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Sunflower1024是谢星沉12岁发现的一颗小行星,在17岁送给了此生最爱的人。
在前世,于谢星沉而言,是一整个年少时代理想的幻灭,一生的遗憾。
那时。
谢星沉在雪城参加完赵菁十七岁那场浮华盛大的生日宴,飞回临城,依旧是段锐来接。
“听我姨说,你在她生日宴上偷偷拉了一段小提琴?”段锐问。
“伴奏而已。”谢星沉从始至终表情都很淡。
段锐是前世唯一一个见证了谢星沉全程暗恋的人,一辈子都没见谢星沉这么憋屈,这么谨小慎微过:“我还是那句话,你要真喜欢赵菁就明着追,偷偷摸摸不是个事儿。”
谢星沉仰起头,望向机场空旷的白顶,脑海中一瞬浮现出无数场景。
平安夜教室远远望着班上同学路过她的座位看到夸张的苹果草莓车厘子热闹说笑,元旦晚会隔着昏暗嘈杂幽幽深深的一眼,新年夜夜空落寞的向日葵烟花,礼堂浮浮沉沉光线中的斯坦威,假人于手送出的月光玫瑰裙和水晶鞋。
他是站在暗处的人,他喜欢她,只有黑夜知道。
最终还是回溯到,天崩地裂的那一天,他坐在台下,看着她在台上完美演奏一曲《少女的祈祷》,赢得所有人的鲜花和掌声,礼裙洁白,容颜绝世,仿佛看到了年少时心目中白天鹅的重新蜕变,再次闪耀万千,谢星沉觉得某种程度上他赢得了胜利,他可以慢慢开始追求她,当时不知,那是赵菁那一世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盛大,彻底毁灭的开始。
短短几个小时,刺耳的暗巷,触目惊心的鲜红,昏迷,警车声救护车声,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原由,世界就彻底颠倒。
他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腰腹下缠着纱布的刀伤还钝痛,皱着眉偷偷溜出病房透气,打了个电话。
一阵尖促的滑轮声,医护人员推着急救床冲过:“让让让让让让!”
急救床上的那张脸让他瞳孔骤张,思绪一片空白。
看着护士高举着的,她裹着纱布染出大片鲜红的手腕,周遭议论纷纷。
“现在的小姑娘能有多大烦恼,啧啧啧,割腕。”
电话那头的内容早已听不清,他的心在滴血,像地狱里开出的一朵花,阴鸷着双目通红,他冲出医院打了个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想弄死那些人渣。
世界开始充斥血腥和暴力,他全然丧失理智,直到……直到落成一片冰冷的雪白。
少女闭着眼躺在病床上脸庞和嘴唇透明的白,他靠在病房外走廊的灯刺眼的白,他跪在谢开昀身前窗外的日光清清白白,以及,雪城的雪。
日后回想起来,人生那几年,他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父亲,同时失去了此生最爱的女孩。
不过原来,他也没什么可失去的,因为从来不曾拥有。
眼前。
他今天送出去的那颗黯淡星,他甚至不敢让她知道是什么,只敢寄出无所谓意义的一张明信片。
少年一身西装骄矜,不可一世模样,竟眸中一酸:“再等等吧。”
“我提醒你几句。”段锐接着说,“心理阴影不是一时半会能消除的,抑郁症可能一辈子也治不好,我姨也说过,雪城那个圈子里想跟萧家联姻的不少,毕竟我小表弟以后大概率是要娶萧思南。”
谢星沉想到的却是今天生日宴上觥筹交错,赵菁水钻白裙钻石皇冠漂亮的像洋娃娃,表情也像洋娃娃,心中钝痛,摇摇头:“她现在状态很不好。”
段锐说的没错,抑郁症可能一辈子也治不好。
他看到的也没错,赵菁现在状态很不好。
几天后,谢星沉接到一个电话:“她又割腕了。”
从临城到雪城,将近一千公里,飞上五万米的高空,他无数次靠在窗弦看着外面厚厚的云层,一次比一场沉重。
好不容易捱过秋天,到了冬天,那天是平安夜,他想去看看她,又接到电话:“她今天早上从家里二楼跳下去了。”
谢星沉当时正好走到二楼拐角,打开窗往下看,寒风直往里钻,楼下白茫茫一片。
临城下了雪,雪城也下了雪。
五六米的高度,死不成,等待施救的过程会很绝望,躺在雪地里一定很冷。
谢星沉空洞洞看着,眼睛蒙上了一层雾,心好痛。
她该是有多痛苦,对这个人世多没有眷念,才会跳下去。
第二年春,赵菁出院,谢星沉一个周末飞雪城,看到赵菁在院子里打羽毛球,与萧家的弟弟妹妹相处和睦,当时天气热,她又是那个吃冰淇淋都会甜甜笑出来的女孩子,只长袖长裤严严实实,更不肯露出手腕,不妨碍兴致淋漓。
谢星沉当时以为事情会慢慢变好。
马上高考了,他可以去到他想去的任何地方,再次接近她,慢慢让她走出来,他相信时间的力量。
他打算的很好,雪城大学,心理学,其他的不重要,去他妈的理科状元,去他妈的TOP2,事实也确实很顺利。
八月底的那一晚,在日后许多年看来,是彻底改变他人生的一个节点。
赵菁去了何田田升学宴,那一晚,他终于再一次光明正大见到她了,不是偷偷摸摸,即使只有一面,足以让他心潮激荡,她除了还是骨瘦如柴,各方面状态都好了很多,这本应该是一个良好的重新开始。
也是那一晚,命运跟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将他自负天才的计划通通碾碎。
那一晚,他见到了此生最磅礴壮丽的一场流星雨,同时在火意滔天中,失去了此生最爱的人。
留下一双经年不愈的腿。
日后身边所有人都不愿回忆起那一段日子,昏天黑地,他走火入魔,丢了大半条命。
谢星沉觉得自己没疯,他很清醒。
赵菁车祸在医院躺了四个月,心跳彻底停止那一天,他也彻底倒下了。
他昏迷了好几天,才醒来,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是奶奶。
奶奶垫起枕头扶他坐起来,说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却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不然窗外的阳光为什么会这么刺眼,他皱眉:“窗帘拉上。”
奶奶什么都依他,环境总算暗下来。
他看起来与平常没什么两样,王姨送饭来就吃,奶奶讲话他就应,甚至还会自己削苹果,只是没有人敢提起赵菁。
下午,病房外来了个不速之客,他听声音也知道是谁,奶奶在走廊跟那人说了好半天话,还是放他进来。
萧方霁是来通知他的,将果篮放到床头柜上:“她明天下葬,你要不要去送她最后一程。”
少年靠坐在病床上,蓝白条纹病号服容颜清冷,指骨修长如玉,一手苹果,一手削皮刀,长长的苹果皮立时就断了,静默了几分钟,他摇摇头:“不去。”
萧方霁看着他这幅行尸走肉的样子,欲言又止,就要退出病房。
谢星沉突然发作,这辈子难有的情绪失控,红着眼将所有东西都摔了:“你们都在骗我!跟医院一起骗我!赵菁根本没有死!”
其实是清醒的,他又凶神恶煞瞪着萧方霁,那眼神像要杀人:“都是你们害的她!你们萧家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萧方霁默默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摇摇头走了。
奶奶跟着哭了一场,病房安静下来。
谢星沉再看到手中削好的苹果,立马弯腰吐了,将醒来后吃的所有食物都吐了出来,他的精神凌驾他的躯体,将他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赵菁,因为厌食症,吃不下去饭,吃进去了也会吐出来。
他毫不怀疑赵菁会这样永久惩罚他,惩罚他没有再勇敢一点,没有早点去找她,才害她死的那么惨。
然而他错了,几天后,恶心感消失,他又开始正常吃饭,然后出院。
一个阴天的下午,他去了一趟墓园。
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少女笑靥如花,他将手中的向日葵放下,蹲下身细细抚摸。
“给你带了一束向日葵,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但之前偷听到你小名叫葵葵,应该是不讨厌的。”
“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好久了,从第一天回到附中跟你当同桌起就喜欢你,或许更早,希望下辈子能亲口说给你听。”
……
“我要出国了,以后不能来看你了,愿你在那边一切都好。”
是的,柳朝音前阵子回国了,抱着他哭了一夜,说要将他带回巴黎,好好照顾他。
他是来告别的。
临走,谢星沉从怀里取出那枚玉观音,轻轻放到了向日葵旁。
没能保佑她的,他也不需要了,一并留给她,归入地下。
天空飘起细雨,墓碑和向日葵被沾湿。
谢星沉起身,撑着不太利索的双腿离去,走了很远,衣发已湿黑,回过头,看到了叼走玉观音的那只白鸟,跟幼时飞进他房间叼走他薄荷糖的白鸟很像。
蓦然想起某年某月。
他翻书包时玉观音不小心滑出来,被赵菁看到,笑他:“你是贾宝玉吗?这么大个人随身带一块玉?”
当时班上有人传他俩的八卦,赵菁平时又总爱哭,他漫不经心眉一挑:“我是贾宝玉你是什么?林黛玉?”
现在想来,后者一语成谶,果然早逝。
前者,也在不知不觉中应验,丢了玉,于是疯魔。
是在那天晚上,他看着天气不错,去了一趟西山顶。
好久没来天文台了,明天去巴黎的飞机,临走前来看一眼。
可他站在天文望远镜前一观测,内心就是一骇。
着急忙慌调试了几个小时,结果还是没有丝毫变化。
某一瞬间,他终于接受这个现实,被击碎的玻璃般踉跄到椅子上。
心中的信念轰然倒塌。
“怎么会这样?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是不是哪里出了错……”
少年自言自语着,魂不守舍走出天文台。
但其实,他内心已经坚信了那个结果。
好像就该这样,一同陨落。
是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山林,晨练的老人在山坡底下发现谢星沉的。
那天晚上在天文台到底发生了什么,致使他失足摔下山坡,只有谢星沉自己知道。
谢星沉头部重创,阎罗殿闯了几道,黑白无常没敢收,许是背负天命,许是有另一个强大的信念,在昏迷的第二个月,一个清晨,醒了过来。
那时段锐正好拎着花来看他,立马按了铃。
谢星沉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
“段锐,我观测不到那颗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