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梁时清叹气:“是过了, 但他们想把楚家姐弟给处理掉,这是最快的办法。”
不是最好的,只是最快的, 他们甚至不想为这两人想什么主意,一上来就用最惨烈的方式,让楚家连开口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杭思潼不知道能说什么,她觉得唇亡齿寒, 有些人, 就一辈子都不该遇见。
事情在调查, 楚家姐弟暂时关押看守所,杭思潼想了两天,决定去看看他们, 先同意的是女子看守所, 楚雯蓝那边答应得很痛快。
这次见面, 杭思潼反而觉得楚雯蓝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 比之前她刚从国外回来时都好不少。
杭思潼不能理解:“你好像,并没有很愤怒。”
按照以前楚雯蓝的性格, 她应该很疯才对, 至少得跟上次在私房菜馆里那样,对着杭思潼冷嘲热讽。
楚雯蓝轻蔑一笑:“愤怒?一开始挺愤怒的,我还怀疑过,是不是梁时清偷偷给苏伊尘报信才抓住了我, 但是……杭思潼,你知道吗?我进来后, 脑子好像突然长出来了。”
仿佛梗一样的话, 让杭思潼顿时背脊发凉,她猛地看向楚雯蓝, 不敢出声。
然而楚雯蓝也没管她,只是继续说:“有些事情,回想起来,都不像是自己做的,在国外疗养院的时候,我只是模模糊糊有这个概念,但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这么想,我还以为我真疯了呢,进了看守所,反而清醒不少。”
杭思潼还是不说话,她沉默地凝视楚雯蓝,此时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楚雯蓝稍稍靠近了点,压低声音:“杭思潼,你才是最早发现的那个人,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办到的,但我这两天思来想去,最不该出现的人是梁时清,你跑去找了梁时清,为什么去找?因为你知道自己会死,你的死亡,一定是我造成的。”
“楚雯蓝,你应该进精神病院。”杭思潼意有所指地说。
可是楚雯蓝摇头:“不了,精神病院是世界定的结局,不是我的,你做得很好,是你的存在,让我想到,死亡,才是最好的结束,但是我也很好奇,那些被保下来的角色,他们的死亡是什么?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其实也是可以死亡的?”
杭思潼被楚雯蓝问住了,她也跟着摇头:“我不知道,楚雯蓝,人活着没什么不好的,人清醒,就会开始反思自己的做过的事情,你需要接受惩罚,但可以不是这种。”
楚雯蓝听完,直接往后靠在椅子上,像从前一样,露出那种高高在上的表情:“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杭思潼?我愿意跟你好好说话是因为你终于凭本事站到了我面前,但我楚雯蓝,永远不会低头。”
这是楚雯蓝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坚持着她豪门大小姐的骄傲,做坏事做得坦坦荡荡,死亡,也是自己高傲的选择。
杭思潼还没从楚雯蓝留给她的情绪中走出,又听闻楚文矜想见她。
与楚雯蓝相比,楚文矜状态看起来差很多,他的头发被剃了,露出带着痞子味的五官,脸上有些伤,估计在看守所里并不好过,他的罪名里有绑架、推倒阮梦梦导致流产的罪名,封闻聿不可能放过他。
“我没想到 ,第二个要见我的,会是你。”楚文矜先开了口,语气听起来,倒是有曾经他毕业那年求杭思潼给他补习的味道。
“就当我是兔死狐悲吧,第一个来看你的是谁?”杭思潼叹了口气,问。
楚文矜讽刺地轻呵:“还能是谁,来落井下石的卢倚彤呗,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年修得共枕眠,没想到最后跟仇人似的,这古话,也不是都说得对。”
杭思潼有些无语:“你们也算不得夫妻,只是互相找了个最合适的合作伙伴,到了要解除合同的时候闹得那么难看,自然就成仇人了。”
听完杭思潼的评价,楚文矜抬眼看她:“你说得也对,我第一个想合作的人,其实是你,如果我早知道卢倚彤愚蠢又哄不住阮梦梦,我一开始就不该转头选她。”
关于楚文矜跟卢倚彤的实际故事,杭思潼从没听他们亲口说过,都是她自己的推测。
今天可能是楚文矜心里痛苦,倒是跟杭思潼说了,那时候年轻,所有的计谋都稚嫩且一目了然,楚文矜需要一个女人让自己跟封闻聿成为连襟,只有这样,他才能永远被封闻聿庇护。
第一个被他选定的,其实本来就是卢倚彤,毕竟卢倚彤跟阮梦梦从小就玩在一起的,她们俩是真正的两小无猜真闺蜜。
不过高中时,杭思潼后来居上,楚文矜想两手抓,就都没放过,后来他想上滨城大学也是因为杭思潼跟卢倚彤都考上了,不一样的是,卢倚彤是擦着分数线靠本地户口上的,杭思潼是真拿高分进去的。
杭思潼还当了新生代表,楚文矜就想,他需要人帮他学习,同时需要联络感情,那为什么不选杭思潼呢?
那一年里,杭思潼的表现真的很令楚文矜满意,他都要劝自己喜欢上杭思潼了,反正他跟卢倚彤也没捅破窗户纸,只要他先定下不就好了?
“但是我很快又发现了问题,那就是你在圈子里的存在,远不如已经经营十几年的卢倚彤,你初来乍到,人都认不全,卢倚彤在背后找了很多人说你不要脸到处勾搭富二代,你却不会想着造谣回去,实在是太可惜了。”楚文矜语气里相当惋惜,仿佛当时杭思潼再强一点,他就会跟杭思潼在一起。
后来的事,杭思潼就都知道了,她微微点头:“无论如何,还是感谢你没公开,最后选了卢倚彤,毕竟,你这个智商,真的很难帮到我什么。”
楚文矜没有被刺激到,他很是疲惫地问杭思潼:“我答应见你,是想从你这里知道,为什么他们突然就都想我死了?我跟卢倚彤离婚,就真的那么不可饶恕?你聪明,帮我想想?”
杭思潼愣了一下,随后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都这个时候了,干嘛还要说假话骗我?至少让我知道,阮梦梦这件事,是不是仙人跳?”楚文矜追问。
“你知道当一个小弟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吗?是有用、会讨领导开心,你定位明明很清楚,为什么要在接手楚家之后飘了呢?主人不会喜欢太有自我的仆人,不是因为跟卢倚彤离婚,至于阮梦梦这件事,确实不算仙人跳。”杭思潼平静地解释。
楚文矜恍然大悟,他当是因为什么,原来就因为他挺
直了腰杆,所以弯了太久的腰杆就直接断掉了,他们如此冷血。
什么兄弟、连襟、关系好,都是施舍,不想设施的时候,只会想把乞丐都打发到天边去,如果乞丐还想跟自己讨饭,那就只能打死眼不见为净了。
这件回答让楚文矜沉默了很久,他们能见面的时间不多,楚文矜看着时间说:“阮梦梦不是仙人跳,那就是我们输了,输了好惨,原来就算带上了阮梦梦,我们也没什么胜算,有些人,凭什么生来就高高在上……”
杭思潼忍不住问他:“那你何必跳这么高?你稍微低调点,脚踏实地,楚家不就够你挥霍了吗?楚雯蓝虽然疯,可这么多年也没让你过多难的生活吧?”
楚文矜嗤笑:“杭思潼,那你为什么要往上爬?你怎么不安安分分当个小职员就算了?你都跟梁时清这样的人在一起了,有什么好说我的?”
“你没理解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往上爬也不应该荒废自己的能力,我记得我很早就跟你说过,学习学习,学到自己手里的,才是属于自己的,不然你光知道□□有什么用?”杭思潼没好气地骂回去。
“学不会,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智商与毅力,杭思潼,你觉得我废物,我也觉得你痴心妄想,这才是我们走不到一起的根本原因吧,你太矛盾了。”楚文矜长长叹息。
杭思潼是个很矛盾的人,她恶劣却有底线,人品不够好却有感情,每件事情她都选一个很抽象的角度去做,让人无法理解,她也无法理解别人为什么总要选一个对自己没那么有用的答案。
跟楚文矜话不投机,他也不想问这件事背后有没有杭思潼推波助澜,闹到今天这个地步,楚文矜甚至可以坦然接受任何结果。
但事情的发展,依旧出乎了杭思潼的意料,楚文矜在审查结果出来前,就在看守所里自杀了,经过法医判断,就是自杀,没有意外,那个时间段,甚至无人经过。
杭思潼不太相信,托了梁时清去查,这才查出来,他自杀那天,他的母亲楚夫人去看守所看过他了,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在。
根据记录,他们的对话简短,是这样的。
【楚文矜:没想到妈妈还能来看我。】
【楚夫人:你要是早点听妈妈的话,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楚文矜: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不去怪那些非要害死我的人?】
【楚夫人:因为怪他们,我们就活不下去了,所以我只能责怪你,文矜,经过楚家决定,要放弃你了。】
【楚文矜:我知道,随便吧,反正封闻聿不会想让我活的。】
【楚夫人:还有,你妹妹出生了,在你被捕那天。】
此后记录里是长时间的沉默,显然母子都对这个结果有些无法接受,楚文矜被捕,那个替代楚文矜的孩子就出生了,多讽刺。
是个女孩儿,顺带连楚雯蓝的性别都替代了。
记录的最后,楚文矜问:“妈,我好累啊。”
楚夫人没有回答,探视结束,根据警方的调查,认为楚文矜在见过自己的母亲后,心灰意冷,等不到证据与审判,就先一步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梁时清说,楚文矜是用自己的裤子挂在水龙头上,把自己吊死的,他只要站起来就能活,或者,有人路过就能救下他,但他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无人知道,就这么吊死了。
杭思潼听闻这个消息后甚至产生了迷茫,那个最先把她踩到泥里的人死掉了,自杀,她以为,楚文矜的脸皮这么厚,会是笑到最后的人,可他就那么吊死了自己。
见杭思潼情绪不好,梁时清抱住她:“这是他的选择,你不要多想,其实楚家姐弟真想活,努努力,他们还是有办法的,大不了求你,你或许就心软了,但是,他们估计在这个世界也很累吧。”
累吗?
杭思潼不知道,她无法推测楚文矜在死亡之前想什么,是这难熬的二十几年,还是希望来世能堂堂正正地当个人?
又是新年,首都跟滨城都乱成一锅粥了,加上楚文矜死亡的事,梁时清看杭思潼心情不好,早早把她带回荆城的山顶别院,他们年轻人还是自己住,需要跟梁奶奶问好,就从庄园出发,还近一点。
除夕梁奶奶要回港城,问梁时清和杭思潼要不要过去,孙媳妇儿总是要去拜一拜祖宗的。
梁时清却说:“跳过爸妈回去好像不太好,跟无媒苟合似的,我找找我爸去哪了,把他抓回来,然后选个黄道吉日再一起过去正式见面吧。”
听梁时清这么说,梁奶奶觉得在理,杭思潼的第一次见面绝对不能含糊,港城那边的老家族风气比荆城还严重,杭思潼要是独身过去的,怕是少不了被为难,即使他们不怕,也不想杭思潼听见那些难听话。
于是梁奶奶说:“港城的事不着急,但等我回来,十五的时候,我就带你们去看看老头子,那个也是重要的,阿清你记得去联系你的叔公伯公姑婆,是大日子,也是见媳妇儿,不能随便。”
梁时清一一应下,这才送走梁奶奶。
于是除夕的时候,依旧是杭思潼跟梁时清一起过,林松玉这些朋友都没空,还得杭思潼跟梁时清做了点手工吃的去送他们,省得他们被亲戚围殴无法脱身。
然而当亲戚们知道梁时清是带女朋友来串门送礼,更不能脱身了,直接进化催婚。
过年那天杭思潼忽然想吃粽子,非要去买材料做,说是刷到了隔壁省过年的习俗就是要煮粽子的,不是端午节吃粽子,杭思潼就觉得新奇,拉着梁时清去集市上人挤人买这奇怪的材料。
好不容易买回来,杭思潼正在收拾,梁时清却收到了消息。
除夕好日子,阮梦梦也醒来了,但是,她失忆了。
梁时清跟杭思潼说:“具体情况不太清楚,说是还在检查,但封闻聿很高兴,给很多人都发了红包,说是妻子终于醒来,是人生之幸。”
“失忆?这么狗血吗?”杭思潼震惊,怎么流产而已,还整上失忆了?
这件事不太好打听,毕竟阮梦梦没出院,医疗记录也不是隔着上千公里说查就能查的。
转眼就是十五,梁奶奶提前回来,带着杭思潼交代了去见梁家老爷子的流程,其实现在都减轻很多了,只是该有的都要有,比如说媳妇儿改口问好,以及跟梁时清跪着给坟墓敬茶,说明就是通知到老爷子了。
一切顺利,梁奶奶很满意,回程的时候抓着杭思潼的手问她喜欢什么样的订婚戒指,还有,三书六聘也该准备起来了。
杭思潼不是很懂,直接说:“我喜欢奶奶挑的,您上回送的东西我戴出去都特别好看,大家都夸我,很难得诶!”
梁奶奶被哄得笑眯了眼,她抬手摸摸杭思潼的脸,意味深长道:“潼潼长得漂亮,但是这种漂亮,是要用最富贵的东西养起来 ,稍微差一点,味道就不对了,国色天香就该配牡丹,换了别的花,感觉就不对。”
一句话,道出本质。
看杭思潼没那个心思,于是还由梁奶奶准备一切,梁时清从旁策划,当陷入纠结的时候就去问杭思潼的意见,但杭思潼的意见偶尔实在抽象。
比如梁时清问她陶瓷婚偶是选两人叩拜作揖还是选比心的,杭思潼正在看剧,突然来一句:“为什么不能是我叉腰站着,你四脚着地伸着舌头想去舔?就像这个表情包。”
梁时清一脸问号,他去搜了一下,才发现那个表情包很多人用,还都是可爱的二次元角色,顿时明白是杭思潼喜欢某个角色,以至于爱屋及乌想用让他用这个姿势。
不过他尝试去问设计师能不能这么干,被骂回来了,两人只能老老实实选最简单的拥抱比心。
差不多杭思潼开学前两天,关于阮梦梦的消息终于齐全了,梁时清从顾君珏那边问的。
阮梦梦流产确实不是很大的问题,问题是封闻聿认为她心理有问题,请了心理医生,用了点特殊手段,让她对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产生模糊印象。
也就是说,封闻聿本意是想降低阮梦梦的痛苦,这个过程需要长时间的催眠与休息,对外就宣称阮梦梦没醒。
但阮梦梦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被心理医生唤醒后,反而忘记了不少事情,只保留了自己开心的日子,她还问封闻聿,卢倚彤跟杭思潼去哪里了,为什么她生病了,她们不来看她。
封闻聿被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找心理医生连夜寻找问题,最后检查结果是,阮梦梦可能此前觉得太痛苦里,所以在接受心理医生暗示之后,大脑
启动保护机制,反而把那些难过的东西全忘记了。
怕阮梦梦再次受刺激,封闻聿连夜把卢倚彤一家都送到了国外,让他们一辈子都别回来,也给了不少钱。
而杭思潼他送不走,只能来求杭思潼。
封闻聿难得跟杭思潼低头,他说:“就当是帮帮梦梦,你去演一场戏,演完,以后梦梦应该就不会出滨城了。”
杭思潼没好也没说不好:“你打算,让她一辈子就这样吗?阮梦梦闹出这样的事情来,应该是希望你能学会尊重她,你觉得你做这样的事是尊重?”
“尊重就意味着她要经历这个社会的痛苦,但是你也看见了,梦梦没有能力,她很脆弱,脆弱到,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忘记了,或许你觉得我不好、不够爱,但我才是真正把她养大的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封闻聿笃定地说。
此时,杭思潼终于从封闻聿口中听到了关于原著的最后一个留白点——阮梦梦跟杭思潼几乎差不多悲惨的家世,但阮梦梦对父亲与家庭的排斥与厌恶,远远小于杭思潼,阮梦梦甚至在经历那样的童年后依旧会爱人,太神奇了。
小孩子记忆好,也可能不好,要看小孩子自己的选择,有些孩子从小得不到爱,他们会疯狂记住每一个细节,想的是长大了,都报复回去,这是杭思潼。
而有的小孩子,他们生来的痛苦,一天天地忘记,当痛苦积累到忘都忘不掉带着身体记忆的时候,就会选择死亡,这是阮梦梦。
封闻聿告诉杭思潼,阮梦梦小时候刚到封家,惊恐、精神失常、胆小、刻板行为等等属于儿童心理问题的毛病都有,她疯的时候还会疯狂扇自己巴掌,当被人发现后,她就一脸无辜地说,爸爸这个时间应该打她了。
这个毛病其实只伤害她自己,阮梦梦的母亲曾经在荆城带着她,都小心没让主人家知道,如果身上出现了伤,就说小孩子有肢体不协调的问题,比较严重,摔的。
肢体不协调可能是病理性的,东家看她们母女可怜,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封太太抑郁严重,她晚上睡不着,就跟阮梦梦碰上了,被吓一跳,之后做主找心理医生给阮梦梦治疗,但效果不佳。
是封闻聿提议,既然这样,不如忘掉算了,不记得,就不会害怕了啊。
阮梦梦年纪小,很容易就被心理暗示,她就忘记了那些被父亲折磨的细节,之后,封闻聿小小年纪承担起了父亲的责任。
封闻聿跟杭思潼说:“我知道你们觉得我疯,对她也不怎么样,但那是因为我想让她明白,她本身就承受不了这个世界,与其是别人教她,不如我来,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没有错,她有童年创伤,承受能力比正常人少一大截,根本不可能再跟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杭思潼点着沙发扶手,闭了闭眼:“她承受不了,是因为你把她应该去认知世界的时间段,给她过多的溺爱,你不能把孩子养废了,然后说她就是这样的,但你说得对,时间不能倒流,她已经这样了,你没有后悔药吃,她也没有。”
阮梦梦是一件精美的瓷器,长久不见阳光,脆弱如纸,要保存这件瓷器,只能放进真空玻璃柜里,小心养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