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杭思潼对三岁之前的记忆都不算特别清晰, 只是模模糊糊有个印象,那时候还小,不记事也正常。
后来到两三岁了, 可以上幼儿园的年纪,人贩子就在考虑怎么把她这个烫手山芋给丢出去,年纪小的孩子其实好卖,但问题杭思潼小时候长得不够好看就算了还是女孩儿, 不好脱手。
按照行情, 人贩子说过, 八岁以上的女孩儿、五岁以下的男孩儿最好卖,前者已经可以生儿育女,后者尚未记事可以买来给自己养老。
因为这个分界线, 让杭思潼在人贩子手中多活了一段时间。
带着杭思潼的人贩子从不说她的家乡在哪里, 也不说她从前如何, 只说她爸妈不要她了, 也别想着回去,先跟着他们, 这样将来说不定愿意给她找个年轻点的男人。
人贩子对待杭思潼就像那种重男轻女家庭的大女儿一样, 没人会怀疑,其他后拐来的孩子统一叫弟弟妹妹。
在杭思潼的印象中,他们每次换城市,都会乘坐乱糟糟的大巴车, 从前小城市的大巴车没有身份证管理、也不一定在汽运站中上车,那时候很多事情都不规范, 司机为了多收钱, 可能把车停在汽运站附近,路过的人随便给点钱就可以捎一段。
杭思潼就这样跟着人贩子换了很多地方, 带的孩子有男有女,上车前人贩子会给他们一点吃的,吃完后到了车上容易犯困,就开始睡觉,车上人比座位多,没人会去关心这种看起来贫穷的大家庭到底怎么回事,更没人会想,这些安静睡觉的孩子是不是拐来的。
后来杭思潼就发现他们每次上车都晕乎是怕孩子多嘴吵闹,被人发现他们是人贩子,所以干脆让孩子在外面闭嘴,他们怎么说都可以。
会发现这件事,是因为有一次他们换的城市太偏远,贫穷到一天就一趟大巴车,杭思潼上车没一会儿就吐了,而且不止她一个人吐,
所以车里满是呕吐物的味道。
杭思潼吐了一路,生生把吃进去的药给吐了个干净,发现自己坐车其实可以很清醒,之后就长了个心眼,几次实验之后终于确定,就是他们上车前吃的最后一顿饭有问题,会让他们在车上昏睡。
最重要的是,杭思潼发现,有几次睡醒,家里的“弟弟妹妹”就不见了,人贩子说,他们去到自己的家了。
而杭思潼不想去所谓自己的家,她又不是傻子,她听人贩子打骂她的时候说爸妈根本不要她,根本不可能还有家,所以一定是人贩子想把她给卖了!
跟着人贩子被打骂很痛苦,可去了山里同样痛苦,杭思潼被人贩子带到那种深山老林的村落里过,他们试图跑一些偏远地方,看看能不能把杭思潼这个丑娃娃给卖掉。
谁知道人家只要男孩儿,女孩儿也可以,但必须要能生 ,杭思潼一个刚出生没几年的小娃娃,不能生,说不定睡几次就死掉了,不是喜欢小孩子的,就卖不出去,村里人,舍不得给杭思潼多几年饭钱养她长大。
这才让杭思潼逃过一劫,只是从此之后,杭思潼都不敢让自己晕乎过去,她宁可跟着人贩子,也不敢进入那可怕的山区里,那山区,人贩子都差点没走出来。
去过几次山区后,人贩子大概自己也怕了,更多是在那种五线、三线城市混,孩子比较好拐,也好脱手。
人贩子被抓到后,并不能完全把孩子们的家乡以及被拐地点准确说出来,警方以为他们是恶意不说,审讯了很久才确定,因为他们根本不是有计划地拐卖,以至于自己都记不住。
有些人贩子或许会盯上几天,把周围环境都摸清楚了再拐卖,保证一击即中。
拐杭思潼的人贩子却不是,他们几个没这个脑子,所以是想一出是一出,可能在公园里看到有小孩儿落单,直接走过去给小孩儿后脑勺一下,把孩子打晕,就带走了。
没有一些人贩子说的什么哄骗靠近啊、让小孩儿跟着走掩人耳目啊,完全不会,动手非常迅速,拿到孩子就跑路,完全不给警方以及家长反应的时间,以至于他们拐的孩子都很难找回来。
他们唯一长时间带着的杭思潼,根据口供,杭思潼还清楚记得警方几次来跟她说的内容。
大意是,人贩子指认了好几个地方,警方都去探查与联系过了,都没有对得上的人。
按道理来说,人贩子肯定不会记错的,他们给了很少的一笔钱,买到一个女婴,事后无法脱手,他们也想着可以等杭思潼过了八岁卖去给人当生育工具,那不应该忘记,卖出去的不一定能够记得,砸手里的货印象总该深刻吧?
偏偏人贩子难得几次回忆起来,地方都在南方的城市,可警方就是没找到对应的地点以及人物,好像杭思潼是随便冒出来、人贩子记忆错乱了一样。
许久找不到,其他孩子也等着回家,加上杭思潼很快就被领养,警方自然就封存了档案,只等父母找上来,他们没办法再继续帮忙找了。
杭思潼跟梁时清解释一番,随后说:“所以,我也就知道我应该就是南方人,而且是比较南的几个省,但具体哪个,真不清楚。”
“警方这么找都没找到,会不会是人贩子猜到了你搞鬼卖他们行踪,故意整你的?”梁时清满心疑问。
“不清楚,我那时候小,没人跟我说他们被关在哪个监狱,后来我长大了也没纠结过这个问题,就没去打听,我不想找父母,就算他们现在可能刑满释放了,我也不想去找。”杭思潼无所谓地说。
梁时清心疼地看着她,没再继续这个问题,而是给她夹了其他的菜。
其实梁时清多少能猜到杭思潼的想法,人贩子被抓后,经由警方审问许久,肯定是能说的都交代了,不会作假,而警方都努力跑了好几趟都没知道杭思潼的家人,只有一种可能——
交易地点随着发展已经改变了,并且,当年杭思潼是被父母换了身份城市卖给人贩子的,特地跑出了自己常住的家乡、到一个完全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卖掉小孩儿,便是打定主意不让杭思潼找回来。
本就是父母主动丢弃,以杭思潼的性格,她不会想热脸贴冷pigu的。
稍晚一些梁奶奶还没回来,而梁时清跟杭思潼要启程了,他们在宅子里定了个院子给杭思潼,作为以后的夫人,杭思潼拥有自己的院子不等于分居,而是肯定她的地位。
其他东西不好跟着走,所以梁时清只给杭思潼收拾了两套首饰出来,其他的则是打包走专业的古董物流送到首都去。
那个金镶玉镯子杭思潼戴上去就没有拿下来了,梁时清让她继续戴着,金玉养人,对身体好。
杭思潼有点担心太贵重,且不说会不会被人看见抢劫,光是不小心磕着碰着就很让人心疼了。
不过金镶玉有黄金包裹,没那么脆弱。
回到首都后已经很晚了,杭思潼直接倒头就睡,忙活一天了,累得不行,什么事情都暂时抛在脑后。
第二天一早,杭思潼开始去找一块带回来的特产,她准备要回学校上课,之前答应的特产还是得带上给同学们,顺便看看能收回来什么。
同学们除非是没回家的,只要回了都给杭思潼带了特产,他们经过互换,都很满意。
杭思潼带着一书包特产回家,没想到今天梁时清已经在家了,回来得很早。
“咦?梁时清你今天回来这么早啊?”杭思潼诧异地问,平时他得六点半之后才到家呢。
梁时清起身帮忙拿书包,说:“今晚我们出去吃,因为楚雯蓝回来了。”
有梁时清的加急命令,楚雯蓝回来得非常快,只是她目前属于偷摸回国的,坐的还是梁家的运输机,避免了回国被其他人发现的可能。
杭思潼放包的手一顿:“今晚?约在哪儿?”
“我朋友的私房菜馆,之前带你去吃过的那家,顺便在那吃饭,你明天还得上课,所以就不去其他地方折腾了。”梁时清不疾不徐地解释。
既然有约,杭思潼就不收拾其他东西了,上楼先洗了个澡,换身稍微精致点的衣服,又戴上了耳环跟项链才出门。
梁时清不解:“怎么打扮得这么隆重?只是去见楚雯蓝。”
杭思潼笑着回答:“就是去见她才打扮得隆重,她以前可看不起我了,现在她倒霉了,我得炫耀回去。”
有时候梁时清就很喜欢杭思潼这种直白的小脾气,他伸手揽住杭思潼的肩:“确实,那我可得给潼潼撑足门面。”
私房菜距离这边有点距离,杭思潼在车上有点困了,靠在梁时清肩膀小憩,梁时清还记得不要弄乱她的发型,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管怎么样,总要尽量保持自己最好的状态。
到地方后,杭思潼跟着梁时清下车,两人步行进院,晚风一吹,她就清醒不少。
对于楚雯蓝,杭思潼对她的印象还处于原著中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等进包厢见了面,差点没认出来。
原来处处精致高贵的大小姐楚雯蓝,现在神色憔悴、眼底青黑,连原先的一头秀发都被剪成了短到有些难看的长度,而且参差不齐,像是被人随便剪的。
杭思潼走近了看一眼,十分诧异:“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啊?”
楚雯蓝阴沉地抬起眼,看到杭思潼的样子,更阴沉了。
就像杭思潼觉得意外,楚雯蓝对杭思潼现在的样子也十分意外。
看得出杭思潼是特地打扮了过来的,戴着白玉耳环、翡翠游鱼坠子、金镶玉手
镯,身上的衣服更是私人订制,这一套出来,哪怕这身是杭思潼穿出来撑场面的,也足够说明她最近过得不错。
最重要的是,杭思潼穿金戴银,已经没了从前的虚感。
那些男人说杭思潼这人命贱,享不了富贵,越惨越漂亮,是他们付钱,楚雯蓝就从来不真认为,她觉得,杭思潼一旦变得珠光宝气就不够好看,一股子浮夸油腻味,是因为她心虚。
没有享受过富贵的人,即使穿上最华贵的衣服,也只会拿金锄头挖地、东宫娘娘烙大饼,杭思潼从前戴什么好东西,她就会很小心翼翼,偷感极强,自然就显得瑟缩不好看。
但今天杭思潼戴着浅色系的首饰出来,不仅没显得庸俗油腻猥琐,反而很自然,从这个角度看,那些男人没说错,她确实越素越漂亮。
不是不能珠光宝气,是要用更贵、成色更好、颜色更透亮的宝石才能跟杭思潼这张奇特的脸相得益彰。
楚雯蓝甚至想知道这些首饰是谁给杭思潼选的,没点家底审美,还真没办法挑到这么适合杭思潼的来,毕竟她这个特质,已经把那些富贵逼人、漂亮到锐利的宝石给排除了,而给杭思潼选择的人,都尽量选择翡翠玉石这种颜色温润浅淡的。
甚至黄金搭配都选择金镶玉,而不是玉石嵌金,简直照顾到了极致。
梁时清去给杭思潼拉开椅子,等杭思潼落座后,他才在杭思潼身边坐下,动手给杭思潼倒茶、烫碗筷。
看着梁时清做的这些,楚雯蓝沉不住气,她阴阳怪气地说:“没想到,还真让你傍上大款了,很高兴吧?”
“楚雯蓝,你别忘了是谁让你回来的,我再听见你说一句潼潼不好,哪怕是无意的,你也可以滚回去了。”梁时清头也不抬、语气平静地说,仿佛在夸今天的天气不错。
楚雯蓝蓦地睁大了眼睛,她想说什么,又生生被压了回去,因为她确实是梁时清弄回来的,没有梁时清,她一辈子都走不了,封闻聿做事很喜欢斩草除根,即使看在楚家跟她外家长辈的面上没及时动手,在疗养院时她也没受折磨。
封闻聿的想法很简单,楚雯蓝的命,他已经给足面子留了,至于楚雯蓝自己想不想活,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听到梁时清的维护,杭思潼轻笑,她仔细打量楚雯蓝的神色:“在咱们正式开始谈事情之前,我有个几个小问题想问你,不然今天应该是梁时清自己来跟你谈,毕竟你有前科,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又想害死我。”
简单的句子,全是炫耀,楚雯蓝只觉得杭思潼小人得志,奈何有梁时清的维护,她也不敢骂回去,咬着牙应了:“什么问题?”
杭思潼稍稍往她那边凑:“我记得我没得罪过你啊,更没有跟你抢封闻聿,你到底因为什么这么恨我啊?恨到最后还想让我跟阮梦梦一起死,你想让她是我理解,让我死,是不是太过分了?”
听完这个问题,楚雯蓝嘲讽地轻笑一声,她先扫了一眼梁时清,说:“我可以回答,但你保证,小梁总不会因为我的回答,想弄死我。”
“你随便说,只要不是我不高兴,他不会动手的。”杭思潼给出了似是而非的保证,她高不高兴,全凭心意,意思是楚雯蓝说就说,敢夹带私货骂她就完了。
楚雯蓝脸色更难看了,她眼神里止不住恨意,良久,终是咬着牙开口:“第一,我看不起你,我们都看不起你,无论是你,阮梦梦还是那个贪得无厌的卢倚彤,我们都看不起,我们有的,你们不可以肖想,我们不要的,你们也不许捡。”
这就是理由,总结起来就两个字——歧视。
他们歧视穷人,歧视处处闹笑话的杭思潼等人,他们看不起努力往上爬的人,更不愿意看到这些人真的爬到自己身边,底层人就该永远在底层当他们的奴仆、垫脚石,有什么资格往上爬?
是啊,楚雯蓝是不够聪明,但她出身好 ,人与人之间最大的分水岭,就是羊水,她生在了楚家,就是比孤儿杭思潼更高贵,怎么了?
梁时清伸手抱住了杭思潼,给她安慰。
杭思潼对这个回答不算意外:“我闯进了你们的圈子,就这么不高兴吗?我只是想套口饭吃都不行?你们是看不到,我没有阮梦梦帮扶就死了吗?我都要饿死了,我赚钱有什么不对?”
“ 没什么不对,我们都理解你的行为,知道你留在阮梦梦身边,就是为了封闻聿随便从指缝漏出来给你的救命钱,但你应该明白,有人乐意做慈善,也有人不乐意,所以,你这就是在诈骗,我们打诈骗的,有什么不对吗?”楚雯蓝同样反问了回去。
“对,所以我现在我站得比你高,我也可以让你一辈子都在泥里,你说的啊,你不应该站到我的圈子里来,你来了,就是诈骗。”杭思潼冲着楚雯蓝微笑。
楚雯蓝愣了一下,她看向梁时清,随后视线又回到杭思潼脸上:“你还真会挑,只有梁家,不会介意门第,确实一举实现阶级跨越了。”
杭思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看,你不是你说的,因为我是穷人就歧视我,我进了梁家,阶级比你高一点,你还是看不起我,所以你看不起的不是我,是我的性别与出生,与我家世无关。”
或者说,楚雯蓝对她歧视都是作者设置的,作为女二,楚雯蓝天然歧视所有作者希望她歧视的人,歧视逻辑就按照作者设置来定。
楚雯蓝不信,她冷笑一声:“随便你怎么说,你该问完了吧?你们弄我回来,想要什么?”
梁时清偏头看了杭思潼一眼,见杭思潼没有继续问的意思,他就开口了:“具体可以放一放,我想问问你,你在国外疗养这么久了,有什么感想?”
“没什么感想,进去久了,人都恍惚了,封闻聿做事狠,我进去后,都没想过能出来。”楚雯蓝随口说。
“哦?可我怎么听说,你跟舒晓筠到了疗养院里,人就安静了不少啊?是你发现自己之前做的事情像发疯,还是后悔自己没多想想,赔了夫人又折兵?”梁时清追问。
楚雯蓝抬起沉重的眼皮,死死盯着梁时清,没有说话。
见楚雯蓝这副样子,杭思潼放下茶杯:“楚雯蓝,有些事不是非你不可,我们只是觉得你的身份比较好用,但如果你一直是这个态度,那换舒晓筠也是一样的,至少,舒晓筠,还能带一个霍海蕴回来,你可是独身一人。”
就楚雯蓝这个态度,杭思潼没把茶泼她脸上都算给面子了,如果楚雯蓝还拿乔,那她也不介意换个人。
楚雯蓝又看着杭思潼好一会儿,盯着她喝茶吃东西时随着手部动作晃动的手镯,她幽幽问:“杭思潼,你跟着梁时清,有名分吗?梁时清,你敢保证,杭思潼爱你吗?”
一句话,问了两人,却是两个方向。
梁时清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杭思潼,说:“我觉得,之前医生的诊断可能更对一点,我们判断失误了。”
“也不算失误,说到底,这个人就是这样了,想用的话,被恶心到的不止我们,她唯一的用处,大概就是恶心所有人,并且牺牲自己为剧情收尾。”杭思潼轻声回答。
“但是,潼潼,我看见她,突然担心另外一件事。”梁时清沉重地说,声音压得更低了,甚至凑到了杭思潼的耳边,杭思潼也只能听见很轻的声音。
杭思潼始终盯着对面的楚雯蓝,防止楚雯蓝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听完梁时清的话后,杭思潼眼神错开一瞬,又继续盯着楚雯蓝问:“什么?”
梁
时清有些迟疑:“如果我们挑选了楚雯蓝来办这件事,你不觉得剧情好像又绕回去了?只不过,男主角变成我,女主角变成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