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后宫之主(二十九)
康熙和儿子们走出乾清宫,宜敏也很快起身从小厅慢慢踱步到了东暖阁,此刻东暖阁里空无一人,伺候的奴才没有得到康熙的允许,并不敢随意进入,因为这里是康熙批阅奏折的所在,多少国家机要大事都在里头放着,谁敢多瞟一眼都会被拖下去打板子,连日常打扫都是李德全亲自做的,只有康熙在的时候,才会偶尔允许奴才入内伺候。
东暖阁唯独对宜敏是完全开放的,从康熙八年入宫到现在,整整十四个年头,宜敏待在乾清宫的时间仅次于康熙,已经远远超过一个妃嫔该有的限度,所有人从一开始的惊奇不忿到现在的习以为常,甚至宜敏看书入神时,康熙突然需要召见臣子,还会特地跑到西暖阁去,免得打扰宜敏。
平日里康熙若是政务繁忙,没有闲暇入后宫的时候,都会将宜敏请到乾清宫伴驾,这间屋子里有几架到顶的书柜,上面的书籍都是宜敏一一整理并标注书签的,她和康熙喜爱的书籍有一部分重合,她日常会拿来翻看,至于她自己的爱书则主要放在钟粹宫的书房,这里只有一个小角落用来临时放置一部分,时不时就会进行置换。
对宜敏来说,这乾清宫已经熟到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地步,进东暖阁就跟自己的书房一样自在,底下的奴才也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并不觉得宜敏独自进康熙帝书房有何不对。
不过宜敏在入东暖阁前,特地抬头看了李德全一眼,然后才自顾自地走了进去。李德全很快心领神会,甩着拂尘默默地守在通往东暖阁的门厅处,他所站的位置十分巧妙,既能够看到乾清宫正殿入口处的动静,又能借着旁边的巨大立柱遮掩住自己的身形。
宜敏此时正盘腿坐在炕上,快速翻阅着康熙批复过的奏折,她可没忘记封后是必须大赦天下的,她要知道康熙借此恩赐和赦免的人员名单,各部递上来的名单很多都是例行公事,只有康熙的朱笔单独圈出来的才是需要注意的目标。
能够得到康熙另眼相待的绝对是人才,未来必然是他的心腹重臣,前世那些深受康熙信任的忠臣良将,宜敏都心中有数,今生虽然早早对这些人进行了布局和谋划,但是她有些担心这样的动作会不会引起一些不可预知的后果?
也许有些“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人物会因着她的布局,结果阴差阳错失去了这个机会,也许有些原本不曾被康熙发现的人才,今生却因为自己的插手得到了机会,从此一飞冲天。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种事,宜敏已经经历的太多了,小心驶得万年船,她一边翻看着奏折的内容,一边默默记下与记忆中有所出入的人物。她并没有火急火燎极速翻看,反而动作慢条斯理,虽然一目十行,却带着从容不迫的感觉,她看完一本就按照原来的位置原样放回去,方向角度分毫不差。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已经翻阅完近些时日来的所有奏折朱批,当她将手上最后一份奏折放下,御案上的一切和一开始完全一模一样,甚至连康熙偶尔掉落在奏折间的一根发丝都被她细心地夹了回去。
然后她起身走向书架,开始像往日里那样,挑选起自己喜欢的书籍,顺便等着康熙散步回来。康熙注重养生,每日里饭后消食,至少也要一盏茶的功夫,今日带上了几个孩子,应该会时间稍长一些,正好足够她做点小动作。
康熙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更是疑心病极重,任何一点细节上的失误,都有可能导致功亏一篑,宜敏可相信那根头发丝是康熙故意为之,也不想因疏忽大意而阴沟里翻船。
“后宫不得干政”这个铁牌立在交泰殿中,始作俑者是先帝顺治,他原本的目的是为了警告自己的母后不要再插手政事,但是效果显然不怎么好,前世太皇太后历经三朝不倒,满朝文武基本都听从其懿旨行事,直到康熙除鳌拜、平三藩之后才真正收回大权。
今生康熙登基至今二十多年,三宫六院经过多番修整,内里早已经面目全非,唯独交泰殿这块铁牌不曾被撤掉。由此可见康熙心中的想法如何了?他因为除鳌拜、平三藩的过程顺利太多,拥有了极高的威望,得以提前收回了大权,无需再看太皇太后的脸色行事,甚至以皇祖母病重为由,将其软禁在慈宁宫多年,在宫廷内外多次剪除其党羽,可见他对于后宫干政有多么的忌讳。
宜敏多年来从不会主动过问政事,若是康熙拿来问她,她便据实以答,绝不多加评价,顶多旁敲侧击引导一二,就连两个儿子的教养她都很少再插手了,顶多就是关心生活琐事,引导一些待人接物的规矩罢了。
毕竟孩子们长大了,马上就到入朝参政的年纪路,她只能为他们铺好路,让他们走得更顺畅些罢了,却没那本事替他们去争去斗,在她看来,若不是靠自己本事抢来的皇位,终有一天还是会失去,到时候结局反而更惨。
随着一连串的脚步声慢慢接近,东暖阁的门帘被李德全掀起,鱼贯走入康熙父子五人,几人一抬眼就看见坐在窗边摇椅上的宜敏,手上握着一本薄薄的书册,翻开的那面朝下搁在小腹处,她微微阖眼躺靠在椅背上,显然是看书到睡着了。
午后斑驳的阳光透过镶嵌着透明玻璃的窗棂,落在她宫装的裙角处,随着摇椅轻微的摆动,形成一格格跃动光斑,显得格外温暖宁静。看着这一幕,众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康熙转头对着儿子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挥了挥手,显然是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
承瑞和赛音察浑会心一笑,二话不说就转身离开,顺便拉走还愣在原地的两个弟弟。胤禔和胤礽顺着兄长的力道跟着走,直到离开了乾清宫两人才回过神来,面面相觑了一会,又看了看一副习以为常模样的两位兄长,最终只能默默低头,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没看到皇阿玛那瞬间柔和的面容和气息,也没看到最后皇阿玛那拎起薄被往皇额娘身上盖的一幕,在他们心里,皇阿玛一直都是威严的代名词,即使偶尔会因为他们课业出色而露出一丝笑意,却也是转瞬即逝,更别提那种满目温柔的模样了。
想到皇阿玛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想要亲自指导他们书法,结果一进书房看见那一幕就立马改变了主意,连句话都没说就把自己兄弟几个给赶了出来,难得亲近皇阿玛的机会就这么没了?
想到这里,胤禔和胤礽几乎压抑不住自心底涌上来的涩意,他们似乎有些理解后宫那些娘娘为何总是对皇额娘如此嫉恨了,就连自家额娘提到皇额娘时也总是酸溜溜的,直到如今他们体验到康熙瞬间翻脸的表现后,终于体会到了那种暴击般的对比伤害。
赛音察浑看着两个弟弟川剧变脸般的表情,忍俊不禁地拍了拍他们地肩膀,宽慰道:“你们也别想太多,皇阿玛一向如此,只要额娘在的时候,一向不怎么把其他人放在眼里,我和大哥小时候经常半夜被皇阿玛拎出额娘的寝殿,等再大一些就更过分了,直接把我们赶出了钟粹宫,背着额娘让人把阿哥所收拾出来,还骗额娘说是我们自愿的!”
说到这里赛音察浑就满脸怨气,他们钟粹宫住得好好的,谁乐意去住阿哥所那么个小破院子,加上课业越来越重,弄得他们兄弟俩每日里除了请安基本见不着额娘的面,还得帮着皇阿玛圆谎,他至今还记得额娘当初那不可置信的眼神,想想就憋屈。
承瑞闻言眼神飘忽了一下,当初之所以会搬出钟粹宫,也有他心态出问题的锅,若非额娘察觉到了并默许的话,皇阿玛大概率不敢背着额娘干这种事,除非他以后想天天睡乾清宫,不过这种事就没必要让弟弟知道了。
胤禔和胤礽看着赛音察浑,勉强自己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二哥你这是安慰还是炫耀啊?您可是十岁才从钟粹宫搬出去,这已经是很不可思议了好吗?让他们这种六岁就住进阿哥所,和底下那些一出生就养在阿哥所的弟弟情何以堪?
胤礽抹了一把脸,将难看的笑容抹掉,表情重新恢复了自然,对着赛音察浑恭敬地道:“皇阿玛和皇额娘如此恩爱是大清之福,身为儿子只有高兴,哪里会有什么想法?”说着还用手肘怼了怼旁边的胤禔。
胤禔一阵吃痛,看到赛音察浑转过来的和善眼神,顿时一个激灵,连忙点头如捣蒜,他最敬畏的就是这个二哥,他自认在骑射方面还算有几分天赋,但是面对这个相差不到一岁的二哥却完全被碾压,不要说还手之力了,根本就是望尘莫及的那种。
见状,赛音察浑满意地放松了手上的力道,这两个弟弟还算不错,至少识相乖巧,除了一见面就斗生斗死,似乎天生犯冲之外,心性都还算不错,没有被各自的额娘教坏了。
他对那些个偶遇的后宫女人可真是腻歪死了,一个个明明都嫉妒的面目全非了,还特地摆出一张伪善面孔来套近乎,真正是让人恶心坏了。
“行了,趁着今儿时辰还早,你们俩赶紧回阿哥所歇一歇,不然下午的武课可要没精神头了。”承瑞打断了赛音察浑的表演,微笑着让奴才去抬来肩舆,赶着胤禔和胤礽回阿哥所去歇晌了,平日里都是一下课就回去的,如今已经耽搁了不少时辰了,骑射方面的训练可是不容许分神的。
胤禔和胤礽闻言,立刻恭敬地行礼告辞,上了各自的肩舆,被抬着往阿哥所飞奔而去。阿哥们都是寅时末起身,卯时正就要赶到无逸斋上课,几个时辰的课业下来,再好的精神头也磨没了,就算此刻赶回阿哥所只能小睡一会也是好的,他们都没有拒绝承瑞的好意。
看着远去的肩舆,承瑞回头没好气的瞪了赛音察浑一眼:“你没事说那些琐事做甚?皇阿玛跟额娘的事何需让他们知晓?”这些弟弟一个个都长大了,加上不是同母所出,别看现在个个乖巧懂事,等将来开府参政了,指不定要生出什么别样心思?
就算他们自己一时没有这个想法,但是他们的母族呢?他们的属臣呢?这些人个个都想着飞黄腾达、从龙之功,岂能容许自己辅佐的阿哥没有上进心?不然他们的荣华富贵从何而来?
承瑞从来都不会高看人心的可怕,所以他从来都对这些弟弟一视同仁,既不清楚也不疏远,仅仅是做好一个兄长的本分罢了。他会尽可能的了解每一个弟弟的心性和特长,但是却绝少暴露自己,这些年他一直在收敛自身锋芒,没人知道他的武学造诣还要高赛音察浑一线。
他不希望跟这些弟弟靠的太近,给他们了解自己的机会,毕竟知道得越多,未来越有可能成为攻击自己的利器,除了额娘亲生的弟妹,他不会轻易对其他人付出信任,即便是皇阿玛都需要保留三份惊醒。
至于赛音察浑他倒是不担心,这个弟弟性子天性冷漠,别看平日里跟弟妹们一副义气深重、言笑晏晏的模样,实则并没有真正把谁放在心上,就连当初保清和保成两人发生冲突的时候,明明以他的身手和距离是可以及时阻止的,但是他依然冷眼旁观,即使保清差点被射瞎了眼睛也没能让他动容。
终究还是他不想把事情闹大,这才一箭射偏了保成的箭矢,本来他也以为保成是故意的,想要观察一下,看看这个异母弟弟究竟能够做到什么程度?没想到中途却被惠嫔和僖嫔打断了,最后局面竟然演变成了两个后宫嫔位之间的互殴,更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从没想过这些女人平日里总是一副雍容华贵的模样,打起架来也跟泼妇差不多。
也许是因此各自母嫔的惨状吓坏了,从那以后保清和保成倒是收敛了几分,也许是被他们的母亲耳提面命地交代过,也许是被皇阿玛的冷酷惩罚惊住了,总之,这两人此后的冲突对抗都从明面转为地下,而且还懂得控制在一定的限度内,自然也就没有引起皇阿玛的戒备和不满。
由此可见,这两个弟弟心里并不是真的傻,吃一堑长一智,至少他们已经摸到了一条底线,那就是兄弟之间可以不和,但绝不能自相残杀,这就是康熙容忍的限度。
如今两年过去了,显然他们已经大有长进,甚至懂得收买人心了,面对无逸斋的师傅们,教导骑射的谙达们,他们都在极力的表现自己,甚至还摆出不知哪里学来的礼贤下士的姿态。虽然动作还很稚嫩,甚至有些好笑,但是这是一个征兆,代表着弟弟们长大了,开始有了自己的小心思,打算拉拢属于自己的势力了。
赛音察浑面对兄长的不满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痞痞的一笑,漫不经心道:“大哥,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呢!这些事情本就是后宫里心照不宣的秘密,就算我不说,他们也会从他们的母嫔那里知道的。既如此,何不拿来用一用,看看这两个弟弟究竟是真聪明还是假把式?
如今看来,保成倒是在心机算计上更为敏锐一些,保清虽然有些小聪明,但是心眼直、脾气爆,容易被激怒失去理智。不过,保清这小子有些怕我,但我倒觉得他更对我的胃口,至少肠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
承瑞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呀,平日里说话做事少牵扯额娘,额娘如今身为皇后,万千目光都盯着她,以后怕是不能再如过去那般肆意了,行事需得一碗水端平,以免惹人非议。咱们唯一能帮助额娘的就是管好这些弟弟,不要让他们被身边的人蛊惑了,进而给额娘添些不必要的麻烦。”
赛音察浑耸了耸肩,对着承瑞挤了挤眼道:“大哥,你就不担心这些弟弟将来成了气候,跟你抢那个位置?为什么不趁着他们还小的时候压压他们?像之前保成那支箭你何必出手拦呢?叫他们两败俱伤多好啊,免得将来真的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咱们当哥哥还得下狠手管教,皇阿玛面子上可就有些过不去了啊。”
承瑞眼神顿时一利,狠狠的刮了赛音察浑一眼,沉声道:“你可真是皮痒痒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什么这个位置、那个位置的?毛都没长齐呢,就开始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他环目四顾,发现四下无人,宽阔的御道上只有兄弟二人,那些奴才不敢走御道,只能远远地走两侧的小道跟着,这才松了口气,正色道:“赛音察浑,咱们从小形影不离,若说这世上最了解我心思的,恐怕连额娘都不如你,你突然说出这些话,究竟是怎么回事?”
赛音察浑停下了脚步,侧头定定地看了承瑞一眼,眼中慢慢地带上了厉色,他不紧不慢地道:“你是我唯一的兄长,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但是唯独一件事是我无法容忍的,你应该知道吧?”
承瑞面色一变,眼神顿时飘忽了一瞬,原本强势的气息慢慢低落了下去,他看着赛音察浑那微带寒意与不解的目光,忍不住撇开头,淡淡地道:“我没有!你知道的,这世上任何人、任何事都比不上额娘重要!”
赛音察浑听了这话,眼中的厉色缓缓收敛,他转身继续走向坤宁宫,少年清澈的声线带着冷意:“有没有你自己最清楚,我为什么刚刚会提搬出钟粹宫的事?因为我们离开钟粹宫的那天,额娘哭了,唯独这件事,我绝不会原谅你!”他从小长在宜敏膝下,最是明白额娘对孩子的爱远胜过所有,不论额娘做了什么,那份母爱永远不会变,所以他无法原谅兄长令额娘伤心的作为。
赛音察浑渐行渐远,独留承瑞站在原地,他看着弟弟的背影,耳中不停回响着刚刚听到的话语,原本坚定挺拔的身形忍不住晃了晃,明亮的眸子暗淡了下来,原来自己的心思这么明显吗?连赛音察浑都看出来了,自己竟然奢望能够瞒过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