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125章
老太守的脸色更白了,瘪皱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身边的长史扶住他,本想安慰,半晌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哀声低唤了一句:“太守……”
半晌,老太守长出了口气,苦叹:“老朽在任三十余年,不想有一日,夷城竟败在了我的手中……”
宁晏礼神色淡淡,垂眸专注于棋局,好像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此景落在众人眼里,不免显出几许凄冷,叫人更加心如死灰。
“大人……”老太守被身边长史扶起,颤颤巍巍走到宁晏礼面前,躬下弯曲的腰背,伏手道:“大人赴险亲自前来,已竭力回天,帮夷城撑了这整整三日,好让城中百姓得以逃命。下官无能,只能代夷城百姓,叩谢大人厚恩——”
说着,老太守撩起袍摆,俯身屈膝,伏在了宁晏礼面前。
周围众人为之一震,宁晏礼也闻声掀眼,一旁的屠苏连忙上前,要将老人家扶起。
可正待这时,太守身后的长史也一并伏身跪了下去,叩道:“太守所言亦是下官等人所想,万请大人受吾等一拜!叩谢大人对夷城百姓厚恩!”
话音一落,城楼内夷城诸位属官皆心有所感,纷纷撩摆叩道:“叩谢大人对夷城百姓厚恩——”
宁晏礼看着众人,默然片刻,示意屠苏将老太守扶起,良久又将目光落回棋局中,淡道:“你们谢错人了。”
众人怔了怔,面面相觑,不懂他此言何意。正待这时,童让匆忙跑了进来,禀道:“大人!魏军调了两支精骑,分别从东西两侧向城南绕去,欲图合围!”
“怎么会这样……”众人闻言皆面如土色。
“魏军怎会突然绕至城南?”老太守双腿一软,六神无主道:“城中仍有百姓尚未来得及撤离,这可如何是好……”
宁晏礼却似并不意外,看着绞杀至终局的黑子,眸中闪过一抹戾色:“等了三日,他终于出手了。”
言罢,起身将手中棋子丢回棋奁,向外走去。
他将守城事宜交代给夷城诸将,走下城楼,对屠苏道:“你与鹤觞立即整顿余兵,从南出城,向西拦截魏军。”
“诺。”屠苏应道,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大人,那东边来的魏军怎么办?”
“给我留八百人即可。”宁晏礼道。
屠苏一惊:“八百人?”
宁晏礼从童让手中接过软甲佩剑,向战马走去。
屠苏连忙将他拦住,急道:“大人!魏贼一支精骑至少两万,区区八百将士即便是大人,也不可能拦他们两日啊!”
“无需两日,”宁晏礼扯过缰绳,平声道:“半日即可。”
“半日?”屠苏不懂。
“再有半日,城中百姓便可尽数撤离。”宁晏礼翻身上马。
屠苏这才明白过来,脸色登时变了,急忙张开双臂拦在马前:“大人!这如何使得?半日后城中百姓确是得以保全,但大人自己怎么办?”
战马像是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在原地不安地辍动着马蹄,宁晏礼勒紧缰绳,垂眼望向屠苏,淡道:“届时我自有办法。”
屠苏执拗地挡在马前不肯让开,急道:“敌众我寡,悬殊至此,属下怎能眼睁睁看着大人身陷于危险之中?大人若是执意,属下定要随大人同往!”
宁晏礼见他死活不肯让开,只得闭了闭眼,沉声道:“夷城之东多山路,地势陡峭,魏军骑兵并无优势。反倒是西路平原广袤,骑兵突袭如入无人之境,若拦截不住,不到半日便能直插城南。届时魏军合围,我等腹背受敌,莫说你我与这些将士,便是城中余下的百姓也保不住了。”
屠苏自知他家大人的脾性,鲜少会这般耐心向他解释什么,虽然明白其中道理,但心底更觉难受,眼圈不由得红了:“可是……”
“没什么可是。”宁晏礼道:“我既已料到那村夫的手段,便自有应对之法。你与鹤觞只需全力拦住西路敌军即可。”
提到谢辞,屠苏不禁面露愤然:“都是那村夫的奸计!眼下时间还来得及,大人请匀属下半柱香的功夫,去把那村夫找出来杀了!”
说着,他便从腰间抽出佩刀,气势冲冲带人就走。
“站住!”宁晏礼沉声道。
屠苏红着眼圈回头道:“这三日大人早该派人杀了那村夫!属下跟着大人,不怕把命折在此处!但在死之前,也要拉那奸贼才好!”
宁晏礼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可知,若那村夫一死,拓跋氏便再无顾忌,届时三十万大军合力攻城,城中百姓会作何下场?”
屠苏闻言顿住,提刀的手垂了下去。
“放心吧。”宁晏礼兜转马头,黑眸幽深,望向朝城南涌动的百姓:“不必寻他,他很快便会按捺不住了。”。
通往南城门的长街上拥挤堵塞,城中剩余百姓抓紧最后的时间,携家带口出城逃难。
今日已是第三日,城中富户有车驾马匹,奔逃得快,早已剩下不多。余下才走的,都是贪财贪物,将值钱家当里里外外搜罗一遍,塞满足足十几大车,才耽搁到此时出发。
一座漆门大宅前,老管家最后检查一眼,见家主要带的东西都装车了,才让人将大门合上锁好,准备出发南下。
正待此时,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牵着一小童突然从宅中跑出,扒开将要落锁的大门,哭喊着冲到其中一驾马车前:“郎主!求郎主带上我们母子吧!”
女子扑跪在马车旁,哭嚎凄厉,身旁的小童见母亲哭,也跟着不停哭泣。一众知道内因的家仆不敢作声,其他家眷挤在后面几驾马车里,亦垂头噤声,不忍去看。
魏人皆是蛮夷之流,一待城破,留在城中的妇女孩童会是何下场,不言而喻。
少顷,女子面前的马车窗幔掀开一角,露出一个男人戴着玉扳指的手,车中人用手背轻挥了挥,不耐烦道:“拖走!”
老管家闻言不忍,但也只能向几个家仆吩咐,将那女子和小童拉到一旁。
“求求郎主了!别抛下我们母子!”女子哭喊着,十指死死扒在马车上,拼命挣扎,指腹皮肤被木纹磨脱,生扣出数条血淋淋的抓痕:“求郎主念及往昔情谊!郎主——”
话音未落,车帘被唰地掀开,车上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极其不耐,指着一行十几驾车马,对她道:“晦气!你瞧瞧哪里还有能塞下你们的地方?”
说着,又对下人道:“快让她滚!再拦车就将她双手剁了!”
“郎主!”那女子脸色一白,然而下一刻,却见面前的男人突然瞪大了双眼,视线僵滞地直看着她的脸,少顷,从嘴里涌出了满口的血。
“……”女子愕然看着男人,大张着嘴,终于尖叫出声:“啊——”
待一众家仆回过神来,只听唰地一声,贯穿男人胸口的长剑已被拔出,男人的身体骤然歪下马车,咚地栽在地,砸起一片扬尘。
众人以为是魏军杀来,女眷的尖叫此起彼伏,家仆们慌忙逃窜,老管家瘫倒在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持剑少年,惶恐道:“你,你不是魏人,你是何——”
谁料,那少年出剑极快,老管家话未说完,便已身首异处。
其他家眷见此,连滚带爬跳下马车,四处躲逃,却被周遭瞬间围上来的死士截住。
女子看着自家郎主的尸体,惊怔瘫坐于地,直到身后有一道阴影笼罩下来,才惶然回神,转身伏跪在那人脚下。
她抬头看清来人,见对方一袭白衫如雪,舒眉朗目,垂眸看人时,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笑意,全然不似传闻中那些凶神恶煞的魏人,才将将松了口气。
女子连忙攥住那人衣襟,哭求道:“求郎君救救我们母子!妾愿做牛马,供郎君差使!”
来人微笑不语,目光从她身上掠过,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衫。他身上没有旁的配饰,仅在腰间系了一只青色香囊。
而那女子的手,方才似乎碰到了那只香囊。
素白衣衫被抓出血红的污痕。女子只觉头顶一冷,再看去,方才含笑的眉眼竟陡然生出慑人的寒意,不禁心下一惊,撒开了手。
谢辞解下香囊,反正看了看,见缎面上并未沾染血迹,目光才柔和下来,转头去看那小童。
小童畏缩地退了半步,刚想往自己母亲身后躲,便被他大手抚上头顶,温柔地揉了揉,笑道:“为何要躲?”
那小童畏惧地看着他,又回头看向自己父亲的尸体,怯声道:“是你杀了阿父吗?”
谢辞蹲下身,神色温和,露出如沐春风的笑意:“是我杀了他,但他不是你阿父。”
小童露出疑惑的神情,显然不明白他后半句话的意思。
谢辞十分耐心,温声道:“从他弃你不顾那一刻起,他便不配再做你父亲了。”
小童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你看,”谢辞转头望向被死士驱至角落的其他家眷:“你的不幸,他们皆为帮凶。”
他从袖中拿出一把短刀,递给那小童,用下巴点了点那小童父亲的尸体:“你若敢将这刀插进那人胸口,我就帮你将他们都杀了,如何?”
一旁,女子闻言一窒,见小童懵懵懂懂接过短刀,连忙将刀劈手抢下,然后将小童护在身后,惊恐地望着谢辞:“郎君饶命!我儿年纪尚幼,做不得这样的事的!”
她虽恨那男人抛下他们母子,但也不想自己儿子小小年纪被人教唆,做出泯灭人性之事。
谢辞悠悠站起身:“他命数注定要遭遇这样的人生,为何做不得?”
“郎君开恩!”那女子面色苍白,紧紧将小童挡在身后,像是犹夷片刻,突然拔出短刀,回身“噗嗤”一声扎进那男人的尸体。
男人体温尚存,温热的血溅了她与那小童一身,女子浑身颤抖不已,却不敢耽搁,连忙爬回谢辞脚下,乞求道:“郎君只要放过小儿!妾什么都愿做!”
谢辞垂眼看了她一会儿,才道:“好。”
而后拿出一只掌心大的瓷瓶,丢到她怀中,笑道:“那便将这瓶中的药抹在刀上,帮我去杀一人。”
女子用双手捧着瓷瓶,看他径自迈上她家郎主原先坐的马车,颤声问道:“……郎君,郎君要妾去杀何人?”
半晌,温朗的声音缓缓传来,却透着沁心的寒意:“将你们夷城置于水火的祸首,当朝侍中大人,宁晏礼。”
话音甫落,血光横飞,其余家眷一门二十七口,当场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