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旧识
直到从秘境出来一段时间以后,玄露还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不真实。
没有受伤,没有被诬陷,没有震动宗内上下的真相,沈宴淮还毫发无损地站在她面前。
上一世红月秘境关闭后,沈宴淮被看守起来,清蕴宗很快传开了他有魔族血脉的消息。
那时她偷偷找到看守沈宴淮的地方,少年静静地坐在屋里,被魔物攻击的他满身狼狈,目光却澄澈坚定。
年少的沈宴淮执拗,总觉得自己问心无愧,没有做过对不起宗门的事为何要认,坚定地坐在禁闭室里等待。
但他等来的,不过是宗门的惩罚和驱逐。
二月的风还裹挟着冰冷的寒意,明明是很冷的天气,玄露却莫名地没有知觉。
她的思绪已经混乱得像一团麻线,任谁做了这么久准备,到头来却无事发生,都会有点转不过弯来。
走……还是不走啊……?
玄露看着地面的积雪,目光放空神情茫然,连沈宴淮已经走出数尺都没有注意。
“……小鹤?”
听见自己名字,玄露下意识抬头,看见面前折返回来,一脸不解的沈宴淮。
“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还是在秘境里被吓到了?”
少年关切的声音让玄露再次陷入刚才在秘境时的情景,她回忆了整个过程,完全没发现哪里出现了问题,所以得到现在的结果也很合理……?
才怪。
依照沈宴淮的体质,他应当无论如何都会被魔物伤到,或者换一种别的方式——掉下悬崖或被同门误伤。不是她看不得沈宴淮好,而是他给她的印象就是这样。
难不成改成命运的方式就是抢先除掉伤害沈宴淮的人?
这样的话……
把三大宗门灭掉,胜算有多少?
看着玄露沉思的表情,沈宴淮无端感觉她在想什么不好的事情,开口提议早些回去休息。
没想到更玄幻的事情还在后面,就在玄露准备跟着沈宴淮回落瀑阁时,一个问剑弟子跑过来道:“沈师弟,宋峰主想找你问些事情。”
来了吗?
玄露再次精神起来,难道剧情以奇怪的方式饶回来了?
她按捺住心底的那份忐忑,跟着沈宴淮来到宋峰主的剑斋。一进门,便有好几道视线朝着他们投来,玄露定睛,偌大的房间里,竟然站着宗主与四位峰主!
这下应该确定了吧?毕竟这么大的阵仗……
玄露看看四周,悄悄挪到靠近窗户的位置,准备一有不对就撞开窗户带沈宴淮逃走。
上一世沈宴淮受了宗门鞭罚才下山,浑身的伤光是愈合就用了很久,状态可谓糟糕,所以一路上才更容易添新伤。
这次,她宁可让沈宴淮以叛出宗门的名义下山,也不想看他凄惨那么久了。
如果宗门派人追捕……那也无妨,她已经打算提早变人了,帮他逃掉绰绰有余。
正沉思着,林峰主率先发话了。
“不要紧张。我们找你来,不为别的,只是想问问你在秘境深渊处遇见妖兽的事。”
林峰主微笑着,语气很是温和。
果然,先了解情况再出手么。
玄露心里一紧,看向沈宴淮。少年神色平静,即便面对所有峰主也未显露出一点紧张,这更让她担心接下来发生的事。
“弟子一定知无不言。”沈宴淮道。
峰主们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问:“你可看清,那袭击弟子的妖兽长什么样子了吗?”
果然,峰主们也意识到那是魔物了。
看着几位峰主复杂深思的表情,玄露立刻做出了判断。
沈宴淮沉思了一下,道:“那妖兽十分奇怪,突然就出现了,无形无状,浑身好似浮着一层烟雾,烟雾沾到人身上就会马上扩散……对了。”他抬眼,缓缓地说:“那烟雾,似乎是黑色的。”
要不是知道沈宴淮真的是第一次碰见魔物,玄露真会觉得他是故意的——这话简直是照着魔物描述的,充满了引导的意味。
她惊讶地看着沈宴淮,对方却低头对她笑了笑,全然不知自己刚才的话有多惊悚。
接下来,几位峰主又各自问了当时的情况,沈宴淮一一对答,将自己能想到的如实相告。
峰主们点了点头,宋峰主皱着眉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基本可以确定下来了。”
他们看向宗主,“还请宗主定夺。”
白发白须的老者终于动了,他走到沈宴淮面前,和蔼开口:“好孩子,这次着实辛苦你了。”
他们早已从其他在场的弟子口中拼凑出的真相,得知了此次是多亏沈宴淮当机立断,斩杀了魔物,否则后果难以想象。
既然如今跟本人说的也都对得上,那便不能视有功者若无睹。
宗主拍了拍沈宴淮的肩,笑呵呵道:“真是后生可畏啊。”
玄露:……这是先捧杀?
宗主转头对峰主们道:“既然如此,关于该如何奖励,便交由你们了。”
峰主们纷纷应是。
就这样,几位峰主各自与沈宴淮说了极为关切亲和的话,还说稍后便会有人上门,让他在住处稍等,不要走动。
玄露一头雾水地带着沈宴淮回了落瀑阁,在等待的期间放空自我,思索这到底是缓兵之计还是别的什么。
直到,宗门向上下发出通告,说沈宴淮在秘境中救助十余同门,沉着冷静,成功解决危险,特别奖励他许多东西。
玄露:???
未曾设想的剧情发生了。
尤其那奖励中还包括随意进出主峰藏书阁、可以将书籍带出阅览。
与所有弟子都能自由进出的观书苑不同,藏书阁本身就只有宗主、峰主与几名长老进入,弟子要想进去,不仅需要得到峰主批准,还不能将书带出来,还有时间限制。沈宴淮能得到此等特权,实在是令人艳羡。
就比如孟和听闻消息后,上门来酸了一阵,恳求沈宴淮哪天有空把《御狐策》孤本借出来给他看看。
远在问剑峰的贺逸文更是咬碎了牙,眼底妒火愈燃愈烈。
“咔哒。”茶盏放在桌上的声音清脆,唤回了贺逸文的神思,转头,徐泉一脸笑意地望着他,“贺师兄近日进度如何?快突破金丹的瓶颈了罢?”
没等贺逸文回答,他又道:“若是贺师兄你能结丹,便是继沈师兄之后第二个天才了呀!”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羡慕,“不像我,资质愚钝,如今也才筑基中期而已。”
第二,第二,他才不稀罕什么第二!
贺逸文被触怒了最敏感的神经,他接受家中补给,又在宗内刻苦勤勉,受峰主指导,凭什么屈居人下?只配那劳什子第二!?
天才唯有第一才能受万众瞩目,往后的再没有价值,这是他自幼便知道的事,如今怎么可能甘心?
贺逸文手掌攥得几乎出血,呼吸也沉重了一瞬,最终冷冷地瞥了徐泉一眼,“既然知道自己资质愚钝,还不抓紧时间修炼t?”
徐泉笑容僵了僵,又敛下目光,作出委屈的模样,“师兄说得对。”
他顿了一会儿,又道:“师兄何必着急?同年上山被收为亲传弟子的五人,除却沈师兄突破金丹,你我筑基,其他两人进度更是缓慢。”
贺逸文皱眉看着他,“嗯?”
徐泉掰手指数了两人,“星斗峰的商采月才刚筑基初期。忘忧峰的容煦更是可笑,说炼气后期都算高估了他。”
炼气一阶是最易上升的,长时间停在炼气的人,势必没什么天分。
贺逸文也没料到还有这样的人存在,“真不知这种人当初为何会被收作亲传……”这么说着,他的眉头却舒缓了许多,平心静气了一会儿,拿着剑走了出去。
徒留留在屋里的徐泉静立良久,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
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魔幻了。
玄露第一次毫无形象地把脑袋搭在石桌上,愣愣地望着天空。
一旁的沈宴淮在练剑,剑影舞动,剑刃的冷光在玄露眼底晃动,她无动于衷,直到剑尖挑起一朵飞落的桃花,晃晃悠悠地落到她的脸上。
薄软的花瓣卷着绒毛从脸颊滚到鼻子,有些发痒,玄露打了个喷嚏,甩甩脑袋直起身子,转头看见沈宴淮挽了个剑花将剑负于身后,朝她走过来。
“小鹤,你近日怎么茶不思饭不想的,难不成是有心事?”
少年端起桌上的茶杯,拿起盖子准备喝水,然而一打开,他表情愕然了一瞬,又将杯子放回了桌上,笑眯眯地看着玄露。
茶杯里,一大堆扯碎的花瓣在水中浸泡着,明显不是被风吹落进去的。
玄露心虚转头,却在下一刻反应过沈宴淮的话,凝视着他。
可不就是因为你太出乎意料,让她以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宴淮眨了眨眼,轻笑着道:“春光短暂宝贵,可不要拘泥于心中的烦恼,多多享受才是。”
玄露简直想敲敲他的脑壳,要不是他,她能这么纠结吗?
但对上沈宴淮那张无辜的脸,玄露又把气咽了回去。算了算了,毕竟他又不知道真相……
看着白鹤怨念的小表情,沈宴淮略微转头,忍不住勾起唇角。
他自是知道小鹤在烦恼什么,当初做出这个决定时,他也是犹豫了一番,最后认为现状不必平白打破,便破除了在红月秘境的危机。
他是有离开宗门的打算,但绝不是重蹈覆辙。
至于什么时候离开……沈宴淮看向仰着脑袋啄玩桃花的可爱白鹤,心道,或许多待几年也不错。
……
整个二月,玄露都过得心惊胆战。
熟知剧情威力的她很难相信沈宴淮就这么平安度过了劫难,于是白天寸步不离地跟着,夜晚也重新捡起站岗放哨的习惯。
这样属实消耗精力,玄露整只鹤都变得蔫答答的。沈宴淮看在眼里,一时间有些动摇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小鹤……”
被沈宴淮拉着梳羽的时候,玄露便把脑袋搁在他膝上,依靠着那温热的身体休憩。
叹息声中的心疼掩藏得很深,玄露听不出来,只觉得在脖子和背上按摩的手指力度适中,还可以再来点,哼哼唧唧了一声。
但当二月过了,三月也过去一半时,玄露的状态便恢复过来了。
她意识到这个节点似乎真的结束了,试探着恢复了正常作息,在临山一隅的落瀑阁继续过上白天盯鹤群监督沈宴淮修炼,夜晚和着习习凉风入睡的日子。
……
初春四月,清蕴宗又召开了新一年的问仙典仪。
清蕴宗山门之下热闹非凡,熙熙攘攘,加上这几日阳光灿烂,求仙问道的氛围比往年还要热烈,更有许多弟子约上三五好友前去围观。
在这草长莺飞的融暖之际,玄露跟着沈宴淮在御灵峰一处草叶丰茂的宝地踏青,旁边就是潺潺溪水,鹤群踩在里面鹤挤鹤挤鹤地捉小虾吃,也是别样的热闹。
席地坐在柔软的草地上,沈宴淮将带来的竹筐打开,拿出还温热着的食盒,将里面的点心一一摆在上面。
清风和畅,少年垂目的模样很是温柔,被风拂动的发丝更是衬得他眉眼清隽。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对方转过头来,朝她笑了一笑。
啊,真是比地上的花还好看。
玄露看得发起了呆,直到沈宴淮捏了块点心递到她嘴边,才回过神来。
玄露叼住糕点,在沈宴淮的注视下一口一口啃掉。暖风徐徐,就连周边嘈杂的鸟雀鸣声也变得悦耳起来,就是声音太多太杂,都让她乍一听觉得像是有人在喊……
“小九——”
玄露一愣,顿时停下动作。她不是在幻听吧?
“小九!”
那喊声越发清晰起来,莫名还十分熟悉,玄露愕然,四下寻找声音的源头。眨眼间,她的眼前飞速地掠过一个身影,接着是清晰到极点的话语:
“哎呀,你还是这么喜欢吃这种点心。”
来人又凑上前几步,语气满是亲昵和欢欣,“我走了这么久,有没有想我啊?嗯?”
“我就说小九长大后肯定漂亮,瞧我回来的正是时候,已经从鹤居出来了啊!”
“实话说,我至今也都在可惜当时你年纪未到,不然也能随我去看看天下的万水千山,见识一番别样的景致……”
来者对着玄露说了好几句,那熟稔的姿态没人不会相信他们早已相识。
直到他絮絮叨叨完毕,才像是注意到旁边的沈宴淮,转过头来,星子般漆黑的眼眸里划过些许审视,嘴角也玩味地勾起。
“这位——”
“便是你分到的新主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