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锁她入笼
烟尘雾霭弥弥散散,混乱已久的战场终于得以一时的喘息与静寂。
就在宗门众人惊讶于沈宴淮的消失时,一处偏僻的石峰背面,两抹身影依偎在一起。
本应是温情的场景,却被毫不留情的声音打破了:
“又把自己搞得这么糟,你是故意的吗?”
玄露不顾自己被按着的脑袋,强行转头看向身旁的青年。
就在她带沈宴淮离开围攻时,一些弟子看准机会朝她袭来,却尽数被沈宴淮挡下了。
由此,本应完好无损的躯体再一次变得鲜血淋漓。
玄露看着面前渗出血迹的手臂,心中一梗,气不打一处来,抬手狠狠捏了他一把。
“嘶——”沈宴淮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凑近笑道:“因为我知道小鹤会来救我。”
说到这个更气了,玄露又使劲抬了抬头,“你为什么钻进他们圈套?明明离开就是了,干嘛把自己置于危险?”
本来她是打算将灵力遍布整个战场,直到找到沈宴淮,谁成想人是找到了,却看到他被诸多宗门围攻的场面。情急只下,她顾不得多想,直接过去将人带走了。
她无法再看到沈宴淮面对那种情形,即使留有后手也不行。
玄露的目光明亮而炽热,沈宴淮被这样看着,一时答不出话来。
这更让玄露明白他是故意的,眼神蓦地变冷,表情更是凶巴巴的。
“这个……”沈宴淮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琉璃般的眸子仿若闪着水光,“他们太坏太险恶了,竟把我坑了进去,是我太粗心大意。”
装模作样。
玄露斜睨着沈宴淮,没坚持几息,便又将目光落在他的伤处,“……疼吗?”
沈宴淮喜笑颜开,“自然不疼,区区这种小伤,对我来说——”
看到玄露愈来愈冷的神情,沈宴淮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蚊子哼哼,“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呢。
玄露指尖按在伤口边缘,很快被渗出的血染红了指腹。能说出不疼,要么是真的连皮肉都未伤及分毫,要么……是早已习惯了疼痛。
联想到沈宴淮上一世毫不在意自身的行径,想也知道是哪个答案。
少女脸颊微鼓,而后轻飘飘地扫了旁边的人一眼,沈宴淮立刻了悟,作出认错姿态,顺便恬不知耻地凑近:
“小鹤,轻些。”
青年呼出的热气几乎洒至耳廓,玄露不自然地别了别脸庞,垂下视线。
“现在这么说,早干什么去了。”说归说,伤还是得给他治的,玄露放轻力气,细致柔和地将灵力贴覆上去,并不很快地催动。
沈宴淮看向她的眼神太过专注灼热,竟让她束手束脚起来。
可过了许久,那道视线都没有移开,玄露忍不住抬头,直直对上了那双眼睛。
像极了琉璃玉石的眼眸,在暗沉的光色下像是荡漾着美酒玉液,隐隐透着一点看不出所以的色彩。
被看得别扭,她不客气地按了按几欲复原的伤口,“看什么?”
谁料这一次,沈宴淮不仅没有装模作样的痛呼,反而靠得更近了一些,呼吸已然咫尺可闻。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以往都要好看,眼底像洒着碎玉星辰,露出内里无限柔和的光芒来。
“我只是觉得……死而无憾。”
吐出的话语低沉温柔,在玄露听来却像是心上高悬了利剑,她一把抓住沈宴淮,压着声音问:“什么意思?”
诚然,如今的战况蕴藏了无垠凶险,可已知前路的他们并非没有转机,只要……只要他们找到破局的机会,不让宗门有如前世一样用出法器的机会,一切都不会晚。
话虽如此,玄露心中依旧惴惴难安。
沈宴淮看了一眼自己被抓得紧紧的袖子,失笑道:“只是忽然感慨罢了,没有别的意思。”
玄露仰头,眼中流露出不信与恼怒,仿佛在怪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说这种话!?
回答她的,是沈宴淮再度靠近的身体。
他们本来就离得很近了,手臂又交握着,这么一来,玄露几乎整个人被圈进了对方怀里。
玄露一时间绷紧了身体,动作也凝止,只静静看着沈宴淮。
可沈宴淮手掌只是从后面扣着她的脑袋,像曾经还是鹤那般将她抱着,轻轻依贴,不让她逃离。
青年的面颊贴着她的发丝,气息吹得它轻轻拂动。
“小鹤……倘若,还是重蹈覆辙……”
“不许救我。”
……
本营。
当玄露与沈宴淮来到目的地的时候,这里的魔修正忙碌着为受伤的同伴上药施术,各处都是一片嘈杂。
其中最为惹眼的,当属身着杏黄衣裳的小狐狸,对方正蹦蹦跳跳的,伸手去够自己姐姐手里的零嘴,丝毫不见处于战时的紧绷。
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之理?玄露看着她,心情不由得放松了些许。
“哎,玄露姐姐?”小狐狸发现了她,甜甜叫了一声,接着就跑了过来,“你来啦!”
身为姐姐的苏檀乌无奈地叹了一声,一并走了过来。
看着小狐狸不停抖动的毛茸茸的大耳朵,玄露心痒痒的,终于没忍住摸了两把,“嗯。这边怎么样?”
耳朵享受地耷拉下去,苏檀杏眯起眼咕噜,好似根本没听见这话,但马上被苏檀乌接道:“本营没被任何人发现,生还的魔修已经全部被送到这里,魔军也已隐蔽至各处,以免白白损耗。”
大狐狸恭敬地对着他们颔首,又将目前的情况一一说明:“左护法大人方才带人巡视去了,右护法大人正在营中,嵇苍医师在后方为战士们敷药疗伤。”
玄露闻言便往后方走去,果然瞧见了正对着舆图皱眉的长弈。
看见两人到来,长弈连忙起身迎道:“尊主,玄露姑娘。”
“情况如何?可有将他们除掉的机会?”沈宴淮径直上前,看起长弈圈圈点点的图纸来。
长弈看了玄露一眼,苦笑道:“算是不相上下……甚至敌方还更胜一筹。”
沈宴淮神色未变:“我们掌握了这么多先机,竟然落得这种地步?”
闻言,长弈冒出冷汗,垂下目光道:“是属下无能。”
读过那么多书,活过那么多年,他竟也无法解答为何必胜的一局变得步步维艰。
就好像……冥冥中有什么在操控,不想让他们赢。
沈宴淮没理会长弈的请罪之言,他也毫不在意,因为他早已知道会是这种结局,准备得再多,也无法躲过天道的压制。
是的,天道。
自重生以来,沈宴淮便觉出似乎有一股推力推着他朝同样的道路前行,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最终达成的结果还是一样。就像他为了寻找小鹤还是上了清蕴宗;像他离开宗门后仍旧游历了一段时间;像他回到魔界;像他再次面对这一场战争。
在面对宗门围攻的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力量。
所以……他的结局,是死。
沈宴淮用目光不断描摹面前的图纸,这张图纸果然是拓印的玄露写画过的那份。山川河流,一草一木,所有危险与机遇都在上面,死路与生路就隐藏在其中。
生路……
他要找到那条生路。
至少这一次,小鹤可以活着。
沈宴淮全神贯注地投入在寻找上,玄露在一旁看了他一会儿,默然走开不去打扰,转头去找了嵇苍。
“魔修的体质倒是有趣,恢复能力比常人快得多,加上你的术法,现在称得上是‘完好无损’了。”
听闻玄露问起本营的详情,嵇苍还有闲心评价上一句。
看着悉心配比伤药的青年,玄露心底久违地涌现出一抹复杂,却不知说什么好。
她跟着在后面捡拾落下的药草碎,直到一截草根滚了过来,嵇苍回头来捡,两人指尖堪堪触碰,玄露才一怔,问出一直都想问的问题:“你后悔吗?”
嵇苍动作一顿,缓缓捡起草根,“后悔什么?”
“留在这里,”玄露说了几个字,忽然觉出几分无力,“你应该早些离开的。也不会像现在这样t……”
让本该活着的人卷入这场生死劫难,无论如何都不能坦然相待。
“你觉得,我不该留下?”
玄露点点头,“如今局势危急,留在这……实在不是什么好——”
“那你要跟我走了吗?”
啊?
突然这么一句把玄露打懵了,她抬头望向青年,有些不解。
很快,她反应过来,摇头认真道:“我是一定要留在这的。”
“这也是我觉得你有趣的地方。”嵇苍忽然转过头来,“自己偏要做什么,却反过来劝旁人不做什么。你究竟在意什么?”
被青年墨黑冷然的眸子注视,玄露一时哑然。
“那群宗门的人来了!”
就在空气凝滞之时,一声低呵打破了沉寂。
玄露警惕地打量四周,身体却安然地呆在原地。
为了阻拦宗门的窥视,他们特意把本营设立在深林中心。这里群峰绵延,地势险峻,洞穴颇多,不熟悉地形的人进来,是不可能找到他们的。
“有多少人?”
“看着约有十数人,恐怕只是来搜寻的。”
“自己送上门来。”有魔修起身,“我这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不可。”长弈说道,“此处安全隐秘,又能藏身多人,若是被发现,很难再找一处如此周全之处。故此,引走他们才是上上之策。”
“可是……怎么才能悄然无息地让他们离开?”
众人犯了难,若找一人出去将其引走,凡是弄出动静都会暴露,这石窟又恰好聚集的是受伤的人,比较起来,着实有些不利。
就在所有人沉思之时,玄露开口道:“幻术?”
立即感受到诸多视线的苏檀乌无奈道:“玄露姑娘说的不是我。”
苏渊玄狐,虽是众所周知不靠对视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人拖入幻境的种族,但具体能力也是有优劣之分的。像苏檀乌仅有三尾,也就只能做到小范围内的施术。
但九尾不一样。
天生九尾,便意味着天命所择,拥有令人无力抵抗的强大天赋。
将幻境覆盖整个深林乃至半个魔界,恐怕都绰绰有余。
玄露所会的杀招再凶猛,也无法将数量如此之多的修士赶尽杀绝,在这方面,幻术远远有效果得多。
苏檀杏似有所觉,抬起头望了一圈,非常有气势地拍了拍胸脯,“让我来!”
“不过……阿杏身体还未完全康健,不足以支撑太久,”苏檀乌来到苏檀杏面前,似是叮嘱又似是教导,“所以要——”
“速战速决!”
随着苏檀杏应声,众人只见这黄坨坨的小狐狸走到空处,身后团在一起的毛绒尾巴微微散开,胖乎得让人忍俊不禁。
可下一秒,这些尾巴像触手一般分散开来,扭曲着直冲灵霄。
待众人再眨眼时,却发现九尾仍蓬松地团在狐狸身后,唯有空中凝结的似虚似实的尾巴,如同看不见尽头的藤蔓像四周无限伸展蔓延。
仿佛将要充满海角天边。
一些抵御力不高的魔修就这么晃了神,陷进短暂的幻境里,就连玄露也微微有些失神,但很快,她感觉到手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覆盖住,回过神来,发觉是沈宴淮捏了捏她的指尖。
“这里便交给她们吧。”
听着耳畔低语,玄露下意识地随着沈宴淮向外走去,半晌才低头看向自己被牵着的手,一时忘了挣脱。
她又回头向里看去,苏檀乌正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嵇苍再度回到受伤的魔修之中;长弈严肃地与几个魔修说着接下来的计划;更有伤好得差不多的,按着原先的策略继续去干扰那群宗门修士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都隐匿在这片暗林后面,玄露才转动酸痛的脖子,看向走在自己前方的沈宴淮。
“上一次的最后,小鹤想的是什么?”终于,在他们来到森林边缘时,沈宴淮开了口。
玄露有些不解他问这些做什么,想了想还是道:“没想什么。”
沈宴淮失笑,回过头来,“什么也没想,怎么非要挡在我身前?”
玄露蹙起眉头,她就是什么也没想,当时的情况太紧急了,连任务都来不及联想,身体便直接飞出去了。
像是有一瞬间的火光在脑海中流窜而过,玄露微微睁大眼眸,却还是没有抓住。
沈宴淮这时却回过头去,声音深沉,“恐怕不久后历史还会重演,同样的法器,同样的利箭,或许连结局都是同样的——但我仅仅指的是我自己,小鹤,你明白吗?”
他来到了她的面前,一双眸子从未如此诚恳过,“和我方才说的一样,不要来救我。至少,可以改变你的结局。”
当时战势已经到了后半部分,魔界死伤无数,宗门同样是元气大伤,而少女只需凭着本体的速度与隐蔽,躲过对方视线,远远离开此地,便有无数生路。
沈宴淮自始至终都没有想到,会有一个人奋不顾身地挡在他身前。
那时的他已经足够好了,拥有了想要的一切,权力,地位,还有……一心对他的人。
只是这一丝暖意转瞬即逝,全然随着少女的身体渐渐冷去了。
沈宴淮不知道是他不甘的意念促就,还是天道对他的戏耍,他再一次回到了多年以前。
所以这一次,哪怕依旧要使用禁术,他也要让她活下来。
他的小鹤。
玄露半晌没有答话。
不知是不是被这种压抑的气氛感染,她开口时,声音带着细微的颤,“别想那么多,不会的,这次不会再那样了。”
玄露又说:“你这次身上的灵器还没用完,又杀了对面许多修为高的长老,再怎么样也不会比上一次更差了。”
“……是啊。”良久,沈宴淮点了头。
但他又道:“不过,还是有一个遗憾。”
玄露疑惑地看着他。
沈宴淮露出惯常的、温柔的笑意,“这时候真想得到答案啊,也算是了却了我的遗愿?”
玄露被他话里的丧气弄的皱眉,但还是问:“什么答案?”
沈宴淮露出一抹受伤的表情,“小鹤居然已经忘了吗?”
玄露最受不了他这样看自己,别过脸去,“爱说不说。”
回答她的,是沈宴淮几声愉悦的笑,脚步声渐渐靠近,她面前又出现了沈宴淮的脸庞,离得如此之近,连眼中绮丽惊艳的笔画都能看清,“我想知道,小鹤,你愿不愿意与我在一起?”
玄露不由自主地抿起了唇。
沈宴淮眼中泛开如波笑意,“又或许,小鹤什么时候才愿意给我答案?”
沉默持续了良久,久到沈宴淮以为他这一次仍然不会得到回答。
“活下来。”
忽然,少女清冷的声音响起。
他惊讶了一瞬,又见玄露拽住他的衣袖,“你活下来,我就告诉你答案。”
少女少见的赧然十分可爱,沈宴淮忍不住弯起眉眼,“好啊。”
……
与此同时,远在数里之外的地方,各宗门人已然四散在战场上。
在这短暂的被默认为休战的时刻,没有谁的表情不沉痛愤恨,他们寻找着同门的尸身,敛拾他们的残肢,也警惕着时不时蹿出来捣乱的魔物,身上无不迸溅了自己或旁人的血迹,只能用狼狈来形容。
沈宴淮的乍然消失,看似给他们修养的时机,实际上算不得什么好事,反而是他们陷入了被动,只能等待对方何时会突然出来给他们一击……
未曾瞧见现场的弟子心情皆是沉甸甸的,只能咬牙红着眼斩杀冲过来的魔物,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可随着又一名弟子触动机关倒下,周围其他人当即伫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周遭诡异的法阵太多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真是怪了,他们哪来的闲心布置这些机关法阵?”
“到底是有多少?没个头了……”
“……”
“安静!”
窃窃私语被宗门长老喊停,他刚要教导一番弟子们冷静沉稳,远方便忽然出现几点人影,像飞鸟一般掠地而来。
“可探查到了?”
看见归来的几人,宗门长老连忙上前询问。
然而在看清人数较出发前不同后,他神色一凝,反应极快地向后一躲,成功躲过了骤然袭来的剑光。
“你们疯了!?”
旁边弟子见状惊呼起来,可很快他们发现,这几个前去打探情况的弟子表情空白,目光呆滞,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们中了幻术,快躲开!”
说着,长老抬手将这几个袭击不成,又举剑欲图自刎的弟子拂倒在地,又迅速用了禁锢的术法,让其不能动弹。
众人纷纷围上前来,眼睁睁看着这几人拼命挣扎反抗,气息紊乱t,甚至嘴边溢出血迹,当即露出愤恨不已的神色,怒骂道:“该死的魔修!”
长老使法让几人昏睡过去,表情亦是肃穆,“玄狐的幻术十分精妙,若想让他们从中脱离,恐怕是极难的。”
另一长老思索道:“可我观那玄狐只有三尾,怎么催使得了如此远……”
话音一顿,两人脸色同时一变,“还有修为更高的妖狐!”
一旁清蕴宗的人听见了这番动静,纷纷走上前来,为首的宋峰主神情更是冷厉,“一只三尾玄狐就足够棘手了,若是再加上另一只,只怕是会引起更大的动乱。”
“也不知另外的玄狐是几尾,若是五尾以上……”
“可是宋峰主,既然这样,魔界为何不在一开始就派出来?”一清蕴宗弟子问。
“这便是他们的后招!”宋锐眯了眯眼,随后自言自语,“若想击碎他们的计谋,只能赶快将源头掐灭,也就是杀死那些妖狐……”
另一宗门的长老听闻,眼前一亮,“如此便好办了,只需找些擅长破解幻境的弟子前去,再带上不受幻术干扰的法器,找到那施术的狐妖只是快慢的问题。”
他把目光转到宋锐主身上,“宋峰主,听闻清蕴宗在清心护神一咒上造诣惊人,不知可否借些擅长此道的弟子前往探查?”
另一人接话:“一两个便足够了,玄狐只善迷惑,在身法上比不得弟子,只要能找到她而不受迷惑,杀了她们便是轻而易举的事。”
被问及的宋锐很是焦灼地捻了捻胡须。
三大宗门,论身法,璇玑门稍逊一筹;论心法,琉光宗又是最次;总的看来,清蕴宗的确是最适合出手的。
符合要求的弟子有是有,精锐却是千里挑一,但话又说回来,巧合的是,这样的弟子清蕴宗亦有。
只不过……
宋锐皮笑肉不笑,“我宗确有一人可担此重任,我亲传弟子陵子游,剑法是首屈一指的精妙,心法亦是无可比拟的优秀。只不过……”
“只不过?”其他人迷惑,后又理解,“此去危险重重,宋峰主舍不得弟子也是情理之中,但愿宋峰主割爱——”
“不,”宋锐抬手,“我没这么说。”
他憋着气,“只不过,我不知他跑哪去了。”
“????”
……
时间比想象中过得还要快。
短暂的停歇是为下一次更混乱预留的缓冲,但好在魔界众人修养恢复的速度比宗门更快,看起来更占优势。眼下,只需将宗门在魔殿周围留下的机巧破坏,干扰一类的活的便让魔物去做,比拖垮自身的追击要来得划算。
玄露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青年,内心暗暗叹了口气。
实际上,她也没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早知道就不这样说了。
玄露有些后悔,但又庆幸,无论如何,沈宴淮要活下来才好。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沈宴淮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怎么,小鹤是想出如何回应我了?”
“……没有。”玄露被他的厚脸皮噎住,避开视线,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按他所言回顾以往,渐渐集中于这个问题。
她对沈宴淮,到底抱着怎样的心意?
难道是喜欢吗?可她只不过是依照天道完成着任务,怎么能算呢?
若是不喜欢……想想有一天她与沈宴淮分别,此生再也不见……
玄露心底一颤。
喉咙顷刻间泛起干涩,以至于呼吸也变得不匀,她缓缓伸出手,想要拽住沈宴淮的袖角,却又胆怯地放下。
我……
“等等。”
走在前方的沈宴淮突然停下脚步,玄露撞在他身上,顾不得泛酸的鼻子,立即警戒地看向前方。
“谁?”沈宴淮冷声问。
窸窸窣窣,似是树叶拂动,但沈宴淮没有动弹,依旧道:“再不出来,你便不用出来了。”
像是感应到他的呼唤,周围的魔物不约而同地朝深林转头,在密林中潜行搜寻。
几个呼吸之后,落叶被踏碎的声音接连响起,黑暗中走出一道身影。
“啪,啪,啪。”来人鼓掌,笑说:“不愧是魔尊,这样都能发现我。”
沈宴淮亦是笑着,“是我该敬佩你,独自一人也敢来到这里。陵师兄。”
玄露瞳孔微紧,来人正是一身白衣,背负佩剑的陵子游。
只不过先前的皓然白衣早已被灰尘沾染,泥渍与尘土在上面留下印记,甚至隐隐透出一片片的红。也是,林中机关遍布,想必是吃尽了苦头才走出来的。
可是,为什么?
“我可担不起你一句师兄。”
陵子游彻底从阴影中走出,目光掠过沈宴淮,最终紧紧盯着玄露。
“陵师兄来此,不是为了与我们作对的吧?”沈宴淮往旁走了一步,挡住陵子游的视线。
“自然不是。”陵子游嗤笑一声,突然放松下来一般摊了摊手,“我只是接了探查的任务,没成想碰见你们罢了。”
沈宴淮眯了眯眼,目露怀疑。
玄露才不信陵子游说的,他这人说谎时有做小动作的习惯,她看得出来。
那……是特意来找他们的?
玄露在后面拉了沈宴淮一下,压低声音道:“我们走吧,别理他。”
陵子游大约是听见了,露出一个难过的表情,“小九就不想我吗?好不容易见一次哎。”
玄露却是拉着沈宴淮再次后退一步,目光紧紧盯着对方,“你还是快回去吧。”
陵子游笑得灿烂,“我能当做小九不想伤我吗?那可太好了。”随即,他敛了笑意,对沈宴淮道:“宗门那边可是准备了不少法器对付你,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都有,恐怕你要束手就擒了。”
“那我便拭目以待了。”沈宴淮微笑。
“不过,其中最厉害的还是焚灵箭。”陵子游像是没听懂两人话里的驱赶之意,“此箭能射出千里,快如流星,不见血不能收,他们定会将目标对准你。”
“……”玄露与沈宴淮一同看向他,只因他说得完全正确。
亲身尝过利箭穿心的玄露更是不解,这算什么……告密?通敌?
“你是什么意思?”
听见沈宴淮的话,陵子游又笑了一下,“好心告诉你们,怎么还成我的不是了?”他歪头去看玄露,“我担心我的小九,与你没什么关系。”
沈宴淮被他的用词弄得皱眉,眼中泛起冷笑,“这么说来,我还要感谢你了。”
“哎,这倒不用,只要让我领走小九就好了。”陵子游还是笑。
沈宴淮一瞬间握紧了拳头,却又在看向玄露时缓缓放松下来。
他答应过小鹤,不会杀陵子游。
“倘若我不愿意呢?”
“不愿意?那我也没办法了。”
陵子游无赖一般环臂倚到树上,“我也不能拿你们怎么样啊。”
“走吧。”玄露又一次拽了拽沈宴淮,视线却忍不住粘在陵子游身上。
如今战局已经平稳下来,正是与命运较量的关键时候,不能再徒生事端,若是此时与宗门的人突然有往来……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再待下去,会有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
但就在沈宴淮即将转身的前一刻,皮肉绽开的声音响起,陵子游闷哼出声,捂住肩处差点倒下去。
玄露心中一紧,复又将差点出口的话语咽下。
“对不住了,”沈宴淮轻飘飘地道歉,“这只是防备之策。”
“下手可真是狠啊……”陵子游抬首,看着玄露两人在自己面前走过,嘴角轻挑。他惨白的脸上汗水渗出,手掌按压出有鲜血汩汩涌出,颇有朝着周边大肆晕染开来的趋向。
不过——
“拘吾之灵,唤名玄露。”
淡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玄露脊背一悚,一股难以抵挡的力量将她瞬间束缚,顿时眼前一黑,身体好似被吸入了芥子,再也看不见外界。
“砰——!”
躯体撞击树干的声音响起,陵子游另一处肩膀也溢出同样的血红,但他像是无力反抗一般,只是垂着头颤抖。
“你做了什么!?”沈宴淮眼中凝聚起杀意,留下祸患果然是错。
“哈、哈,哈哈哈……”
这是沈宴淮才发现,陵子游的颤抖不是痛苦也不是害怕,而是笑得喘不上气,他抬起头,鲜血顺着唇角蜿蜒留下,衬得牙齿惨白。
利刃狠狠抵住陵子游的脖颈,刺破表皮很快见红,而陵子游却像什么也没感觉到,自顾自地说:“你将小九带离宗门,给了她什么?颠沛流离的生活,还是千夫所指的愤恨?你以为你对她好,事实却是让她陷入重重危机。”
沈宴淮执剑的手顿在半空。
陵子游又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这是一个精致小巧的笼状法器,t金光璀璨,只是如今布满血迹。
“这是‘锁丝笼’,你或许听过它的名字,是用来拘束灵兽神魂的宝器,凡是捕入,无使用者口令不可解。”
听着这炫耀一般的介绍,沈宴淮双目赤红,手上力度又深了一分,“放她出来。”
陵子游握着锁丝笼,无动于衷,只任颈间热血流得越发汹涌。
“这东西很有意思的一点,使用者可以随意解开它,但只要使用者身死,则无解。”
他歪了歪头,满口鲜血,笑得像挑衅。
“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