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翌日中军拔营,天光未亮时分军营里已经人嘶马鸣,搅带得徐复祯也睡不着。
她便让兵卫取了水进来,刚刚洗漱完,又听到兵卫的通报:“监察使,沈将军来了,可方便进帐?”
徐复祯披上外裳,扬声道:“请进。”
沈众这才打了帘子进来,先不着痕迹地在帐内扫了一圈,这才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徐复祯把他的动作看得真切,心下腹诽道:她难道还能在帐里藏人么?
也不知道昨夜霍巡是怎么跟他解释的。
她心里便有些忐忑起来。
沈众跟她商量:“我们要拔营到应丘县,接下来就是收复朔州。这是一场硬战,到时候雁门军营、甚至代州府衙都要充作伤兵营。你就先回真定去吧?”
徐复祯点点头。
如今她已经把代州的后勤处理好了,留在这里用处不大,唯一放不下霍巡在前线。
倘若没有昨夜的事,她就拐弯抹角地让沈众关照一下他了。可偏生又出了昨夜的事,她再提起霍巡,难免不让沈众多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
这时沈众又问起朝廷的局势。
徐复祯仍是照实向他说了,太后和成王的背后不过是外戚和藩王的争权,中间夹着一个彭相见缝插针地捞好处。
沈众听罢,心里多了几分计较:
将来若是成王压倒了周家,无非是一个废帝自立;
若是周家压倒了成王,外戚坐大,更不可能还政少帝。
沈家的江山什么时候轮到姓周的指指点点?可若是让成王当了皇帝,他心里更不服。
要他效命,他也只愿意给名正言顺的小皇帝效命。
沈众默了半晌,忽然道:“你跟我家芙容长得很像。不过,你的心智谋略,倒是远甚于她,比她哥哥们还强上不少。倘若你是我的孩子,我的爵位倒是要先传与你。”
徐复祯一听他这话,便知沈众是认可了她,河东军已然是她的囊中之物。
她不由对沈众也亲近了些,顺着他的话道:“其实芙容也很聪明。”
她想起那时对付徐家的计划还是沈芙容帮她筹谋的,微微笑了一下,“不过她有将军和姨母保护着,无需用到才智谋生罢了;而我一介孤女,没有父母替我筹谋,纵使天资愚钝,也只能绞尽脑汁给自己谋一条出路。”
沈众大为纳罕,他还没见过少年得志却这么悲观的人,想了想道:“所谓福祸相依,你有今时今日这番地位,就是拿爹娘跟你换,你也未必愿意吧?”
徐复祯垂眸道:“那还是要爹娘。”
虽然她很小的时候爹娘就过世了,久远到她都记不清他们的音容。可若是能换,她肯定选爹娘。要是有爹娘在,她一定不用走那么多弯路、吃那么多苦头。
沈众干笑两声。把她当晚辈吧,又实打实拿了人家那么多好处;把她当同僚吧,有时候又是小儿女心性。他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她交流了。
他斟字酌句道:“斯人已逝,还是珍惜眼前人吧。你这孩子还是有福气的,霍参议跟你挺相配的。”
徐复祯脸色一红,忙分辩道:“昨天那是误会……”
沈众一摆手:“连长辈也瞒么?你们的事,他都跟我说了!我肯定是赞成的。他这个人有用兵之才,只是留在河东有点大材小用,回去京城又恐怕放虎归山。你可得好好笼络住他!”
徐复祯心中一喜,没料到他真的在沈众面前承认了他们的关系。
先前她还隐隐担心他会在河东跟她抢功,把沈众拉拢到成王那边去。可是如今沈众知道了他们的关系,霍巡就是再立功,那功劳也得算在她头上了吧?
她心里美滋滋的,一下子冲淡了方才的怅惘。
既然沈众知道了,那她就大大方方地要关照:“将军,那……你能不能别让他上战场?”
沈众嗤了一声:“这话你跟他讲比较合适。参议是文官,本来就不用上阵的。上一回他和伯观去截左日曜王的首级,连我也是事后才知道。”
徐复祯眼见说话这阵,外头天光已渐渐亮起来,便道:“将军,那我能不能见一见他?”
一会儿她就该启程回去了。
“四更天的时候他就先行带人去了应丘军营里,恐怕这会儿你是见不到他了。”沈众道,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他临行前说有一样东西落你这里了,请我帮他取回去。是什么东西?”
徐复祯微微一怔,他走了怎么也不来同她打一声招呼?
她心里有气,更不愿意把那只琉璃小老虎给他,只对沈众道:“请将军替我转告他:那东西我收着,他想要就全须全尾地自己回来拿!”
她话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可落在沈众耳朵里,简直是小情侣当着他隔空打情骂俏。
年轻真好啊!沈众心想。
徐复祯从雁门军营回去后,在代州府衙安排好大军的后勤事宜,待了两日便由一支军队护送着启程回了真定府。
其实她如今在真定也没什么事了,应该早些回京去的。可是徐复祯又觉得倘若万一霍巡有什么不测,她可以第一时间赶到他身边去,因此又在真定消磨了半个月。
期间前线传来捷报,朔州也被攻下,中军大营又迁到朔州去了。她见战况如此顺利,又微微放下了心。
其时已至腊月,徐复祯有一日晨起时推开窗户,望着廊下凋蔽的花树,恍然觉出自己已离京快三个月了。
京城的消息是时时有人送到她手中的,然而雪路难行,那送进来的消息都是四五日前的。朝里虽没有闹什么大动静,可看着这些过时的消息,她心里总归是不够踏实。
徐复祯当即下了决心要回京,她跟常夫人和承安郡王打过招呼,次日便回京。
腊月雪重,她的车驾足足走了七八日才回到京城。
徐复祯如今在外面开了府,一回来肯定不少宾客要登门拜访。她是最不耐烦应酬的,便没有回徐府,直接进了宫。
到了宫里已是申正时分,小皇帝正在上课。如今少师在外,每日经筵的两个时辰是由十月初到任的少傅来给小皇帝讲书。
徐复祯一问,那少傅果然是翰林院的王清昀。
甫一回宫,她来不及回寝殿歇息,便先去坤宁宫给太后请安。她这一趟回来得急,根本没有让人提前送信。
因此她往坤宁宫去的时候,那宫女才得了信,匆匆往暖阁去给太后通报。
此时坤宁宫东暖阁烧着地龙,熏着暖香,周太后倚坐在罗汉榻上,正跟文康公主和新近回京的沈芙容闲话家常。
沈芙容两年前嫁给秦凤路安抚使的长子,如今已经挽了妇人的发髻,一张冷艳的脸庞多了几分娇媚,倒是比她少女时期更加温柔了。
文康公主因为徐复祯的关系对沈芙容不冷不热,好在太后一直问东问西,因而也不见冷场。
这时宫女匆匆掀帘进来,恭声道:“禀太后娘娘,徐尚宫回来了,正往坤宁宫过来呢。”
沈芙容还未反应过来,文康公主已经噌地一下站起来:“什么!我出
去避一避。”
太后往常是最怕她们见面的,然而当着沈芙容的面,她又觉得女儿的这个反应有些丢人,便沉声道:“避什么。只要你别再闹什么事出来,哪个有闲心管你?”
文康公主被太后这么一说,面子顿时有些下不来,僵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倒是沈芙容暗自纳罕,面上又不好表露出来,只好也从绣墩上站了起来。
这会儿工夫徐复祯已经打了帘子进来。她带进来一身风雪气,倒是让屋里的三个女人心神为之一凛。
徐复祯随手脱下外袄递给宫人。她没料到会在此见到沈芙容,眼神先是亮了亮,再瞧见到文康公主,眸光又是一沉。
她之前失忆时跟太后说过想见文康公主召见便是,如今也不好出尔反尔,便收回目光,走到太后面前施了个大礼。
太后给她赐了座,又细细端详着她:“北地果然苦寒,哀家瞧着你瘦了不少,脸都尖了。”
徐复祯笑着谢过太后的关怀,挑了些河东有趣的事情说给太后听。她本来没怎么出去玩过,只在代州逛了一回城隍庙会,因此话里有好多是自己脑补出来的东西。
沈芙容听得直抿嘴笑,没有直接戳破她的话,只是笑问道:“你见着我爹娘没有?他们二老可还好?”
徐复祯答了她的话,又问她怎么突然回京过年了。
沈芙容一双秀目斜乜着她,冷哼道:“我问你,你是不是往秦凤路借了两万兵马?托你的福,你姐夫现在带着兵去河东打仗了,我自然只得回京城过年了。”
徐复祯眨眨眼笑道:“这可怪不得我。枢密院下了调令,派谁去是安抚使说了算的。许是你家那位阿翁要姐夫去建功立业,好赶紧给你封个侯夫人呢?”
沈芙容笑骂她:“听说你现在可了不得,果然嘴皮子利索得很了!”
她们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一旁的文康公主更是面色铁青,待要离开又怕引起徐复祯的注意,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
好在这时太后道:“你们姐妹俩好好在这说说话,哀家有些乏了,文康你扶哀家回去歇着。”
文康公主如蒙大赦。
倒是沈芙容有些不安,觉得方才她们自顾说话的行为有些越礼了。
徐复祯却不以为意,待太后母女离开后,她继续跟沈芙容叙别。
沈芙容纳闷道:“公主见了你怎么跟耗子见到猫似的?”
文康公主在她印象里可是天之骄女,从来只有别人讨好公主的份啊!
徐复祯漫不经心道:“公主从前骄纵惯了的,如今朝廷变了天,她也只能夹起尾巴做人。”
沈芙容暗自心惊,这个天,该不会是她表妹吧?方才连太后都对她分外礼敬。要知道周家的人从来都是眼高于顶,哪有这种小心翼翼的时候?
徐复祯对此是习以为常的了,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只是缠着沈芙容问她的近况。
沈芙容便慢慢跟她话起家常。
她去年得了一个女儿,取了个乳名叫“雪团”。这趟回京也把雪团带回了京城。因为她夫家在京城的宅子久未住人,她这一趟还是住在郡王府。
如今郡王妃正忙着给沈芮容备嫁妆,她带回来的人又多,孩子又吵,倒觉得住在郡王府有些打扰,想早点修葺好自家宅子搬回去。
徐复祯格格直笑:“‘雪团’,这名字怎么那么像狸猫的名儿?”
沈芙容瞪了她一眼,嗔道:“你有个长辈的样子么?是她祖母说贱名好养活,可我的女儿,能叫猫儿狗儿么?便折中起了个雪团。大名还要好好琢磨呢。”
徐复祯收了笑,又支着颐道:“你想搬出去的话,不如搬去我的宅子住吧?我的宅子在崇仁坊,三进的院落。平时我住宫里,那宅子平白空着,不如便宜了你。”
沈芙容闻言大喜,自然没有跟她见外,当即商议了搬迁的事宜。
两人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天,徐复祯看香漏已近酉时,便跟沈芙容告了辞。
回到乾清宫,小皇帝刚好下了学,正碰上王清昀,徐复祯便问他这两个月小皇帝的读书近况。
王清昀一一答了,徐复祯见他谈吐隽雅,条理清晰,心中颇为满意。问过了小皇帝的事,她又顺口道:“思如最近怎么样?”
王清昀垂手道:“内人一切都好。就是害喜比较严重,不太吃得下东西。”
徐复祯随口道:“宫里做的梅子姜很是开胃,又能御寒,要不要给你带点回去?”
王清昀忙摆手道:“不必了,这不合规矩。”
徐复祯气闷。宫里赏臣子一点东西不是很正常么,哪里不合规矩了?他这么避嫌,将来可怎么为她所用呀!
她又看着身旁懵懂的小皇帝叹了口气:算了,能把皇上教成材就谢天谢地了。
待到休沐日,她亲自带了一罐梅子姜出宫,遣人送去给秦思如。
沈芙容已经搬到了她的府邸,素来清寂的徐府一下子热闹起来。沈芙容亲自抱着雪团到大门迎接她。
雪团一岁了,已经能说好几句话,却还不大会走路。
徐复祯一见到她就喜欢上了,这孩子生得真如雪团一般,只有两枚清澈的大眼珠乌溜溜的,用红绦子扎着两条冲天辫,如年画娃娃般可爱。
她抱了雪团回屋,逗着玩了一会儿,水岚又过来报:“四小姐来了。”
徐复祯听说秦思如来了,又忙让请进来。
秦思如已经有五六个月的身孕,隔着冬装都能看出肚子微微隆起。她是快做母亲的人了,因此看见雪团便分外喜欢。
沈芙容从前对秦思如不屑一顾,如今两个人有了共同话题,倒是分外聊得来。徐复祯在一边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起来。
秦思如抽了空悄悄对她说道:“祯姐姐,你还记得王姑娘么?我祖母那边的表姐。”
徐复祯眼皮一跳:“她怎么了?”
“她之前不是在文康公主的逸雪阁么?好风光过一时的。”秦思如压低声音道,“后来公主失了势,她待不下去了又回了王家去。只是听说她跟家里的关系闹得很僵,你猜最近怎么着?”
秦思如卖了个关子。
“怎么着?你快说呀。”徐复祯最讨厌别人钓她胃口。
“她被她爹许给了顶头上司当续弦!”秦思如知道王今澜曾经和她有龃龉,因此有些幸灾乐祸,“那中书侍郎虽然位高权重,可都快六十岁的人了,听说最大的孙女都出嫁了。咱们好人家的姑娘,谁愿意嫁给快入土的老头子?”
徐复祯怔然,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上次在万寿行宫,王今澜找她投诚,说过一些王家的事以及对家里的抗争。
徐复祯虽然绝对不会原谅这个曾经伤害过她的人,可是也觉得王岸祥实在是太无耻了,简直是把女儿当礼物送啊!也难怪王今澜养出那种扭曲恶毒的性格。
“不过这桩亲没有做成。”秦思如又道,“听说王姑娘在雪地里躺了一天一夜,抬回去的时候发了肺热,咳了好多血出来,亲是说不成了,王家表叔把她丢到了废弃的屋子里养着,任她自生自灭去了。”
说到这里她有些唏嘘。
徐复祯却觉得心境豁然一亮。她觉得王今澜这个结局至少比嫁给那个老头子令她舒心。
王今澜如今的处境,真跟她前世不谋而合,这何尝不是一种报应呢?
她不是没想过收拾王今澜。凭她现在的能力,就是把人杀了都行。可是这一世,王今澜并没有机会伤害她,她不知道该不该这么极端地报仇;
或者在全京城的贵族面前狠狠羞辱王今澜,就像她当初折辱自己一样——可是她没有那种无聊又恶毒的兴趣。
所以她迟迟没有动手,任由王今澜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膈应她。如今老天也看不下去要为她报仇了么?
徐复祯鼻子一酸,蓦然流下两行清泪。
秦思如心想:祯姐姐真是不计前嫌,竟还为王姑娘的遭遇落泪。
不过,这件事情倒是提醒了徐复祯。
她喊来锦英,要她想办法去弄一张长兴侯那个外室谢娘子的画像过来。
她在真定府的时候,有意誊了一张从前谢妃的画像。她想对比一下看看那位谢娘子跟谢妃有无相似之处。
过了两日,锦英送来了画像。
徐复祯将那张熟宣纸展开一看,里头工笔描绘着一个姿容极美的妇人,虽然看得出年纪,却分毫不影响她的风韵神采。
只是一眼,徐复祯浑身的血便凝住了:
那斜长的眉、上挑的丹凤眼和微翘的唇角,简直跟秦萧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