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大燕的天牢是陆怀卿前世就很害怕的地方。
这里关押的犯人都不简单, 不是宗室重臣,为了维护颜面关押于此,就是那些犯了能够夷九族大罪的人。
前世她曾见过驿馆其他使者, 偷偷往母国传递消息, 就被以细作的名义带走。
听说那人是被关进了天牢,至于后来是死是活陆怀卿也不知道, 只是她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那人。
前世她谨慎小心,从不私自和漠北联系, 就是害怕被傅葭临怀疑。
如今站在这天牢面前,她却觉得这里并没有那么可怕。
天牢门口依旧是车水马龙,多得是行人路过, 偶尔还会有乞儿怕热, 贴着天牢的墙坐下遮荫,只是很快就被差役赶走。
让她曾经害怕的东西,原来……一点都不可怕。
“你这是做什么?”陆怀卿观察眼前的天牢的同时,发现傅葭临拔了剑又惊又怕。
傅葭临不知所措:“你让我来不是让我带你杀进天牢的吗?”
啊?
陆怀卿听着傅葭临不像是说笑的话, 再看他真的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她毫不怀疑, 只要自己一声令下,傅葭临是真的打算进去劫人。
“才不是!你不是皇子吗?你来看看犯人,他们肯定不会拦你的!”陆怀卿道。
傅葭临:“你不是要救江心月吗? ”
“那也不是用打打杀杀的法子救!”陆怀卿打量着傅葭临,把手伸到他面前比比划划:“你有没有那种,别人一看就能知道你身份的东西。”
“我……”
傅葭临的话没说完,陆怀卿就急匆匆打断了他:“有没有嘛!”
傅葭临从腰间摸出一个白衣卫的腰牌,放到陆怀卿手里。
她仔细辨认上面的字,看清“白衣卫”几个字后惊讶道:“你不是杀手吗?”
傅葭临的手瞬间收紧, 却又故作冷静:“以前是杀手,被认回皇家后, 父皇见我不是读书的料,就让我去白衣卫了。”
什么啊!
陆怀卿忍不住气愤,这天底下哪里有这种爹娘。
难怪傅葭临这一世连礼义廉耻都不知道,他父皇后来死在这个儿子手上,纯属自作自受。
“傅葭临,咱们快些进去。”陆怀卿攥紧手中的腰牌,把它亮给天牢的守卫看。
守卫看清腰牌也不打算放人。
他们天牢里关的人要是丢了,白衣卫可担待不起。
但守卫一抬眼就看清了傅葭临的脸,他扑通一声跪下:“五殿下!”
陆怀卿这才明白傅葭临,刚才被她打断的话究竟是想说什么。
“这些人认识你?”陆怀卿问。
傅葭临:“白衣卫会提审犯人,我来过几次。”
说完这句话,傅葭临就看向陆怀卿。
白衣卫在长安的名声一点也不好听,他害怕看到陆怀卿嫌恶的表情。
但她此时正快步跟着狱卒往关押江心月的地牢而去,没有深想他的话。
傅葭临松了口气。
“狱卒,你这酒不够烈啊,给我换一壶来。”
傅葭临和陆怀卿两人还没走近那间关押江心月的牢房,就听到里面传来女人醉醺醺的声音。
陆怀卿松开傅葭临的手,先一步小跑到牢房前,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穿着红色圆领袍的女人,此刻正悠哉悠哉喝着酒,她衣衫齐整,身上也没有一点伤痕。
除了衣袂上有些许尘土外,丝毫不见狼狈之色……这和陆怀卿预想的凄惨实在大相径庭。
“喂,听到没有,快给我换一壶?”江心月眯了眯眼,或许是因为醉酒竟将陆怀卿认成了看守的小卒。
“女疯子!”狱卒啐了江心月一口,“就知道喝酒!”
江心月将壶中最后一点酒饮尽,才摇摇晃晃走近陆怀卿。
她的脸上绯红一片,凑近陆怀卿仔细打量:“哦,原来不是狱卒……是只漂亮小猫啊。”
陆怀卿的琥珀色眼睛确实很像小猫,前世傅葭临也总是这么说她。
“你!”陆怀卿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调戏了。
江心月反而还大笑了两声:“好不禁逗的小猫,对不住嘛,姐姐给你陪个不是。”
她伸手摩挲着陆怀卿的脸,像在揉一块触感颇好的暖玉,爱不释手。
“大夫,给她瞧瞧。”傅葭临冷冷的声音传来。
江心月这才松开手,她刚才还混沌的眼睛,在刹那间变得清明起来。
陆怀卿急忙躲到傅葭临身后去。
果然,爱喝酒的人最讨厌!
大夫见这是个女人,有些手足无措,谁知道江心月直接将衣袖一撩,露出光滑白嫩的手臂:“要诊治就快些,我困了,要睡了。”
陆怀卿被江心月的态度惊到。
长安的女娘大多被规矩束缚,她前世一直苦于没有人和她聊得到一块。
要是前世遇到江心月,就算这人是个酒鬼,但和她相处想必也会很舒服。
“这位娘子……”
“什么娘子,称本官官职才是。本官可是有官职在身的,正儿八经、如假包换的史馆修撰。”江心月道。
大夫约莫也是觉得这江心月就一个酒蒙子,嘴角抽搐了一下继续道:“这位——修撰大人,并无内伤,想来应无大碍。”
“就是……”大夫瞧了眼江心月拿着酒壶,晃了好几下都没能再倒出一滴酒的样子。
陆怀卿追问:“就是什么?”
“就是编撰大人平日恐怕饮酒过多,这五腑都有所损伤。”大夫道,“日后还是要少饮酒为妙。”
“好……”陆怀卿这下傻眼了。
江蓠今日被那个崔遐折磨成那个样子,结果这个江心月还能在这里好好喝酒。
崔遐他这是还没腾得出手,来收拾江心月不成?
江心月像是看穿了陆怀卿的想法,她轻笑一声:“崔遐笨啊,他只知道嫁祸我著史夹带悖逆之言是大罪,却不知‘太宁之事’是当今陛下的逆鳞。”
陆怀卿还是不明白,这跟江心月进了天牢还敢如此放纵有何关系。
“依父皇的多疑敏感,肯定不会相信你一个人小小的修撰敢犯这种错……定会怀疑你背后有人故意引导这一切。”傅葭临道。
陆怀卿这才想明白,她看着江心月脱口而出:“那陛下多半会亲自召见你,到时候你若有伤,陛下极有可能怀疑是有人想屈打成招?”
“答对了!”江心月把酒壶塞到狱卒手里,顺带塞给他几两碎银,“明日的酒得再烈一些才好。”
她吩咐完狱卒,才看向两人:“现在啊,崔遐恐怕和他爹崔应,正在长乐宫哭天喊娘求崔婉救救他们俩。”
“大胆!”狱卒斥责了一声,“江心月,你怎敢直呼皇后娘娘的名讳!”
“当年太宁之时,若不是我师父江逾白千里奔袭救她,她怕是早就死在乱军之中了。”江心月半点不在意狱卒的话。
她瞧了眼傅葭临:“你看,她亲生儿子恐怕都恨他那个母后。”
崔婉当年受过她师父的恩,承过陆将军和陆尚书的义,结果最后却在他们罹难时,次次冷眼旁观。
这样自私自利的人,也难怪连亲生儿子都和她不亲。
陆怀卿看傅葭临默默出神,还以为他是生气了,连忙伸手捏了捏傅葭临的手,小声道:“不要听她乱说,醉酒之人的话信不得。”
傅葭临偏过头看她,笑着摇头:“我没有生气。”
“你说错了,我不恨我母后。”傅葭临道。
他没有说谎,他确实不恨他母后。
在回长安认亲前,王垠安曾和他描述过正常的人家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慈爱的母亲,什么威严的父亲,他那时也没有期待,他就是有一点点好奇,好奇他的父母是否真的也是那样。
而等真的进了京,他的那一点点好奇就烟消云散了。
至于恨……傅葭临曾无数次了结过旁人的生命,那些人死前大都会和他说“做鬼也不放过他”这种话。
如果那是恨的话,他确实不恨他母后,他也不恨任何人。
爱恨于一个作为兵器被养大的人来说,都太过奢侈而无用。
“你、你别说了!”陆怀卿不知道傅葭临的沉默是因为什么,但她见江心月还想说话,急忙打断对方。
傅葭临最记仇了,就算江蓠以后会和他造反,他也不一定会看在江蓠面上放过他师姐。
“小姑娘,别这么怕嘛。你看好了,姐姐一句话,就让他不生气了。”江心月好笑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一个明明看起来薄情冷血却会下意识挡在另一个人身前,一个胆子不大但又偏偏爱多管闲事。
嗯……果真是很配的一对。
“你俩是有婚约的哦。”江心月道。
陆怀卿眼睛一下子瞪圆:“你、你胡说什么?”
“傅葭临……你快松手!我手疼!”陆怀卿想把手从傅葭临的手中抽出来。
刚才她为了安慰这人才握住他的手的,他怎么不知不觉就反握住了啊?还突然这么握得这么紧。
傅葭临:“你说什么?”
陆怀卿没想到傅葭临居然真的会信江心月的话。
快醒醒啊!一个酒蒙子的话可不能信!
傅葭临聪明一世,怎么会信这种鬼扯?他果然是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