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徐复祯生了两天气,连经筵讲学她都借故不去。
到了第三日她终于忍不住了,陪着小皇帝去上课。霍巡见了她也只是简单见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这个人最会这种表面功夫了。她忿忿地想。
到了课间,可喜领着小皇帝去御茶房了。二月底尚有些清寒,愈发显出殿内阔冷。
徐复祯拢了拢衣襟,悄眼去瞄他,见他正端坐书案之侧,姿态端直肃静,正用朱笔圈改小皇帝的功课,低眉垂眸里透着十二分的专注。
她站起身来走到他身旁去。
“喂。”
霍巡抬头看她:“徐尚宫有何事?”
徐复祯气得牙痒痒。这里又没有旁人,他装什么呢?
“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她的声音带点别扭。
“徐尚宫想说什么?”
她不语,只是上前去拉他的手。霍巡却将手一收,避开了她的拉扯。
徐复祯一咬唇:“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他依旧是一副淡然的神情:“没有不要你。”
她委屈地看着那只如冷玉般修长劲削的手:“那为什么不给我拉手?”
“此举太逾矩了,恐怕不合适。”
徐复祯顿时气恼:“那不就是不要我了么,连手都不给牵了!”
霍巡看着她:“等我有了名分就给你牵。”
徐复祯幽幽地瞪他。
那不还是变着相地逼她嫁给他么?不然就不理她,不让抱就算了,连手都不让牵。
她掉头就走:“谁爱牵谁牵!”
冷处理谁还不会?此后她每日都陪着小皇帝去上课,可是绝不跟他多说一句话。
连小皇帝都看出他们不对劲了。有一天他悄悄问徐复祯:“女史,少师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徐复祯道:“要是臣跟少师闹翻了,皇上要帮谁?”
小皇帝琢磨了半天,犹犹豫豫道:“少师教过朕‘亲疏无断,惟义是从’。”
徐复祯笑了笑,惆怅地想:皇上还太小了,他不能明白世上很多事情都是没有对错的。
*
转眼到了大朝会,辰时一早,百官自午门鱼贯进入宣政殿,开始又一年的政绩评定。
大朝会上的两大重头戏:
一是新政的推行。
虽然河东大捷令旧党大赚了一笔,然而河东路秋冬两季的税银几乎全被徐复祯拿去充当军饷和战后重建了,旧党生怕她在别的路也这么胡来,断了他们的财路,因此极力阻止了新政的推行。
二是河东一役的封赏。
这场战役的最大赢家是周诤——因他“力排众议”的调兵,加上许多人要讨太后的好,更是把他吹得“高瞻远瞩、功绩卓绝”,在二千户国公的基础上又加封一千户,另赏金银万两、绫罗千匹,北狄送过来的美人乐师尽半数入了周府。
沈众看得直黑脸。他身为主帅也只封了七百户的河东侯,周诤怎么好意思居功!
好在给河东诸将的封赏抚恤还算公平,有功者皆进赏。霍巡进封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沈珺擢升从四品明威将军。
徐复祯虽出任河东路监察使,河东战役本不在她职权内,但谁都知道这场战役后勤是她一力筹措起来的,连周诤和彭相的功劳也有大半该属于她。
因此太后要晋升她为内尚书,执掌内宫印,朝野上下无人不服。
至此,这场封赏勉强达成皆大欢喜的结局——除了成王。
大朝会前脚结束,成王后脚就把沈众请到了王府里。
徐复祯并不担心。
她知道沈众最不满的就是当今朝局,对太后和成王他都没有好脸色。何况沈众已与她有约定在先,河东与其说是归属了她,倒不如说归属了小皇帝,成王根本抢不走。
今年大朝会,不止沈众进京,常夫人也跟着一并过来了。徐复祯让锦英在天香楼置了一桌大席面款待他们。
这是东家第一次在天香楼设宴,锦英拿出了十二分的重视,不仅安排了最好的位置,还事先派人打探了所有宾客的喜好。
出席的宾客除了沈家人,还有沈芙容的夫君段小将军,以及常家进京的几位舅爷。其中两浙路的常提举是徐复祯的大舅舅,另外几位是她的族舅。
其中有一位名叫常泓的京官,当时朝廷找常家借钱还是他牵的线。他是新党里主张改革的领袖官员,所以是徐复祯的重点拉拢对象。
而她姐夫段小将军身后则是秦凤路的段安抚使。
因此说起来虽像亲友之间的宴席,于徐复祯而言却是一场标准的官场应酬。
席间沈家众人对她都已熟稔,因此常家的几位舅爷反而成了上宾。
有了常夫人的牵引介绍,京外的几位舅爷这才知道原来京城这位声名鹊起的内尚书竟是常家主支的外孙女,不由得纷纷忆起徐复祯的母亲,说起她早年的往事。
徐复祯对她早逝的母亲早就没什么印象了,因此分外好奇地听着他们描述里的那个女子,一点一点地将她贴到心里母亲的那个位置上。
沈珺对这些陈年往事不感兴趣,他打量着席间众人,心直口快地说道:“徐妹妹,怎么没有把介陵兄请过来?”
徐复祯脸色顿时一沉。
常夫人剜了沈珺一眼,沈芙容却捂着嘴偷偷笑。
常家的舅爷纷纷问:“介陵兄是什么人?”
常泓告诉他们:“是御史台的霍中丞。”他心中暗暗纳闷,霍中丞不是成王的人么,请他干什么?
沈众朝其他人解释道:“霍中丞前些日子在河东军任参议,可谓文韬武略,连北狄的赔偿都是他谈下来的,伯观对他很是敬仰。”
他又一巴掌拍在沈珺肩膀上,呵叱道:“也不看看什么场合,请个外人来合适吗?”
话虽如此,散了宴席后,沈众还是私底下问徐复祯:“你和霍介陵是怎么回事?今日成王过来游说我,我才知道他原来是成王的人。他这样的人若不能收为己用,那迟早要养虎为患。”
徐复祯正烦恼得很。她身边没个出谋划策的人,做事全凭自己的判断。她有时也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她试探着问沈众:“他说如果我愿意嫁给他,可以为我放弃他在蜀中的势力。沈将军觉得我该答应吗?”
沈众忙问:“他真愿意?”
徐复祯点点头。
沈众顿足道:“那你有什么不肯的?”
“要是成王完全掌控了蜀中,那我们就备受掣肘了。”徐复祯怅然道,“而且,成亲以后就跟他绑在一起了,我怕我会渐渐边缘化。”
“以他的才干,把蜀中重新收回来只是早晚的事。”沈众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再说了,你都找到这么好的归宿了,平时就管好皇上的起居兼之相夫教子,难道不比朝堂上尔虞我诈轻松?”
徐复祯立刻知道自己问错人了。
她过两日又问了常夫人同样的问题。
常夫人沉吟了半晌:“你现在都当上内尚书了,头上又只有一个太后。趁皇上现在还小,先跟他培养好感情,过几年再嫁人。以后有皇上做靠山,谁也不敢欺负你。”
徐复祯连连点头,她也是作此想法,果然还是姨母会为她考虑。
常夫人又语重心长地劝道:“他现在爱你爱得紧,所以愿意为你割舍掉蜀中的一切。可你要真答应了,以后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他未必不会因此埋怨你。”
徐复祯觉得常夫人把霍巡想得太坏了。
常夫人却道:“姨母不是针对他,可男人的
本性就是如此。别看我跟你姨父现在好着呢,年轻时不知闹过多少回。两个人要过得下去,不知道要妥协多少事情。”
徐复祯心中一动。
霍巡也和她说过,爱是要两个人互相妥协的。可这妥协要他放弃他的势力,她放弃她的自由,难道不是双输吗?
*
朝会后的几日是外任官员访师会友的日子。徐复祯这几日一直在宫外,也赴了几场宴会,虽然她在席中都是上宾,可还是颇感心力交瘁。
她干脆将后面的宴会都推了,躲在府中跟常夫人和沈芙容作伴,觉得还是跟女人待在一起有趣。
徐夫人听说她在府中,便要登门拜访。
徐复祯出来陪着徐夫人说了一会儿话,拐弯抹角地问道:“听说芝表弟现在去南昌书院念书了,可有准备府试?”
徐夫人叹了一声:“他小时候挺机灵的,如今念书我瞧着倒有些吃力。不过要是科举不成,将来做个富贵闲人便罢了。”
徐复祯幽幽道:“世子学问好,该让世子去科举,把爵位让给芝表弟袭。”
徐夫人手中的茶杯一颤,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转过话题道:“宗之和介陵是怎么回事?半个月前宗之被介陵打了一拳,鼻梁骨都差点打歪了。”
徐复祯一乐,难怪秦萧告了半个月的假。她又有点失望:“怎么没打歪。”
“你这孩子!”徐夫人嗔她,带着几分忧虑道,“你平时也劝劝介陵,他们总这么针锋相对,我看着真揪心。”
徐复祯神色一冷:“我劝他干什么?他们两个跟我有什么关系?姑母你也别对他们那么好,你当人家是亲儿子是亲女婿,人家可未必领你的情!”
徐夫人忙道:“怎么突然说这种话?你跟介陵吵架了?”
徐复祯方才只是想借势骂秦萧两句提醒一下姑母,没想到被徐夫人这么一问,又勾起她对霍巡的气恼来。
她干脆别过头去不说话。
徐夫人的目光便投向一旁的沈芙容。沈芙容只倚着屏风不说话,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徐夫人又道:“介陵进封了光禄大夫,原本这趟过来,还想着跟你商量一下送点什么贺礼到霍府去……”
徐复祯刚要说话,水岚这时候匆匆走了过来,“小姐,夫人,世子来了。”
徐复祯“噌”地站了起来:“他来干什么?”
水岚瞧了徐夫人一眼,道:“世子说这几日京城人多繁杂,特意来接夫人回府。”
“这孩子倒是有心。”徐夫人有些欣慰。
徐复祯却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他平时见不到她,特地挑这时候拿姑母来威胁她,这个无耻小人!
她对水岚道:“请他到侧厅坐着吧。”
水岚领命而去。
徐复祯又对徐夫人道:“姑母,我去跟世子说点事情。让芙容先陪您说会儿话。”
徐夫人点了点头,又叮嘱道:“你们好好说话,别又闹起来了。”
徐复祯匆匆走到门口,忽然想起姑母方才的话,连忙回头道:“不许给霍府送贺礼,一根线都不许送!”
徐夫人纳闷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转头问沈芙容:“她和介陵这是怎么了?”
沈芙容双手抱臂,闲闲笑道:“要我说,这两人就是爱闹别扭,给自己找罪受!一个要娶,一个又不肯嫁;于是要娶的那个不肯再越雷池,不肯嫁的那个却觉出了失恋。”
徐夫人瞠目结舌地听沈芙容说完事情的经过,紧锁着眉头道:“还没嫁娶本就不好搂搂抱抱,介陵倒是知礼数的孩子,只是祯儿这回实在胡闹!”
她想着更该登门去送一回礼了,别叫人家对祯儿寒了心。
沈芙容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这徐夫人怎么比她娘还古板!
那头徐复祯已经走到了侧厅,见秦萧穿了一身影青色窄袖锦袍,正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打量着厅里的情形。
她立在门口轻咳了一声。
秦萧回过身来,日影透过窗边的竹帘在他脸上打下细细的亮影,照得高挺的鼻梁上的淡紫斑痕愈发清晰。
“你来干什么?”她的目光忍不住在他的鼻梁骨上溜了一圈。
秦萧自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毫不避讳地抚上鼻梁,略有不快地说道:“怎么,你很高兴?我这拳可是替你挨的。”
徐复祯冷觑着他。秦萧真会给他自己贴金,霍巡为什么打他,还不是因为他软禁她的事?
秦萧见她那对琉璃珠子般漂亮的眼睛淡漠地扫着他,心中愈发怫郁:“你这对眼睛拿来当摆设我都嫌呆!”
徐复祯冷不防被他骂了一句,登时面色不虞:“我惹你了?”
秦萧冷笑:“你可真会挑男人,你知不知道他那天当着成王和许多人的面,把你撇得干干净净?要不是替你不平去跟他理论,我还犯不着挨这一拳!”
徐复祯梗着脖子道:“谁要你多管闲事了?我就是被他始乱终弃,也轮不到你来替我不平!”
“你!”秦萧气急,“你犯得上这么自轻自贱么?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你少自作多情!”徐复祯心里没来由地气恼,“我做什么跟你半点关系没有。不过你要是能被气死,那就快去死好了!”
秦萧火冒三丈,上前要来抓她。徐复祯忙往后退,张口要喊人,却不防撞进一个暖香的怀抱里。
她回头一看见是徐夫人,忙躲到了徐夫人身后。
“又吵架了是不是?”徐夫人无奈道,她一个眼刀飞给秦萧,“就不知道让着点你妹妹?”
秦萧没说话,徐复祯心里却想:完了,他这小心眼肯定又要记恨姑母偏心了。
一想到等会儿徐夫人还要跟他回府,她连忙道:“姑母,是我不好,我太冲动了。”
说罢,愤愤地睨了秦萧一眼。
他却知道她为何服软,因而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徐复祯心中悒忿难消,却只能好声气地送走了徐夫人和秦萧。
她站在门口,有些怔忡自己方才怎么会那么冲动跟秦萧吵架。
她一壁琢磨秦萧方才的话,忽然茅塞顿开:他说霍巡在成王面前把她撇得干干净净!
虽然知道现在还不是公开的时候,可她倒巴不得霍巡被成王猜忌,这样他走投无路只能回到她的身边。可是霍巡把她撇得干干净净,她的小心思落空了,所以因此气恼吗?
还是因为他当着成王的面不认她,而当着她的面又能跟成王割席,所以她才生气呢?
会不会他早就知道她会拒绝,所以才故意跟她说那样的话。那要是她突然同意嫁给他,看他怎么圆?可万一他真是做好了舍下蜀中的打算,那被动的可就是她了。
徐复祯连忙抛开这个想法。她不愿意这样忖度霍巡,她也不愿意把对付其他人的心眼用在他身上。
次日她陪小皇帝去上课,过来讲书的竟是王清昀。
小皇帝如今还在开蒙,按例未时由少师授课,申时由少傅讲经。
徐复祯问他:“霍大人告假了?”
王清昀将经书一放,纳闷道:“徐尚书不知道么?霍大人已经辞去少师一职了。”
什么?徐复祯吃了一惊,她这几日不在宫里,怎么这么大的事没人告知她?
“什么时候的事?”
“大朝会之后就辞了。”
徐复祯气得发抖。
经筵结束后,她直接去了相府找彭相:“霍巡辞掉少师的事为什么不跟我商议就准了?”
彭相跟她打太极:“这是吏部管的。这几日朝廷事多,老夫也是昨日才知道的。”
徐复祯冷冷盯着他。这个老狐狸,分明是不满她对河东大捷封赏的干预,故意给她找不痛快!
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相府,转头出宫去了霍巡的府上。
那老仆早习惯了她的到来,絮絮道:“徐姑娘先去书房稍候,少爷还没散值呢。”
“立刻把他给我叫回来!”
那老仆一激灵,看了眼脸色冷若冰霜的徐复祯,连忙领命而去。
徐复祯转头去了前厅。
过了约莫两刻钟,霍巡匆匆从外头走了进来。
见到她在里头坐着,他反而稍解眉宇间的仓促之色,在她身旁坐下,自顾斟了一杯茶:“什么事?”
徐复祯斜眼看着那盏青绿茶汤上袅袅腾起的白气,压着火气道:“你至于这么大气性,把少师都辞了么?”
“你别多想,不是为了你。”
他那轻描淡写的语气令她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像茶汤上的白雾一样腾腾往外冒:“不是为了我,难道是成王逼你?”
霍巡不紧不慢道:“谁也逼不了我,你不行,成王也不行。我这么做自有我的考量。”
徐复祯紧紧攥着圈椅扶手,语气里透着极度的失望:“多少人
想当帝师,皇上又那么喜欢你。等他亲政了,和你就是独一份的情谊。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放弃?”
霍巡看她:“你要做什么我从来不干预吧?可否给点自由我呢?”
徐复祯愣愣看着他,眼圈顿时泛起了薄红。
他从来对她都是温言细语,何曾这样不客气地跟她说过话?她登时又是羞,又是气,还有几分无地自容。
她冷着脸起身走出前厅,忽然听到他在身后道:“以后没事尽量少来。很多人在盯着我这里,你频频上门我不好解释。”
他这句话像一巴掌一样狠狠打在她的脸上。
徐复祯忍着鼻腔的酸涩之意跑到廊下,见旁边一盆粉重瓣的山茶开得正好,饱满繁复的花瓣里滟滟地盛着三月春光。
她有点理解秦萧为什么那么爱砸东西了。
她上前连踢带拽,把那花盆狠狠地弄倒在地,精心修剪过的花叶仓皇地倒伏着,淡粉的花瓣零落了一地,像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