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徐复祯看着被按倒在地的秦萧,一时有些恍惚。
她真的、凭自己的本事给自己报了仇!
她看着秦萧发红的双目,慢慢蹲了下来直视他:“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对你吗?”
秦萧怒瞪着她,从喉咙间迸出几个字:“我就算心里有别的计较,可是也从没真的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吧?”
徐复祯点点头。“对,你从没真的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可是以前的我也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啊。那时候的我真的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你现在好好体会一下我当初的感受吧。”
秦萧挣扎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徐复祯深吸一口气,没有再看他一眼,摆手让人将他押解下去了。
为免成王干预,她特意让人将他关到了宫中的诏狱里头去。
至此,她才算是初步解决了重生以来的这桩心病。
徐夫人知道她把秦萧也抓了起来了,并没有多说什么。
王老夫人听说儿子跟长孙都被
抓了起来,气得大病了一场。
徐复祯让姑母不要去侍疾。
从前小的时候,她就见多了王老夫人仗着婆婆的身份给姑母立规矩。如今和离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谁还有空理会她!
倒是对王岸祥的事徐复祯另有想法。
反正现在秦萧也停职待罪了,何不一鼓作气拔掉成王两颗爪牙?她让常泓直接把王岸祥也弹劾到停职。
等大理寺对长兴侯的判罚出来后,徐夫人就能跟长兴侯和离了。
如今的侯府宅邸虽然面上看着豪阔,可那风光都是管着中馈的徐夫人精打细算地维持下来的,全的是长兴侯的面子。
她打算到时将如今的长兴侯府收回去,另赐一处小点的宅邸给徐夫人住。
为了照顾姑母的情绪,她如今出宫的次数越来越多。
这天经筵结束后,徐复祯叫住王清昀,打算跟他一起去王家看看思如和她的女儿。
王清昀推说翰林院还有事情,要她先走。徐复祯早就知道他是这个脾性,便也不以为忤,带着菱儿从西华门出了宫。
王家所在的升平坊离宫城有两刻钟的路程,因此她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忽然菱儿推了她一下。
“小姐,”她低声说道,“这个路不对,不是去升平坊的。”
徐复祯心里一紧,不动声色地掀了侧帘往外一瞧。如今还不到酉时,沿街却已经关门闭户。整个街道空落落的,只有马车行驶过石板地的声音。
她暗道不好,示意菱儿出去将那车夫放倒。
菱儿从腰间拔下匕首,悄悄掀开车帘,却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上了一层栏板,将她们困在了车厢里头。
菱儿拿匕首往那栏板上狠狠戳下去,只溅起几许木屑。而车厢里空间太窄,她想踹开栏板又没处发力。
徐复祯意识到她们是被挟持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脱身的法子。那侧窗开得太小,就算人能从里头钻出去,在急驰的马车上滚下去也是必死无疑。
她望着外头飞速往后移动的街景,渐渐觉察出不对劲来。
如今天还亮着,这条街上怎么空无一人?
忽然前头出现一行兵马司的队伍,徐复祯一喜,忙扒着车窗大声喊道:“救命——”
那队兵卫竟头也没回。马车飞速从他们身边疾驰而去。
她心中一沉。
难道是周家——不对,周家没理由动她。
兵马司是有成王的人的。况且除了成王,她想不到会有谁敢这样挟持她。
这马车显然是往东直门驶去的。成王是要绑架她?还是杀人灭口?
徐复祯心下慌乱,转头看向还在跟那栏板死磕的菱儿,颤声道:“菱儿,怎么办?”
菱儿回握住她的手,“小姐放心吧,菱儿保护你。”
徐复祯心下稍安,又觉得成王若是要对付她,恐怕菱儿一个人应付不来。
她心乱如麻,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如今已过了半个时辰,王清昀知道她要去王家,没见到人的话应该会去找她的吧?如果太后知道她失踪了,应该会立刻调遣人马去找她。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拖延时间。
她打定主意,开始问外面那车夫:“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挟持我?”
那车夫充耳不闻。
徐复祯又道:“你是成王的人对不对?他给你多少好处,我出双倍。”
没有人理她。
眼见出了东直门,徐复祯心里渐渐沉下去。再晚点城门关了,她可就真是凶多吉少了!
那马车越驶越偏,到了一处僻静的土道上,终于停了下来。
透过栏板的缝隙,她清楚看到外头有十几个黑衣人守在路边。
这是要灭口啊!
徐复祯腿下一软。别说一个菱儿了,就算十个菱儿来也打不过吧?
那车夫将外面的栏板卸下,那十几个黑衣人已经团团围住马车。
菱儿挡在车厢门口,视死如归地说道:“小姐你躲好,千万别出去。”
徐复祯抓住她的衣袖,带着哭腔道:“菱儿,你别丢下我,咱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菱儿安抚她:“小姐,别说这种丧气话!咱们有后援的。”
什么?徐复祯愣住了,心中又隐隐生出希望来。
这时外面已经有人要将菱儿拽出去,可她踞着车厢口是个易守难攻的绝佳位置,她手中一对短剑舞得飞快,那些人根本近不了身。
徐复祯虽然知道菱儿会武艺,可这回才算见识到了她的本事。
那外头人见上不来,便有人要从车窗外爬进来。
徐复祯看到猛然探进来的脑袋,吓得尖叫一声,见菱儿后腰插着的匕首,下意识地拔出来就往那人头上狠狠扎下去。
这一扎将他的后颈扎了个对穿,匕首一拔出来,那腥红的鲜血便飙满了车厢顶盖。
她吓坏了,见那颗头颓然地退出了车窗,可那帘子又一动,她马上将手里的匕首扎过去,外头一声闷哼,她将匕首抽回来一看,上面竟然扎着一颗血淋淋的眼珠子。
她顿时魂飞魄散,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人中一阵剧痛,悠悠睁开眼,映入眼帘是菱儿的脸:“小姐,你可醒了。这些人解决了,但是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后援,我们现在得马上离开这里。”
徐复祯一吸鼻子,四周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她强忍胸口的不适,就着夜色看到一地横躺的黑衣人。
菱儿旁边站着一个黑衣男子,他沉声道:“现在城门已经关了。只能就近找个村子躲一下。”
徐复祯打量着那黑衣男子,想他可能是菱儿说的后援。
她来不及问那人的来历,先说道:“这边靠近东直门,郡王府的别院应该在方圆二十里内,我们可以去那里。”
说着挣扎着爬起来,又悄悄看了那黑衣男子一眼,见他身旁还倚着一个人,显然伤得不轻。
那黑衣男子已经开始套起马车,徐复祯见他行动迟缓,想来也是受了伤。她忙上前去帮忙套好马车,又扶着菱儿和另一个人上了马车。
那黑衣男子驾着马,徐复祯坐在一旁给他指路。好在今夜有星星,勉强可以辨认方向。
路上她忍不住问那人:“你和车里的那位壮士……”
“我们是霍大人安排过来保护姑娘的。”
徐复祯一怔,感觉有一股麻意从脊椎一直漫上天灵盖。
他不是不要她了么,又干嘛还派人保护她!她很想说不稀罕,可是今夜要不是这两个人她真的就没命了。
她掉过头去偷偷抹眼泪。
转了几圈终于到了郡王府的别院。
那应门的门房还认得她,忙把他们请进去了。
徐复祯作为唯一没有受伤的人,安置好他们以后开始忙前忙后,张罗着给他们治伤。只是此时已经入夜,一时请不到大夫,只能先拿点伤药给他们用。
就着昏暗的灯光,她看见菱儿头发后面挂着一样东西,顺手把那东西拿走。
谁知那东西触手黏腻潮湿,徐复祯定睛一看,可不是被她扎下来的那个眼珠子!
她的尖叫声透过屋脊传出极远,惊得远处山林间的夜鸮扑腾着应和了几声。
次日一早,郡王府派人过来接她进京。
那马车先带着他们回了郡王府,因有伤员不好再移动,她便先在郡王府歇了下来。
徐复祯问郡王妃:“京城里有没有传我失踪的消息?”
郡王妃摇摇头:“要不是别院的仆人送信来,我也不知道有这事呢!”
这王清昀真是一点也靠不住啊!不过好在她没出事,消息没传出去倒是好事。
徐复祯过了后怕的时候,开始琢磨成王意欲何为。
虽说她最近是得罪了他,可成王倒不至于直接动手暗杀她吧!
这几乎是孤注一掷的做法了,无论成与不成,太后那边都
不会放过这个攻击他的理由。而她手下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成王怎么会这么不计后果地要解决她?他先前还在急宣霍巡回京,难道是蜀中那边出了什么事,成王坐不住了?
难道是霍巡出了什么事?
她立刻紧张起来。
按理说他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可是——毕竟昨夜死里逃生多亏了他的人手。
她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沈芮容这时过来给郡王妃请安。
徐复祯见她穿了一件鲜亮的洒金缎面百褶裙,不像日常的穿着,便随口问道:“芮容今儿要出门?”
沈芮容道:“瑞和郡主办赏花会,请我去做客呢。”
徐复祯心中一动,问道:“你跟瑞和郡主关系很好?”
“从前还不错。”沈芮容有些郁闷,“不过大朝会之后她就不怎么找我玩了。”
徐复祯便道:“那你能不能去帮我打听一下成王那边还有蜀中最近发生了什么?悄悄地打听,别说是我问的。”
“这还不简单?”沈芮容连连点头,豪气地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
徐复祯昨夜受了场惊吓,又兼之要等沈芮容的消息,便干脆在郡王府休息了半天。
到酉初时分沈芮容回府,见到徐复祯,她神神秘秘地屏退了屋里的下人,这才夸张地说道:“了不得了祯姐姐,我听到了一个惊天秘闻!”
徐复祯急了:“那你倒是说呀!”
沈芮容神秘兮兮道:“西川转运使霍大人你认识吧?”
徐复祯心里跳漏了一拍。
“他三月的时候就说要去西川了,但是他在河东的事情没办好,成王爷不让他去。后来不是出了彭相的事么,六月又赶上西羌内乱,他又提出要去西川,这次成王爷就同意了。
“谁知道霍大人在西川做了些事情,反正现在跟成王爷的关系很紧张,成王爷几次宣他进京他也没理会。现在成王爷每天都在为这事发脾气。”
徐复祯愣了许久。
霍巡跟成王闹翻了?
三月那会儿他和她在闹矛盾呢,原来那时他就想去西川了。成王没同意,应该还是在猜忌河东的事。
所以他就策划揭发了彭相舞弊案,重新取得成王的信任,拿到了去西川的任书。
蜀中有一半他的势力,这次去西川,一定是为了彻底控制蜀中。而成王发现蜀中失控了,所以才急着把他召回来。
他抗命不回,而她又在京城动了秦萧和王岸祥,成王这才狗急跳墙想先把她截杀了。
原来霍巡口中的“另一条路”不是选成王,而是决定自立门户啊!
是为了她么?
徐复祯心中的那潭死水重新泛起涟漪来,她又赶紧打了自己一下,心中暗道:这种亏你吃得还不够多么?人家都说了分开了,他再做什么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饶是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每天琢磨这件事。
霍巡跟成王闹翻了,于她只有好处。成王在京城有恃无恐就是仗着蜀中在他手里,倘若失去了对蜀中的控制,那他也将不足为惧。
上回成王截杀她,那些黑衣人没有留下活口,她没弄清楚霍巡的用意之前也不想那么快跟成王撕破脸,因此两边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这件事。
只是她让沈珺调来了二十个千羽骑的将士在宫外保护她。这样的事她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自从知道霍巡在蜀中做的事后,再看之前的战报就有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原来他那个时候已经在架空成王了,而成王已经发觉不对,焉能善罢甘休?如今外有西羌、内有成王,他岂不是在蜀中腹背受敌!
她理智上知道他们已无瓜葛,可总是忍不住操心他的事情,越发让人盯紧西川,为西川大开方便之门。
徐复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就当是报答那晚的救命之恩。
有一次去长兴侯府,她想起来问徐夫人:“姑母,那日你说去平霄宫点了盏平安灯,是给谁点的?”
徐夫人不太想说:“问这个做什么?”
“是不是给霍巡点的?”徐复祯开门见山地问。
徐夫人没想到她竟然猜出来了,只好点了点头。
徐复祯站了起来:“姑母!我已经跟他没有关系了,你怎么还记挂着他!”
徐夫人忙拉她坐下,宽慰道:“只是现在分开了,又不是死别,后面还有几十年时间呢,难道今后就再没交集了么?”
徐复祯狐疑地盯着她,追问道:“姑母,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知道他去蜀中干什么对不对?”
徐夫人摆了摆手,否认道:“姑母能瞒你什么事?只不过是觉得你们的缘分还没尽罢了。”
徐复祯却越发疑心起来,她摇着徐夫人的手,一叠声道:“你是他姑母还是我姑母呀?哪有帮外人瞒自家侄女的?”
徐夫人没办法了,只好道:“你就别问了,今后的事谁也说不准的。姑母也不敢给你打包票说什么。”
徐复祯正色道:“姑母,我不是儿女情长,既然分开了,我绝不惦记他了。只是他在蜀中的事关系到朝廷,我至少得明白他的用意才好做决策。你要是知道什么,可别耽误了我的正事!”
徐夫人见她一脸的郑重其事,便也不敢再敷衍,松口道:“也罢,也罢!看你每日茶饭不思,姑母也心疼。”
她沉吟着道:“早几个月你们不是闹矛盾吗?姑母想着去帮忙劝和一下,就亲自去了一趟霍府。”
霍巡告诉她,他在成王那边处处受限,政见分歧也很大,打算先去把蜀中的事情了结了,再回来谈跟祯儿的亲事。
蜀地情势凶险复杂,非一年半载不能解决,而且还有回不来的风险。祯儿脾气倔,一定不会同意让他离开。
他打算先跟她分开,倘若能解决那边的事情,再重新把她追回来。要是回不来,她心里恨着他,也更容易走出去。
徐夫人说罢,又叹息道:“所以姑母说他是不错的,能为你考虑这么周到。要是顺利回来了,你也别跟他闹了,好好地在一起,啊。”
徐复祯气得抹眼泪:“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徐夫人犹豫了一下:“姑母也怕他回不来。”
“姑母!我讨厌你们这样!”她生气极了,“这么大的事凭什么不跟我商量?还打着为我好的旗号,难道我连知情的权利都没有?你们根本就是把我当小孩子,一点都不尊重我!”
徐夫人笑着去拉她:“你可不是小孩子脾气?以前好的时候,不让人说他一个字不好;后来不好了,又不许别人提他一句好。”
徐复祯忿忿甩开她的手。
徐夫人又笑着给霍巡说好话:“他不是不尊重你,他是真喜欢你,怕回不来辜负你。那孩子放心不下,还特意拜托我先不要给你许婚呢。等他解决了蜀中的事,还要重新把你追回来的。”
徐复祯气极。
他以为她是什么很随便的人,说分开就分开,说追回来她就得乖乖回去?
她非得设九九八十一道关卡,让他知道轻易放开她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