪,可是转念一想:霍巡是壬寅年生人,比她大五岁,今年都二十多了,说亲不是很正常吗?尤其成王这么重用他,把女儿嫁给他也是意料之中。
文康公主回头觑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眼角眉梢却有几分掩不住的落寞,不由畅然笑道:“你觉得他们可登对?”
徐复祯垂下眼睛,道:“和我有什么干系?”
今后跟他同朝主事,少不得要看他一步步娶妻生子,难道她还能回回都感伤一阵不成?
徐复祯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眸,却正见霍巡从殿外走进来,目不斜视地经过文康公主和四皇子,走到灵堂上祭拜盛安帝。
他穿了一身素服,周身如濯雪般清素,显出几分孤松独立的风姿。
徐复祯有些出神地看他挺拔隽秀的侧脸,想起从前锦英形容他的话:他身上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看着就不好接近。
她上次见他还是在政事堂的时候,那时他周身还没有这般明显的疏离之感。是因为那时他眼里还有她,现在已经没有了么?
霍巡上过了香,待要离开,文康公主突然开口道:“霍长史。”
他停了脚步,微微偏过头去看文康公主:“殿下有何事?”
他的眼睛里覆着一层寒霜,是不容错识的冷肃。
文康公主忽然有些后悔招惹他,然而一想到灵堂上躺着的父皇,不由悲怒交加:“早知道我父皇会有今天,当初真不该助纣为虐,就应该直接去父皇面前告发你们,把你和成王一起砍了!”
霍巡冷然道:“成王殿下如今奉诏摄政,请公主慎言。”
文康公主眼眶红了起来,咬牙道:“奉诏?当着我父皇的面,我有什么不敢说的?你欠我一条命,我迟早要你还回来!”
灵堂内的诸人忙惶恐地低下了头,只作不闻。
霍巡转过身走到文康公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忽然微微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道:“你杀了我的人,夺了我的玉。”
他顿了一下,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然而彼此都清楚那才是真正得罪他的地方。
霍巡眼神往灵堂的方向一瞥,朝文康公主低声说道:
“这是我的反击。”
文康公主气得浑身颤栗。
一个老仆人而已,也配拿她的父皇、堂堂天子的命来换?
徐复祯冷眼看着霍巡和文康公主的交流。
从她的角度看去,文康公主挡住了大半视线,只能看到霍巡的上半张脸,看到他靠得文康公主极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许久,文康公主大笑出声,扬声说道:“那又怎样?”
她抬起一只手笼于唇畔,在霍巡耳边低声道:“你的她不还是选了我?不还是帮着我,从你手上截下了即将到手的摄政大权?今后不还是要受我驱使、跟你分庭抗礼?”
霍巡神色倏然一冷,沉沉地看了文康公主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徐复祯怔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她听不到文康公主的话语,只能看到那刮去了蔻色的指甲泛着冷灰的白,尖锐地刺着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