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胜业坊崔府。
“小公子怎么一回来, 就发脾气啊?”小厮听到公子拿他院里的下人出气,忍不住小声问。
今日驾马的车夫道:“小公子在崔府被人下了面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主子的性子。”
全长安的人都说五殿下阴郁凶狠, 可是谁又知道他们这位崔小公子那才是真的下手狠厉。
“来人!”小厮们听到话, 哆哆嗦嗦进去。
崔遐用手里已经被血浸透的鞭子,指了指被抽得血肉模糊的侍女, 他轻描淡写:“抬出去。”
小厮们也不敢多说话,只把那小娘子用木担子一抬, 又几盆清水冲净了刚才还血污不堪的青石板。
“今日的事,谁敢传出去半个字,就剥了你们的皮!”管事训诫道。
侍从们低眉顺眼:“是。”
这也是为何他们崔小公子动辄打骂下人, 还不止一次弄出人命, 却在长安还是有金玉少年郎美誉的缘故。
崔府的门客看小公子还是满眼不忿,安慰道:“公子,何必同一个蛮夷女计较呢?”
“她一个蛮夷女都敢如此挑衅我,你叫我如何自处!”崔遐攥紧手中的鞭子。
“公子, 若是气不过, 不如叫人将她打上一顿。”门客道
“蠢!”崔遐骂道。
他是不想报复陆怀卿吗?
今日若不是谢相来得及时,加上他给陆怀卿道了歉。
那傅葭临当时的手可是都按到剑柄上了,他毫不怀疑对方真的会拔剑杀了他。
他不怕一个蛮夷女,却怕他那个怪物表哥。
“小的倒有一计。”门客微笑。
崔遐:“你倒是说说看,若是没用,本公子就让人将你赶出府去。我崔家从不养废人!”
“咱们动不了那漠北公主,还动不了一个寒门士子吗?”门客道。
崔遐的眉梢一挑:“你的意思是……”
“我套过那江蓠的话,他有一师姐在史馆任职。前些日子因闯宵禁, 被关了起来,昨日才刚刚被放出来。”门客道。
“一个连宵禁都敢闯的女人, 在修史的时掺几句逆言也不是不可能。”门客阴森一笑,“陆怀卿和江蓠还交好,公子说,这能不能是陆怀卿授意的呢?”
崔遐喜出望外,可难免还是有所顾忌:“可陆怀卿还有谢府庇护……”
“公子,监修国史的就是谢相啊。”门客提点道。
崔遐这下明白了,此举真乃是一箭三雕。
既能让那个江蓠讨不到好,也能解决了陆怀卿。
最重要的是大燕修史都由丞相监修,谢相到时候自证清白都是难事,更别提是护住陆怀卿了。
“好,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崔遐将手中的鞭子扔到地上。
那个陆怀卿就给他走着瞧吧。
-
陆怀卿今夜睡得格外的熟。
她又梦回了前世,这次的场景她很熟悉。
那是她犯哮喘后不久的事,因她病中,傅葭临衣不解带的照顾,两人的关系更为熟络。
端午的拂晓时分,傅葭临到殿里把她摇醒。
“什么啊?”她睡眼惺忪,忍不住抱怨。
傅葭临也不在意她的僭越,晃了晃手里青翠欲滴还沾着水珠的艾草:“起来,要挂艾草。”
陆怀卿这才想起来,傅葭临教她的节气歌里确实是这么唱的——
“端午挂艾叶,饮雄黄,一年无病。”
她半梦半醒,靠着瑶华宫殿外的柱子,朦朦胧胧地望着傅葭临挂艾叶地动作。
他踩着木梯,动作好像也很是生疏。
“陆怀卿,不许睡!”他喊她的名字,“帮朕看看,是不是挂得太高了!”
陆怀卿眨了眨眼,强撑精神:“低了。”
“现在呢?”
“高了高了!”
“不对,又低了!”
……
“傅葭临,你好笨啊!”陆怀卿忍不住抱怨。
这个傅葭临平日里批奏折那么快,怎么挂个艾叶挂这么久都挂不好。
瑶华宫的宫人听到这话都跪了一地,陆怀卿才后知后觉她说了多什么。
但她请罪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傅葭临笑了一声:“朕笨,那你来?”
“我才不来,是你自己要挂的。”陆怀卿不高兴皱眉。
就因为他要挂这艾叶,还吵了她睡觉。
傅葭临听到这话也没有生气,反而朗声大笑。
孟夏的风乍起,将殿前终于挂好的艾叶吹得沙沙作响,也将傅葭临的衣袂吹得纷飞。
陆怀卿仰着头,静静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她头一次觉得长安其实还不错。
只是端午也是她和傅葭临闹崩的开始。
晚上,两人对饮雄黄酒,陆怀卿没醉,也知道傅葭临没醉。
所以,当他伸手解她衣带的时候,陆怀卿没有抗拒。
她面色酡红,呆呆地望着瑶华宫的床帏出神。
陆怀卿心里想着,虽然迟到了三年,但傅葭临的帮助果然还是有代价的。
不过他却在最后停了下来。
“哭什么?”傅葭临捏紧她的下巴,逼迫她看他。
陆怀卿很想说话,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般一个字都说不出。
半晌,她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傅葭临深深看了她一眼,突然将她推开,起身离开了瑶华宫。
陆怀卿抱紧被子,泪水洇湿了枕帕。
铺天盖地的酒气袭来,不知道傅葭临身上的还是她自己的,混着莫名其妙的难过将她包裹住。
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唔……”陆怀卿猛地坐直身子。
她望着桌上的琉璃盏——这是谢识微前两日送她的摆件,她觉得这琉璃盏很像她眼睛的颜色,喜欢的紧,就摆到了桌上,只为了一醒来就能看到。
这是谢府,不是瑶华宫。
陆怀卿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发觉刚才只是梦境。
“云安,我有些渴了。”陆怀卿唤了好几声,都没有听到云安的回答。
她心里觉得奇怪,起身出来才发现云安睡得很熟。
不应该啊……云安是宫里的人,她怎么可能会睡得这么熟。
而且,这院里的也还有其他下人啊,怎的没一人听到她说话。
“哗啦——”
陆怀卿听到院子的西南角有个人影突然向外窜去。
这是……有刺客?
陆怀卿拿了皮鞭就跟了上去。
她动作敏捷,轻而易举就翻出了院墙,一路跟着那人出了谢府。
“咯——”
那黑衣人前脚刚出谢府,傅葭临就用绳子勒住了他的喉咙。
“说,谁让你来的。”傅葭临冷声逼问。
黑衣人摇着头不肯说话,傅葭临面无表情盯着他:“齿里藏有毒药……想服毒自尽?”
等到这人嘴唇泛白,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傅葭临才突然松开手,一拳将这人的牙齿打落了好几颗。
“自己交代吧,深夜跑到漠北公主的院子里,到底所为何事?”傅葭临蹲下身。
见这人还是不愿交代,他淡淡道:“白衣卫连死人的嘴都撬得开,你最好现在招了。”
黑衣人神色挣扎,最后将一袋银元宝和几只金钏递给傅葭临。
“崔府,让我来偷公主的贴身物品和这些漠北的银元宝。”黑衣人道。
傅葭临盯着手里的东西若有所思。
“别想了,你看那是谁?”站在一旁接应的王垠安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这傅葭临明明在谢府就能悄无声息解决这人,偏偏要等出了谢府才动手——生怕被陆怀卿看到他杀人。
结果,人家都站在旁边看了不知多久了。
以傅葭临谨慎的性格,却没发现一直在偷看的陆怀卿,只能说明他还真是满心满眼都想着审这个黑衣人。
他却不知道关心则乱,反而被心上人看到了一切。
“我……”傅葭临和陆怀卿遥遥对视,紧张地松开了手。
刚才他那样狠厉的表情,她肯定都看到了,她会不会觉得他就是个怪物、是个恶人,从此以后……
“你怎么会在这儿啊?你不困吗?”陆怀卿疑惑。
她的眼里有疑惑、有不解,甚至隐隐有些担忧……却唯独没有害怕和嫌恶。
傅葭临就像是被判秋后问斩的死囚,突闻天下大赦般松了一口气。
他解释:“母后让我保护你……我今日看到这人鬼鬼祟祟进了你院子,还给你和院子的下人都下了药。”
不过傅葭临把陆怀卿的迷药换成了寻常安神药。
但那安神药虽不会像迷药那般让人醒后头疼,却也有助眠的作用。
他没想到陆怀卿会中途醒来,还看到了他刚才审问的场景。
陆怀卿:“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刺客来杀她,陆怀卿都可以理解,但来偷她的这些东西做什么。
傅葭临将东西递到陆怀卿手里,斩钉截铁道:“嫁祸。”
“这些银子上有漠北的官印,加上你贴身的金钏……应该是想要嫁祸你什么。”傅葭临道。
陆怀卿听到这话,气得指着那黑衣人道:“你们竟如此歹毒!”
她代表了漠北,她一旦掺和进什么大事,不仅会牵连谢府,漠北都会卷进来。
今生阿娜还在,漠北也并未衰败,她若是被定了罪……若她今生再死在长安,可不就是前世那样无人问津。
她阿娜一定会撕毁和大燕的盟书,出兵大燕为她复仇的。
到时候大燕和漠北的十几年和平又会化为乌有。
这背后之人,未免太过恶毒了些。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陆怀卿忍不住揪住眼前人的衣襟质问。
前世她也曾觉得战争不是什么大事,可等到真正亲历了漠北大乱,她才明白和平究竟有多可贵。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漠北如今的安稳!
黑衣人:“崔公子因今日的事,想要报复你。”
陆怀卿听到这话忍不住生气:“这崔家实在太过恶毒了些!”
她话刚说出口,想起崔家是傅葭临的外祖家,急忙抬眼瞧了瞧他。
见他似乎并不生气,陆怀卿才松了口气。
傅葭临让王垠安把那黑衣人带走,才对陆怀卿道:“你不要去找崔家……”
陆怀卿以为傅葭临这是要维护崔遐,正想和他争辩,却听到他道:“我会去找崔遐,他以后不会再来找你麻烦。”
他不想陆怀卿为了这些事忧心。
这人不该掺和这些肮脏的、见不得人的事,她应该、也必须活在明光下。
陆怀卿偏头:“真的?”
“嗯。”傅葭临应道。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陆怀卿却不知道为何相信了。
“好吧……唔,我困了,我继续回去睡了。”陆怀卿打了个哈欠。
傅葭临:“好。”
“等等——”
陆怀卿走了还没两步,就听到傅葭临有些急切又有些忐忑的声音。
傅葭临将一个木盒塞到她的手里,不自在道:“给你的……礼物!”
他说完就跑走了,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什么啊——”陆怀卿奇怪道。
感觉傅葭临这送东西的,比那个偷东西的黑衣人都更像贼。
陆怀卿晃了晃手里的木盒,仔细观察了盒子的外观:“还挺用心的。”
这盒子看起来就很耐摔,跟她从前在话本里看到,说是用来装毒药的木盒很像。
但它又被擦得锃亮,不大像是装毒药该有的状态,能看出送礼之人颇为在意。
陆怀卿想了想,还是打开了盒子。
“哇——”
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栀子花,不对,应该说是一支做成栀子花样式的簪子。
陆怀卿发现簪子压着一张纸,她将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不败的花。”
陆怀卿认出来这是傅葭临的字迹。
他还真是厉害,这才一两月,他的字就很好看了。
只是这字既不是刚开始学字时的潦草,也不是前世的霸道张扬。
这个字端正,还有些眼熟——陆怀卿觉得好像和她自己的字迹有些相像。
“还真送我礼物啊……”陆怀卿摩挲着簪子喃喃。
这下她就得还礼了。
不过……真别说,傅葭临还挺会送礼的。