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贡院之中一切紧锣密鼓, 有条不紊。
脚步声繁密而规整,交谈声被刻意压低,无处不是备考的紧张氛围。
头一日只是熟悉考场规则, 分派场次。
第二日才是正经的考试。
洛清晏坐在屋内, 神色平静的挽袖准备笔墨,在一众人中, 倒是显得心态平和。
仿佛他今日并不是来贡院赴考, 而是来了一趟书苑准备听课。
其实近些时日, 他在家里能感觉到父亲母亲包括洛笙都有些不同寻常的紧张。
再加上前阵子父亲清查家中, 母亲时常叮嘱。
他隐约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他那天与洛笙说的话, 事实上也并非随口虚言。
若是真的有一些无法左右的事情发生, 洛清晏也不强求, 没有为官护民的机会, 总有为师育人的机会。
反倒那样的生活, 远离京城口舌是非。
或许他真的有希望……
官靴踩踏地面,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将洛清晏唤回神来。
他听见外面一阵马蹄声响, 接着是禁军侍卫开路的声音。
院内的人闻声停下来, 给赶来的监察、房官和翰林学士让路。
马蹄声笃笃,在贡院内上犹如紧密的鼓点, 摇颤人心。
院内响起沉沉命令, “监巡三层改为五层,总督两刻钟一巡视, 随机定点监察, 严防徇私舞弊。”
“是。”
齐声消散,回音阵阵, 更显威严。
院内人一时疑惑,原本三层监察就已经很严苛了, 五层那真是喝口水都要谨小慎微。
洛清晏思索片刻,到底也没当回事,正要继续磨墨,门外传来脚步声。
接着两把椅子被人送进了洛清晏房间一侧。
门口,萧楚淮与翰林学士径直走了进来,腰上挂着监察总督腰牌,坐在了洛清晏房内。
洛清晏磨墨的动作停了下,对上萧楚淮的视线。
萧楚淮没什么情绪道,“随机定点监察。”
洛清晏:“?”
洛清晏并未说话,只是迟疑了片刻才收回视线。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之前没听说萧楚淮是总督啊。
萧楚淮眉目清寒,坐在那里就带着强大的威压。
偏生他定力极强,能坐在那里半个时辰一动不动。
翰林学士甚至都要以为萧楚淮睡着了,转头对上萧楚淮视线才心有余悸的收回来。
萧楚淮还静默无声的打量着洛清晏,视线下移,落在了他腰间的香囊上。
是一个针脚细密精巧的竹叶香囊。
做工独特,与他房中锁着的那个赤莲如出一辙。
一看便知道出自谁手。
这青竹香味清淡,萧楚淮闻着心烦,但没走。
半个时辰一到,他才换了下一个房间。
洛清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而此时贡院角落里一双人影焦头烂额,“这五殿下怎么突然变成总督了?”
“原总督是太子,不知怎么的换了人。换了也就换了吧,他加到五层监察,又叫来了所有翰林学士,处处都是眼睛,两刻钟就巡一遍,他还自己盯着,咱们怎么下手?”
“你问我我问谁去,上次洛府的事情就没办好,这次再办不好,主子肯定不会再那么好说话。”
“这五个目标,总得有半数办成。”
他们针对的是包括洛清晏在内的五家子弟。
但贡院里的人活生生盯了三日,愣是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下手。
最后一日实在是没坐住。
明媚日光落进房间里,洛清晏铺展开自己桌上的纸张,正要收尾,忽然听到隔壁一声,“大胆!你身为监察,手里藏的是什么?”
“这是从他地上发现的,不关卑职的事。”
“大人冤枉,我如何敢作弊。”
“不如先将人抓起来。”
萧楚淮敲点桌案的声音从隔壁传来,“让他先写完。”
萧楚淮出来,冷声吩咐,“上一轮巡视的检查结果送来,一轮一轮查,这三日五层监察的人都没发现问题,要么是这一片区疏忽值守,没有查清他夹带东西进来,一同论罪。要么就是这五层之中,有人别有用心。”
此话一出,屋外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科举徇私舞弊是革职抄家的大罪,萧楚淮规定的这个监察频率,基本上一个赶考的有问题没发现,那这一片区五层十数个人都跑不了,或轻或重都得被问候一遍。
洛清晏收回视线,心绪平静的写完最后一段。
放笔之时,萧楚淮正带着一行人走过,洛清晏抬眼与萧楚淮扫过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但两人皆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又移开视线。
*
骄阳升起,普照在长明寺佛像脚下,将一道纤弱的人影映在澄明佛像之上。
洛笙跪得有些腿麻,睁开眼睛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母亲。
陶晗仍然虔诚又认真的为洛清晏祈福。
洛笙再度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她很真诚恳切的表明了她为洛清晏祈福的心意,但是也是真的腿麻了得起来走走,还望佛祖不要见怪。
洛笙无比虔诚的念完,慢吞吞的扶着软垫爬起来,朝着佛像拘了一礼,才挪出了大殿。
殿外日光落在身上,洛笙伸展了一下自己的筋骨,在院子里走动了片刻。
晃神间,树丛里一个黑影窜了过去。
洛笙定睛看了过去,在树丛阴翳处,看见了一只小白猫,咬着几根破草,警惕的望着她。
洛笙隐约觉得这只猫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来从哪里见过。
它一身柔软的白色毛发,有着一双蓝色异瞳,躲在日光斑点之下,像是一只落魄又孤高的小公主。
小公主怎么能吃草。
洛笙琢磨了片刻,拆下来自己腰间的荷包,倒出来一些玉米烙,放在掌心伸手过去。
小猫试探性的靠近了些,嗅了嗅她掌心的食物,又警惕的看了看她。
洛笙将手里的玉米烙放在地上,礼貌性的让开一段距离。
小猫只定定的看她一会儿,大约也是觉得没有危险,上前靠近了些,围着她转了转,最后停在了她腰间垂下来的荷包边。
洛笙见它没再抗拒,才大胆的摸了摸它的毛发,艳羡的夸赞,“你好漂亮啊。”
“你有主人吗?”洛笙愈发靠近,“好想带回家。”
不知是小猫听懂了还是如何,它朝洛笙“喵”了一声。
洛笙没懂。
小猫后撤几步,又回头“喵喵”的叫她。
洛笙隐约觉得,它是想让她跟过去,于是试探性的跟上几步。
那小猫果然又往前边走边叫她。
洛笙抬头看了一眼它示意的方向,蔓延至丛林深处。
洛笙有些犹豫,小猫干脆折返回来,咬了咬她的裙摆。
“那我只跟你走一段啊,太远了我就不去了。”
洛笙跟着它绕过大殿,走了一段距离,她赫然看见丛林中一棵高大的菩提树下,坐着那个白衣面具少年。
他在树丛遮挡之下,半边衣衫垂落,一道蜿蜒而下的伤口张狂的遍布在他肌肉虬结的肩臂之处。
鲜血染红了他半边衣袖,在他白衣映衬下,格外渗人。
洛笙倒吸一口凉气。
那少年正巧警惕的看了过来。
洛笙突然窥见外男身体,这一时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眼睛乱到无处安放。
“抱抱抱抱,抱歉。”
洛笙正欲背过身,又听见那小猫咬着她裙摆轻叫。
洛笙蹲下身,“他是你的主人,你是叫我来见他啊。”
小猫应了一声,凑到她腰间,扒拉了下她的荷包。
洛笙陡然反应过来,这个荷包里她放了些跌打损伤的药。
所以它一开始也不是在吃草,而是在找草药。
洛笙拆下荷包,拿出来里面的药瓶,还是迟疑着走上前,隔了一段距离放在了少年身边的石头上,“公公公子,这个可以止血。”
少年漆黑明锐的眸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半晌敛起视线,却叫道,“棉棉,过来。”
洛笙正疑惑着,听到脚下小猫应了一声。
顺带着将洛笙放在石块上的药瓶咬住,一同带了过去。
洛笙偷看了一眼跳到少年膝上的猫,目光触碰到了少年裸露的肩颈锁骨,与喷张结实的肌肉线条。
她不安的别开视线。
少年却开了口,“多谢姑娘,姑娘上次送的伞,在下还没有还。”
原来他记得,洛笙还以为他没认出自己来,“没关系的。”
“姑娘是哪家千金,改日我登门送还道谢。”
“真的不用还了,”洛笙心惊胆战的看了看他的伤口,“这药也不用还了,你伤好重。”
“小伤。”
“才不是小伤,”洛笙划破个手指就疼好几天,这么大个口子,“肯定很疼。”
少年笑了,悠游道,“这天底下,有人在乎的伤,疼起来才有意义。”
洛笙觉得不对,“那自己在乎不行吗,不能连自己都不心疼自己啊。”
少年停顿片刻,晦暗眸光映出她的影子。
洛笙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抿了抿唇,“那你好好养伤,我得回去了。”
她说完,转头准备走,身后突然传来少年询问声,“姑娘连帮我两回,我还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洛笙背对着他,是不太想说自己真名的,可她又不知如何拒绝,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其他的名字,她纠结了片刻。
恰巧,不远处殿外传来了陶晗的声音,“怀夕!”
洛笙匆忙的应了一声,也没再回少年的话,提起裙摆跑了回去。
只留下萧楚沉独自坐在树下,手中瓷瓶上沾染的荔枝果香再一次侵入肺腑。
怀夕,挺好听的名字。
洛笙与陶晗离开长明寺没多久。
几个黑影突然出现在萧楚沉面前,单膝跪地,“主子,贡院那边折了个人。”
萧楚沉缓慢摩挲着瓷瓶,阴鸷黑瞳扫了过去,“又折了人?”
他又问,“那办成了几个人?”
跪着的男人顿时浑身冷汗,“我们动了手的,就是因为动手被巡察发现了,才折了……”
一道利刃骤然破空而出,径直刺破了说话人的喉咙。
那人应声倒地,鲜血顺着草地流淌而出。
萧楚沉沾着满手鲜血,面不改色仍继续低问着,“我问你们办成了几个人。”
剩下的两人不敢再找借口,坦白道,“主子恕罪,没有办成。”
其中一个男人连忙解释,“本来按照原计划我们都安排好了,本来是太子总督科举,可,可后来换成了五王。”
山林阴翳之中,风声萧瑟。
一时的寂静令人心颤不已。
萧楚沉手指轻点,“哥哥最近有点清闲。”
片刻的沉默后。
“他不是有个洛家的小情人吗,叫洛笙,从扬州寻芳阁来,也是有趣。”萧楚沉再度开口,“春晴那边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