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我姑母的聘礼!……
自徐复祯开始与宫外的联络后,承安郡王府也恢复了和长兴侯府的走动。
九月十五一早,郡王妃去了一趟长兴侯府,在兴和堂跟徐夫人闲话。
这个年纪的夫人闲话,无非是聊子女的婚配。
前些日子郡王妃刚给十七岁的沈芮容定了一门亲事。郡王妃娇惯子女,还想把沈芮容留两年再出阁。
徐夫人感叹道:“现在的孩子都不想成家了,像我们宗之,自从解了祯儿的婚约后,给他说亲他都不要,性子也越发冷沉,我现在都不敢跟他提说亲的事了。”
“可不是。”郡王妃附和,“我们家伯观也是,天天想着建功立业,让他回京城说门亲事,怎么都不肯回来。说起来,祯儿跟伯观一样大,你这当姑母的不替她打算打算?”
徐夫人一笑,正欲开口说话,忽然舒云从外头捧着一托盘鎏金衣匣走进来。
“夫人,方才鹤锦阁的管事送新做的冬衣来了。”
徐夫人命舒云将那匣子冬衣挂起来给她细看,又转头对郡王妃道:“马上入冬了,提前给家里的孩子们做几套冬衣。”
郡王妃闻言上前拿起一件外袍细瞧,水貂皮的内衬,玄青色的织金暗花绫布做面,触手光润轻暖。鹤锦阁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成衣坊,衣料做工都是顶尖的。
她望着那成排挂起来的数套衣袍,啧啧叹道:“这么多衣裳,得花去不少银子吧。”
徐夫人道:“就这十套花了二百多两。从前养着这一大家子还得量入为出,这两年却是阔绰了许多。”
郡王妃奇道:“这是何故?”
徐夫人压低声音对她说道:“我们祯儿有钱,她手上的铺子,每年给我送几千两的分红。”
从前老侯爷还在时长兴侯府很显赫,如今的侯爷却是个甩手掌柜,那壳子虽还风光,其实内里全靠徐夫人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好不容易出了个上进的世子,偏偏他眼里只有自己的仕途。没想到还是徐复祯这个表姑娘反哺了侯府,别看她两年不回来,其实最有情有义的就是她。
徐夫人这样想着,心里不免感慨,又对郡王妃道:“怎么,祯儿就没给你这个做干娘的送什么东西?”
徐复祯倒真没给郡王府送过什么东西。但是郡王妃知道她儿子每年从徐复祯手里拿上万两银子去养兵。
她怕说出来徐夫人心里不平衡,于是看着那排按身量分出长短的衣袍道:“你这做娘的还偏心,怎么二公子三公子一人只做了两套衣服,给你们世子做了六套?”
徐夫人笑道:“宗之出了仕,我给他做三套衣服。另外三套,却是给女婿的。”
郡王妃上前摸了摸衣摆,道:“那个姓王的姑爷?给他的话这袍子是长了些。”
徐夫人冷笑:“王家的姑爷可看不上侯府,走动都不曾,更不会收侯府的东西了。”
“那还有什么女婿?”郡王妃将侯府的女儿细想了一遍:两个姑爷在外地,肯定不是给他们的;还有一个小女儿不足十岁。难不成……
“难不成是祯儿的?”郡王妃奇道,“你给祯儿说亲了?是哪家的公子?”
徐夫人笑而不语。
她方才一时没忍住透露了一二,可是现在事情没定下来,绝对不能告诉郡王妃是谁。否则以郡王妃的交际和口风,不消三日全京城都知道了。
郡王妃笑嗔道:“你说不说?那是你哪门子女婿!是我的干女婿还差不多,凭什么瞒着我?”
徐夫人只是推脱道:“八字还没一撇呢。”
“没一撇,你给人家做衣服?”郡王妃不依不饶。
好在这时锦云进来给徐夫人解围:“夫人、夫人,徐小姐回来了,正往兴和堂过来呢!”
徐复祯已有两年多没踏足侯府了。徐夫人闻言大喜过望,连忙携着郡王妃一同迎至廊下,正见徐复祯从外头走过来。
她穿着一袭藕荷色罗裙,身量比从前高了些许,举手投足间透出来沉静闲雅,与跟以前那个总是抹着眼泪来告状的祯儿大相径庭。
徐夫人立在阶前,不由红了眼眶。
郡王妃却迎了上去,对徐复祯笑道:“祯儿,你来得正好。你姑母给你找了个夫婿,你知道不知道?”
徐复祯一愣,忙对徐夫人道:“我不嫁人的。姑母可别乱给我做媒!”
徐夫人纳闷极了,先时不是说她和霍巡两情相悦吗,怎么又不嫁了?当着郡王妃的面又不好多问,只好先带她进了屋里。
三人坐下先聊了好一会儿家常。徐复祯听说沈芮容定了亲,要给她送贺礼。
郡王妃却道:“那丫头什么都不缺。要说贺礼,干娘认真求你一件事。”
徐复祯忙道:“干娘直说就是。”
自大名府决堤一事后,她便有意走到了台前去。如今京城不少官员知道她的名字,郡王妃自然也知道徐复祯在宫里举足轻重。
“能不能请太后娘娘把你伯观哥哥调回京城来?”郡王妃殷切地说道,“不然入了冬,北狄打过来,那时再调他进京就不太好看了。”
徐复祯理解郡王妃的爱子之心。只是沈珺一心戍边卫国,未必肯回京城蹉跎光阴。
不过如今她手上正缺人可用,如果沈珺愿意回京,可以安排他进殿前司领兵;如果他不愿意回京,那就继续在河东帮她养兵,怎么样她都不亏。
她还是写信去问问沈珺的意思好了。
徐复祯于是道:“干娘放心,我会去跟太后娘娘商量。只是能不能调回来,就不是祯儿能做主的了。”
郡王妃只当她在自谦。河东军少了沈珺一个人又不是不行,调回京就是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她连连谢过徐复祯。
这时锦云又进来通报:“夫人,侯爷说一会儿过来见一见徐小姐。”
郡王妃闻言便开口告辞。
徐夫人让锦云送了郡王妃出去,又问徐复祯:“你难得回一次侯府,要不要去跟老夫人请个安?”
徐复祯干脆地说道:“不去。”
她知道王老夫人不喜欢她。从前寄人篱下没办法,今时今日还至于去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她朝徐夫人挤挤眼睛:“老夫人要是想见我,自然会跟侯爷一样来兴和堂。”
徐夫人无奈地笑,觉得徐复祯这样有点没规矩。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她开心就好。
不多时,长兴侯过来了。
冲着姑母的面子,徐复祯还是规矩地给长兴侯行了个晚辈的礼。
长兴侯年逾四十,仍是一副风姿雅重的模样,在自己府上见侄女,他竟穿戴得格外整齐,不仅戴了金冠,连玉带蹀躞双鱼袋都佩齐了。
“祯儿这趟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姑父好派马车去宫门接你。”
徐复祯微微一笑。长兴侯从前万事不理,对府里的小辈,也只在年节时口头关怀一番,何曾对她这么殷勤过?
她莫名想起那年中秋与长兴侯私会的那女人。
养外室是对当家主母极大的不敬,徐复祯有意替徐夫人撑腰,于是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回来看看姑母罢了,怎么好劳动姑父?”
长兴侯呵呵笑了两声:“姑父、姑母不都一样么!”
徐复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长兴侯又问了她一些宫里的事。
徐复祯有心要叫姑父忌惮她,于是跟他说了几句税赋改革的事,都是一些还没上过朝议的内情。
长兴侯虽然领着个闲职,然而从那几句话里便听出了她在这场改革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
他不禁脸色微变,看向徐复祯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畏。
自老侯爷故去后,长兴侯府已经退出了京城的顶级权力圈层。倘若这个在侯府长大的侄女真能决断国策,那侯府的地位岂不是要跟着水涨船高、重回巅峰了?
长兴侯兴致勃勃,正欲再同她深入探讨国事,徐复祯却不肯再多言。
长兴侯知道套近乎也要徐徐图之,于是很有眼力见地告辞了,让她跟徐夫人好好叙旧。
徐夫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冷笑了一声:“往日可从没见他这么殷勤过!”
徐复祯微凝起眉头。她这趟回来主要是想打听一下秦萧的事,可徐夫人和秦萧一直母慈子孝,她都不知怎么开口。
这番眼看着姑母跟姑父并不大和谐,难道说他们母子的罅隙是因为长兴侯?
徐复祯眼皮一跳,决定从长兴侯入手。
“姑母,”她斟字酌句地说道,“姑父在外边是不是有人?”
“谁告诉你的?”徐夫人猛然提高音调,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又若无其事地说道,“没有的事。”
徐复祯摇她的手臂:“姑母,你看到姑父方才对我的态度没有?有什么事,我能帮你出头。”
徐夫人轻咳了一声,严肃地说道:“长辈的事,你不要过问。”
徐复祯觉得姑母方才的反应有点大。姑母向来冷静从容,不该这么失态才对。
“世子知道吗?”她冷不防问道。
徐夫人眼里闪过一丝惊慌:“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在外面听说了什么?”
徐复祯双手抓住她的手臂,紧紧追问道:“姑母,你瞒了我什么?是跟世子有关吗?”
徐夫人别过头,斩钉截铁道:“宗之不知道。事关你姑父的颜面,这种事怎么好让小辈知道?你若还认我是姑母,就不要再问了。”
徐复祯才不信。跟秦萧无关的话,姑母反应那么大干什么?
她知道从徐夫人口中问不出什么来,于是揭过不提。
回去以后,她立刻命锦英去查长兴侯那个外室。
过了几天,锦英递信进宫,竟是什么也没查出来——最开始派去的那个人发了场急病死了;再派去一个人醉后不小心跌进河里头淹死了。
虽然都是意外身亡,可偏偏是调查长兴侯的节骨眼上出的事。
徐复祯吃了一惊,长兴侯这么心狠手辣?
可是转念一想,她这个姑父是个安逸享乐的主,恐怕没有那么强的反侦查意识。
下手这么干脆狠辣,瞧着倒是秦萧的作风。
可是秦萧为什么要阻止她的人查他爹?
徐复祯眉头紧锁,忽然旁边伸过来一张纸轻轻掸了一下她的鼻尖。
她回过神来,霍巡已经在她面前坐下,微笑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方才讲书的时候你都没看过我一眼。”
徐复祯可不敢跟他说在想秦萧。
她祸水东引:“我在想改革的事。”
霍巡捏了一下她的脸。“你在想怎么样让我伤脑筋吧?为了应对你上回的那个方案,我连着好几夜三更才歇下。”
徐复祯一阵心虚。虽然心疼霍巡,可她总不能因此放弃自己的立场。
她故意去抢他手中的纸:“那这是什么,你的应对策略么?”
霍巡并不遮掩,大大方方把纸递给了她。
徐复祯展开一看,竟是以他的名义写的一封举荐书,推举翰林院编修王清昀出任少傅。
“你的那位妹夫爱重名声。你和他有裙带关系,要是你直接提拔,他八成要推辞。不如从我这里写一封举荐书过去,一来我跟他没有私谊,可避亲举之嫌;二来我在翰林院有点声望,反对的声音会少一点。”
霍巡解释道。
徐复祯心中先是一暖,却又忽然迟疑:王清昀是霍巡举荐上去的话,那他不就是成王那边的人了?
霍巡仿佛看出了她的迟疑,又道:“你放心,他是我举荐上去的,为了避嫌,是绝不会跟我多有往来的。”
徐复祯这才笑逐颜开地去搂他的脖颈,在他脸上啄了一下:“你怎么那么好呢!我在朝会给你找麻烦,你还愿意帮我的忙。”
自从被可喜知道他们的关系后,她在弘德殿并不很避嫌了,倒是霍巡还有点不习惯地偏了偏脸。
他摸着徐复祯的头道:“我是真担心你。你如今在朝中玩的是驱虎吞狼,枢密使和彭相虽然听你的话,可他们并不是你的人。你也该培植些自己人了。”
徐复祯正有此意。她的利益跟周家并不一致,依靠周家不是长久之计;而彭相又太过狡猾,关键时刻老是推她出来挡枪。
所以她一直在培养自己的势力。
沈珺自不必说,她姨父管着的河东军应该也可以争取;只是京城得用的人不多,所以她才想提拔王清昀上来。而长兴侯府就不必想了,秦萧想倒戈她都不要。至于霍巡……
徐复祯抱住霍巡的手臂,将头抵在他的肩膀上,笑眯眯道:“你也是我的人对不对?你在朝里是成王的霍中丞,下了朝就是我的介陵。下了朝你得帮我办事,好不好?”
霍巡轻笑一声捏了捏她的鼻尖:“你怎么那么理所当然呢?”
因他抬手的动作,官袍的广袖微微褪后,露出里头单丝罗内衫的银线绞边窄袖。
徐复祯的眼神一凝。这颜色和样式她前些时候才在姑母的兴和堂见过。鹤锦阁的成衣是定制的,花色样式都不会撞款。
原来那日干娘说姑母给她找的夫婿就是他呀。
她立刻理直气壮地说道:“就凭你拿了我姑母的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