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独行的吴思妍下楼梯时遇到简纯音, 去路被拦,听见她说,“放学后灿灿在天台等你, 不管怎样都要给个交代吧。”
吴思妍抬头看向她,黑白分明的眼底辨不清情绪, 第一次直呼其名,“简纯音。”
制服下的手握紧,竭力遏制着不让自己表现出气愤不平, 想质问的话语被强压下来, 最终只说出一句, “我会去的。”
夕阳垂暮,青灰色天空被晚霞晕染成色彩瑰丽的绸缎,橘黄, 绯红,绛紫交织在一起,晚风推动浮云, 落日沦为城市背景。
圣英放学铃响起, 学生结伴走出教室, 吴思妍将课本一一收进书包,最后拿出手机打字, 消息发出时, 她起身走向天台。
联赛前夕和权灿的对话在耳边回响, 那日的天台也有瑰丽彩霞, 清风吹拂她发丝飘扬, 送来的气息是冷茶香。
她说, “吴思妍,我们都曾在这里死过一次。”
惊愕抬眸, 风也吹动她的厚重刘海,下一秒权灿莞尔轻笑,告诉她是开玩笑的。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夕阳为她镀上光晕,沉静美好到让人担心。
制服外套被脱下来搭在臂弯,黑长发丝在身后乘着自由的风飞舞着。
她声音轻淡,“因为有所猜测所以让人去调查了一下,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也没有事先通知,这一点非常抱歉。但希望你相信,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探究你的隐私。”
“从小和奶奶相依为命,靠勤奋学习以特招生身份进入圣英,日子过得不好被许多人欺负,却仍旧固执地不愿意离开,是因为妈妈在这里吗吴思妍?”
“盯着郑老师的目光太奇怪了,不是敬畏也不是亲近,是思念和孺慕。”
“那个蛋糕不是在江慕礼手里才想要的吧,因为是郑老师准备的,所以想带一块回去,告诉奶奶并没有被妈妈遗忘。”
“默默忍受那么多,被欺负,被排挤也没有向近在眼前的妈妈求助。”
吴思妍怔怔看着她,良久才找回声音,“不想打扰她现在的生活,只是这样每天都能看到就已经很满足了。也不会奢望相认,那样会被她亲自赶出圣英,现在这样就很好,默默地在她身边成长着,会因为是个听话懂事的学生偶尔得到夸赞。”
可是吴思妍,只是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愿望都没有达成,死的时候只有年迈的奶奶陪在身边,没有人知道你隐藏的秘密。
权灿闭上眼,落日余晖尽数西沉,她最后一次为上一世的自己和吴思妍惋惜。
再次睁眼,眸底冷意浮现,“我的朋友又要背叛我了,可以请你帮个忙吗?可能会有点为难,还会令你遭受非议,如果你不愿意……”
“我愿意。”话音被截断,吴思妍的声音毫不犹豫。
她郑重道,“能帮到你的事情我都可以做。”
权灿忽地笑了笑。
真心相待的人一次次令她失望,目的不纯庇护过一次的人反而义无反顾。
吴思妍,不知道为什么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总之我们不要再陷入同样的绝境了,这一次主动出击吧。
回忆里权灿说过的话清晰有力,一步步接近天台时,吴思妍在想为什么会有人在得到她的偏睐后还忍心背叛。
简纯音,不是第一次了对吗,不然怎么会让她说出那种话。
暮霭沉沉,她步上天台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熟悉背影,随着背影的主人转身,简纯音的脸露出来。
吴思妍视线下移,落在她胸前佩戴的金色胸牌上。
三年二班权灿
太荒唐可笑了。
……
零星剩着几个人的校门前,权灿从车上奔下,快步往教学楼赶去。
同样快步赶来的裴东曜拉住她手臂,神色凝重,“简纯音和吴思妍在天台。”
权灿急切的心转而慌乱起来,警惕看他,“你知道什么?”
裴东曜已经很久没从她眼中看到戒备了,真的如他所想一样是冲着她来的吗?
查到了简纯音的一些事,意识到她对权灿心思不纯,在这种时候约见吴思妍怎么看都不简单,所以匆匆赶来,却遇到了一直联系不上的她。
“这就是你一直在担心的吗?藏在心底不愿为人所知的秘密,今晚的天台会发生什么?”
挣扎迟疑在眼底闪过,裴东曜为什么会知道?
看一眼楼顶,虽然已经叮嘱过吴思妍了,可心底仍不可抑制地感到惊慌,不亲眼见证根本不会放心。
她挣开裴东曜的手,“与你无关,我会处理好的。”
“我陪你上去。”裴东曜追在她身后。
权灿回身,看着他认真说,“我感谢你能在这种时候赶来,这样就够了,接下来的路不用人陪也没人能陪我,裴东曜信我吗?”
她一句“信我吗”让裴东曜脚步停了下来,看着她转身决然走向教学楼。
一层层走上去,步子越来越急切,转角时与正下来的崔时茸相撞,草草留下一句“对不起”,脚步丝毫不停。
“喂!你这么着急干嘛!”崔时茸在身后喊。
没有回应,甚至人已经看不到影子。
“果然还是那个讨厌鬼。”崔时茸嘟囔。
下楼梯的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停下,疑惑回头去看。
行色匆匆的样子,急成那个样子是为了什么?
改了主意脚步一转,人也跟了上去。
……
吴思妍走向简纯音,第一次她的脸上露出讥讽笑意。
“你笑什么。”简纯音沉下脸。
“她的制服,胸牌,甚至发型,在你身上都格格不入。”
“装成她的样子想做什么呢,我也想问你一句,做这些时毫不愧疚吗?”
吴思妍少见情绪的眼中浮现厌恶,“像你说的那样,不管怎样都要给个交代吧。”
简纯音冷视她,“在替她抱不平质问我吗?”
“这样做的原因你不需要知道,配合我说的去做,会给你一笔足够生活的丰厚报酬,事后我会安排人送你和你的家人离开,你只需要发布一篇实名控诉权灿霸凌你的文章就可以。”
吴思妍盯着她,“如果我不愿意呢。”
“不为年迈的奶奶着想吗,不会希望她出什么意外吧。”简纯音的冷漠凉薄在这一刻不加掩饰。
通往天台的梯道里,权灿捂住崔时茸嘴巴,把她差点溢出的惊呼声截断。
崔时茸眨眼,示意自己不会发出声音了。
权灿皱眉看着突然出现的人,低声,“你来这里做什么?”
崔时茸掐着气音回她,“只许你能来吗!”
权灿不想搭理她,转头继续看着。崔时茸觑她几眼,噘嘴,“看你交的什么朋友,想方设法陷害你,之前还为了她和我过不去,现在后悔了吧。”
“落井下石的话我现在不想听,看够了就赶紧走。”
什么落井下石!明明是看她可怜才骂简纯音两句,不感激就罢了,居然还赶她走!
不知道女生之间最快建立友谊的方式就是一起蛐蛐人的时候吗,她都已经这么主动了!
真讨厌,跟她做朋友肯定要气死的!
崔时茸脑中的小人默了默,也不是吧,跟权灿做朋友好像会被保护的很好。
看简纯音就知道了,遇到权灿之前有多不起眼,成为权灿的朋友后什么时候受过委屈,就连金娜那种惯会惹是生非的人都对她恭敬客气。
所以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失去这样的朋友不会觉得遗憾吗。
她“喂”了声,继续用气音说,“校董会那天,视频是别人发给我的,是个陌生账号,我也不知道是谁,以为你真的做了那种事才会很气愤。”
别开脸掩藏愧疚神色,“后来也在找发视频的人是谁,不过一直没有头绪,是她干的吗?”
权灿摇头,如果是她做的不会还按照交代取到完整监控视频,所以至少在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异心。
天台对话声停下,权灿走出去,在简纯音惊愕的目光中拿起事先交代吴思妍摆放在暗处的手机。
“灿灿。”简纯音脸色苍白。
权灿垂眸在看直播画面,cesp账号有直播功能,得知她开播一开始就涌进来许多人,随着内容越来越令人震惊,得到消息的人也加入进来。
弹幕一条条飘过。
“天啊,简纯音在做什么!”
“她为什么装成权灿的样子?”
“不是权灿最好的朋友吗?居然威胁吴思妍抹黑权灿,事情一看就不简单。”
“简纯音居然是这样的人吗?明明在学校里看着很善良。”
“善于伪装吧,随口就能拿别人家人威胁的人真狠毒啊。”
谈论愈演愈烈时权灿关掉直播,冷声问简纯音,“现在的你也可以随意对一个人说为家人想想吗。”
“如果吴思妍不按照你说的做会怎样?仅仅只是拿家人威胁她吗,纯音,你能做到的远比我想到的更决绝对吗?”
收好手机,她抬头,走向简纯音。
“很像,我都要恍神的程度。”权灿视线落在她戴着的金色胸牌上。
衣柜密码什么时候记住的呢,那个时候起就想到早晚有一天会背叛吗。
她抬手摘下,“还是很想问一句为什么。”
简纯音眼底染上自嘲,“早就知道了吗?”
抬手揉乱精心打理的头发,辩解已经没有意义,走到这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
从决定选择权赫起就注定会对不起。
“为患得患失的野心,为虚无缥缈的安全感,带着目的接近你的人怎么会相信所谓的友情。”
“总归是我输了,要怎么赎罪呢灿灿。”
权灿看着她,端详许久,“不需要赎罪,我的绝望你也浅尝一二吧,在无尽的谩骂中自我怀疑,濒临崩溃,至少是你罪有应得。”
简纯音最后看她一眼,开始不合时宜地反思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失败的人总喜欢归结原因,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可笑。
是做权灿的朋友不满足,还是因为是权灿的朋友才一天天养大了野心,已经说不清楚。
看一眼熟悉的圣英校园,简纯音低语,“这个时候再提醒你小心程雅颂应该是多此一举了,那就再见吧灿灿,我会离开圣英的。”
简纯音的身影消失在天台,崔时茸悄声靠过来,小心看她脸色,干笑,“别,别伤心嘛!这样的人能及时发现是幸运,还好你聪明哦。”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权灿声音平淡,听不出有什么情绪起伏。
崔时茸没有安慰人的经验,第一次尝试就滑铁卢,丧巴着脸要走,还把杵在一边的吴思妍一起拉走。
吴思妍频频回头,被崔时茸拉着走到楼道后立马示意她不要发出声音,探着脑袋去看权灿。
犹豫片刻,吴思妍也学着她探出头,两颗脑袋叠在一起,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着权灿。
看到她坐在天台边沿,崔时茸差点没跳出去,被吴思妍拉住,食指竖在唇边嘘声。
崔时茸捂嘴皱眉,轻声说,“知道啦!”
漫天星辰压在头顶,权灿不觉得漂亮,没有一颗属于她,也没有一颗会照亮她。
在无人窥见的天台才展露出一丝脆弱,低喃,“纯音,我一直没有朋友的对吗。”
听到这一句,崔时茸再忍不了,冲出去叉腰,“怎么就没有了!我可比她强多了,你别老骂我蠢的话本大小姐也是很可靠的!”
觉得只有她一个人不够有说服力,把躲在楼道的吴思妍也拽出来,“这个闷嘴葫芦也可以啊!还是你亲口说过的朋友呢。”
她开始用自有的一套逻辑说服,“朋友就像男朋友一样啊,你只交一个当然患得患失,觉得被抛弃了就是自己差劲,多交几个朋友就不会有这种烦恼了。”
权灿缄默片刻,被她吵的无奈,“你怎么还没走啊。”
“虽然你很讨厌,但我还是很讲义气的,抛下伤心的朋友一个人哭鼻子这种事怎么会做!”
“你看清楚,谁哭了。”
“说完那句话不就快了,”崔时茸夹着嗓子模仿,“纯音,我一直没有朋友的对吗?”
“问她有什么用啊,不真诚的人就惩罚她永远没有朋友,现在睁大你的眼睛,有两份美好真挚的友情摆在你面前,快点过来领走!”
权灿闭了闭眼,“蠢死了,兄妹两个分半颗脑子吗。”
“做人不要太贪心啊权灿!已经很忍着你了!”崔时茸雄赳赳走过来,抱着她的胳膊架起来。
噘嘴抱怨,“天台有什么好待的,蚊子都咬我好几口了,赶紧走啦!”
权灿被崔时茸和吴思妍一左一右夹在中间,下楼梯时左边耳朵喋喋不休,右边耳朵一声不吭,算是体会了一把冰火两重天。
忍到极致她无奈叹气,“我一点也不伤心了,可以安静一会吗。”
崔时茸生气,“什么态度!”
并肩走出教学楼,黑沉夜幕繁星点点,发亮的星嵌在月亮旁边,月光清辉下,裴东曜站在远处看过来,身姿挺拔发丝沾染晨露。
看她走出来,第一时间挪动脚步想靠近,又因为看到她身边还有人而顿住。
权灿从崔时茸怀里抽出手臂,解释,“你们先回去吧,有个人要见一下。”
崔时茸不高兴,“谁啊,比我还重要?”
然后就看到权灿毫不犹豫朝裴东曜的方向跑去,脚步轻盈扑到他怀里。
裴东曜开始还有点懵,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也丝毫不避讳地张开双臂,把飞扑进怀里的人紧紧拥住。
全程目睹的崔时茸嘴巴张圆,瞪大的眼睛不可置信,偏头去向吴思妍求证,“他们!”
吴思妍好像没看见一样,平静说,“很晚了,该回家了。”
崔时茸觉得扫兴,像个发现大片瓜田的猹,看着看着又觉得有些奇怪,眼睛一亮!
“他都可以的话,我哥哥为什么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