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豆腐,给我买。”……
为什么?
没有想到沈宴淮会拒绝的玄露一愣,接着几步拦到他前面,圆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势有一种不解释清楚不罢休的意味。
看着白鹤真有炸毛的趋向,沈宴淮失笑安抚:“你瞧,我手里都无处可放了……”
玄露衔了一下胸前挂的芥子。
沈宴淮沉吟片刻,又道:“买这吃食的队伍这么长,或许要等很久。”
我可以自己去排队。
玄露黑亮的眼睛在这一刻流露出无尽坚定。
沈宴淮无奈极了,“可是,刚炸出锅的豆腐滚烫,晾凉便不好吃了。”
上次从宁水镇回来后,他记着她没能吃到嘴的零食,于是在落瀑阁的厨房里做了炸豆腐。可一碗炸豆腐端上来,玄露接着就被烫得甩出去一块,无法,他便夹起一块帮忙吹了吹。可即便如此,豆腐内里也是烫的,仙鹤无法咀嚼,长喙夹碎之后又是烫得一甩,甩了一地的豆腐碎。
之后,玄露只能眼巴巴等着豆腐凉下来,但凉透的豆腐已经不好吃了,她吃过觉得不满意,所以还当沈宴淮做不好这道食物,惦念着镇子上“地道的”炸豆腐。
沈宴淮这话一说完,玄露便想起凉豆腐确实不好吃,默默地垂下脑袋。这副模样似是听进去了,但只有了解她的人知道,这是在生闷气。
沈宴淮又忍不住笑了,“其实要想吃到新鲜的炸豆腐,也很简单。”
什么?玄露好奇地看着他。
“若是……”
“劳驾,让一让让一让!”
一群青年成群结队走过,瞬间掩盖了沈宴淮的声音,玄露转头看去,只见这些人穿着各异,却明显都是修士打扮,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工具,朝着城墙下涌去。
这样大的阵仗,周围镇上的百姓却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玄露隐隐听见“伏妖堂”几个字眼,还没来得及回想有没有听过这词,就见其中有一人直直地朝他们走来。
“这位道友。”
过来的人朝沈宴淮搭话,态度友好热情,直来直往毫不遮掩,“要不要跟我们一同去除妖?”
人来人往的长街上,身边跟着仙鹤的沈宴淮一眼就能被认出是修仙之人,也不怪这人如此笃定。
沈宴淮笑问:“除什么妖?”
那人看沈宴淮脾气似乎很好,便凑上前来,展开手里那一大卷印着图画的纸张。
上面画着一只通体乌黑的四尾狐狸,绘者技艺精湛,将凶神恶煞、青面獠牙的妖狐形象展现得活灵活现。
玄露从沈宴淮背后探出脑袋,瞥见纸上的画像,再次惊了一惊。
她果然没看错,但这图画得一点都不像狐狸本狐。
不过……她如今竟然是四尾吗?
玄露想着自己去魔界后才碰到的那只三尾妖狐,她还听对方讲过自己五条尾巴的时候,但无论如何她都没想到,对方去魔界之前,竟然在人居住的镇子里被悬赏过。
“这只四尾妖狐,害人性命,据说已经祸乱了附近好几个城镇,最近又到留远镇来为非作歹。”那人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见过一样。
他顿了顿,眉眼间转而浮现出自信的神采,“不过,这次它定然跑不了了,我们伏妖堂一定会将它抓回来,给百姓们一个交待!”
像这类不够专业的民间组织,玄露记得自己和沈宴淮见过不少,他们勉勉强强有几分水准,但也只能捕捉一些普通妖兽,稍稍维护一些安宁。
但要想抓妖狐这类妖修……她更想奉劝他们保命为主。
这人却显然没有这样的意识,他看了看玄露,真心实意地感慨一句:“带仙鹤的修仙之人着实少见……敢问道友也是过来除妖的吗?”
纵然妖兽大多藏匿山林,但也有许多隐于市间,相对便衍生出许多捉妖的业务,哪个高门世家出钱请厉害的修士前来除妖,也不是没有。
沈宴淮笑着否认道:“我只是出来游历而已。”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又询问了一次是否要一起去除妖。
在他看来,四尾妖狐的确有那么一丝威胁性,去的人当然是越多越好,哪怕沈宴淮看起来太过年轻,凑个人数也不错。
只不过沈宴淮的回答终究让他失望了,少年望了一眼他的鹤,道:“我初来此地,只想先与我的鹤游玩一番,未曾想过其他事。”
那人用奇异的目光看了一眼玄露,见白鹤盯着自己,眼神像是会说话一般灵性,当即隐隐有些瘆得慌。
他丢下一句“怪哉”,转头离去,重新回归了那捉妖的队伍中。
玄露却忍不住看着沈宴淮思考。
其实提前去t见见那妖狐也不赖,对方也是沈宴淮在魔界的下属之一,说不定这次去还可以提前认识或者收服。唯一就是现在狐妖以被悬赏的状况出现,万一直接被打死就不好了。
想着想着,她就忘了买炸豆腐的事,径直跟着沈宴淮回到了客栈,看到店小二才想起来。
但总归还是晚了,玄露被自己堵了一下,只好把期待放在今天的午饭上。
午饭是客栈送上来的,听见敲门声后,玄露主动过去开门。端着餐盘的店小二被门内偌大一只鹤吓了一跳,但还是拼尽全力挤着尽职的笑:“客官,这是您的午饭。”
“多谢。”
餐盘被放到桌上,沈宴淮却发现玄露还站在门口,于是走了过去。
二楼的高度,轻易便能看见一楼大堂的景象。
玄露回头朝沈宴淮示意,这群一楼大堂来吃午饭的人,不就是不久前才见的那群捉妖修士吗?
“哦!那些是伏妖堂的人。”见沈宴淮盯着大堂看,店小二开口说道。
见沈宴淮没有了上午事不关己的态度,店小二便为他介绍了起来。原来,这伏妖堂是留远镇散修自发成立的一个组织,平日捉妖除害,护卫周围百姓安居乐业,颇受欢迎。这次,他们打算把近来潜入留远镇的狐妖抓住,不仅能打出名堂,还能拿个赏钱,两全其美。
“那妖狐,做了什么祸事?”听完店小二的话,沈宴淮又问道。
“哦!这个啊!”店小二来精神了,引得玄露也不由得聚精会神地听。
“那妖狐好像已经背负了十几条人命,但光是这个大家还不会那么害怕,毕竟哪只妖不犯杀孽呢?”店小二顿了顿,表情一凛,“主要是它杀人的手段太过残忍,杀人剖心,每个惨死的人都被发现心脏被挖去,还不知道它要挖到什么时候……都说它是为了修炼,这样挖下去,谁知会不会把整个镇子的人都……!”
玄露沉默。
其实在妖类因果报应的法则中,杀人越多也会攒越多因果,看似前期进度飞快,实则进阶突破会变难——尤其是遇见雷劫的时候,天道之怒足以一个雷将其劈得魂飞魄散。
吃人对明事理的妖来说,是最不值得的修炼手段。
何况她前世认识那狐妖,并不像店小二说的那样性情残暴,正相反,还是个十分好说话的妖。
但人总会听信他们愿意听信的部分,玄露默默瞅了店小二一眼,不过也不能说错,妖的风评,大都已经被那群只想要眼前短暂利益的小妖败坏了。
听完店小二的话,沈宴淮沉静了片刻,而后将一些碎银给予对方,微笑道:“多谢告知。”
店小二拿着赏钱欢天喜地的道谢,问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吩咐。
沈宴淮看了玄露一眼,笑道:“再加一盘炸豆腐。”
客栈的炸豆腐并不是外面小摊上香喷喷金灿灿的那种,而是一看就很普通的炸豆腐,玄露在店小二敲门时眼睛还亮了一下,待到豆腐上桌,整只鹤都明显的蔫了。
沈宴淮看着玄露的模样暗笑,鹤形的小鹤比人形的时候要更加好猜,因为任何一点表现都太明显了。
“还记得我方才说的,如何才能吃到新鲜的炸豆腐吗?”
快说,别卖关子了。
玄露盯着他,等待沈宴淮的下一句话。
少年微微笑了笑,筷子夹起一块豆腐,“自然是待你化人,便能随心所欲地吃了。”
说完,沈宴淮自己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恐怕是期待太久,已经忍不住想看小鹤现在就化人了。
可上一世,小鹤是到了魔界之后才化作的人,恐怕还要等好一段时间。
沈宴淮目光落在洒着葱碎的豆腐上,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玄露目光微闪,怔怔地像是出了神。
下午,沈宴淮小憩了一会儿,玄露则站在窗边,望着街上人来人往,想起沈宴淮的话语来。
化人……她原本的确打算下山后便化作人形,可如今沈宴淮平安无事,倒让她犹豫了。
可今天在镇子上一逛,她便知道仙鹤的形态有多不方便。
无论到哪都惹人视线不说,更重要的是,耽误她品尝美味佳肴……
玄露内心挣扎的时候,沈宴淮已经醒来了。
他恍然看见面前的白影,眨一下眼,回忆起方才短暂的梦境。
“小鹤,我竟梦到你化人了……”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还没到夜晚,他便梦到了前世的情景。
看着少年洗去脸上的倦意,隐去眼中的期许,玄露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做出了决定。
夜晚。
月明星稀,习习凉风从窗外吹入。
远处的夜市隐约传来热闹的声音,虽然已是夜晚,整个留远镇却像白天一样繁荣。
还未到入睡的时间,沈宴淮整理着床铺,刚刚煮好的热水冒着热气,一派悠然安闲的意味。
玄露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温暖的风,忍不住享受地眯起眼睛。
这大概是她离开清蕴宗后第一次在这么好的住处过夜,相比破庙,山洞,树上什么的,有桌有床的房间实在是再好不过。
回过头,沈宴淮已经收拾完毕,拿出一块绢布开始擦一擦那柄以鹤铸形的剑。
“咚咚咚。”几下敲门,是店小二送来了热水。
下山之路奔波忙碌,洗一洗身上的疲乏也好,玄露如是想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宴淮。
沈宴淮放在腰带上的手堪堪停住,笑意盎然地望向白鹤,“小鹤,难道你要在这看我沐浴吗?”
玄露一下子回过神来,漆黑的眼眸里流露出后知后觉的赧然,她加快步伐走出门外,还极为妥善地将门关好,贴着墙壁守门一样。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门被人从里面打开,玄露转过头,就瞧见沈宴淮穿好亵衣,披着外套探出头来。
“小鹤,”他笑道,“快回来。”
进屋后,她瞧着沈宴淮对待珍宝一般擦拭手中的剑,目光却不由得移到发丝不断滑落的水珠,以及被水珠沾湿的前襟之上。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叼着毛巾走了过去,盖到少年的头上。
少年抓住盖了大半张脸的毛巾,轻轻拽下来,只露出微弯的双眼,“已经快夏日了,不会着凉的。”
那也不行。玄露轻轻叫了一声。
盯着沈宴淮把头发擦干,又是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
远方的灯火终于开始灭了,从灯火通明变为星星点点,附近传来不少关窗锁门的声响,沈宴淮也走去窗边合上窗户,将微微转凉的风隔在外面。
“睡吧。”
少年吹灭烛灯,翻身躺到床上,玄露则团在一旁宽敞的木榻上,蹭了蹭柔软的被褥。
许久,过了许久,玄露才听着沈宴淮的呼吸渐渐匀长。
是睡不好吗?
她不解对方为何过了这么久才入睡,但听着还很浅眠,像是一点动静就能惊醒过来似的。
不过也没关系。
黎明的天空已经绽出了些许亮光,静谧的屋里,一道脚步声轻悄至极,无声无息地来到沈宴淮床前。
透过这微弱的光亮,隐隐能瞧见一抹浅淡亮眼的颜色,以及点墨般干净澄澈的一双眼。
玄露盯着睡梦中的少年看了半晌,最终轻轻伏在床前,百无聊赖地注视着他安然的睡颜。
雪一般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逶迤拖地,翩然的广袖也轻轻搭在上面。
玉白纤细的手指堪堪露出一截,粉白润泽的指甲却像是难以忍受漫长的静寂,在铺着柔软铺盖的床边轻轻摩挲。
当清晨的暖光映入屋内,沈宴淮缓缓睁开双眼,感叹着还从未睡得这么好过时,映入眼帘的,便是少女近在咫尺的的一张脸。
“……”
他恍惚了一瞬,下意识屏息,生怕自己触碎了这生动美好的梦境。
少女却还保持着慵懒的姿势,微微抬头,一双墨黑的眼瞳轻轻眨动,声音轻灵婉转。
“豆腐,给我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